聞訊出來迎接的地毯鋪子王掌櫃聽到她的話，趕緊介紹道：“水姨娘不知道，對面那幾家鋪子都是安南王府的鋪子。據說那些鋪子的名稱都是安南王妃親自起的。‘紅袖添香’過去只賣胭脂水粉，後來擴大規模還賣起了各種薰香。安南王妃說愛倒騰香的都是女子，所以就起了這麼個名字。‘頭等大事’卻是賣糧油的，安南王妃說吃飯乃是人活着的頭等大事，所以起了這麼個名兒。至於‘喜洋洋’，那就是一家喜鋪。”
薔薇姨娘道：“紅袖添香夜讀書，我還以爲那是一家書鋪，沒想到居然是賣胭脂水粉和薰香的。正好我想買些薰香，回頭咱們過去逛逛去。”薛婆子心頭一凜，忙道：“薰香，咱們前幾日去半月橋的時候不是買了好些回府嗎？”
薛婆子心裡緊張，語聲未免有些尖利。那地毯鋪子的掌櫃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人都說水姨娘雖然沒有被扶正，可她在胡家的地位跟正頭夫人沒什麼兩樣，這個臉上有着醜陋疤痕的婆子是什麼來歷，居然敢這樣子跟水姨娘說話。
薔薇姨娘卻是柳眉一豎，冷臉低斥道：“你這老貨還有沒有規矩，大庭廣衆之下一驚一乍地，讓王掌櫃笑話了。咱們家不缺銀子，我不過多買幾兩銀子的薰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這麼咋咋呼呼地，倒像是對面鋪子藏了什麼鬼怪一般，所以你要阻止我過去！”
薛婆子一張老臉陣紅陣白，半晌才訕訕地解釋道：“不是，姨娘是主子，您愛去逛哪家鋪子就去逛哪家鋪子，老奴哪能阻止您。老奴是覺着薰香放久了容易變味，您在半月橋已然買了那麼多，倒不如過一陣子再買。而且單是您在半月橋買的薰香就花了上百兩，奴婢，這數目當時就嚇着老奴了，這麼貴的東西，還是不要浪費爲好。”
“你這老貨還真是，不過一百兩銀子而已，咱們府裡缺那點銀子？至於你像給人踩着尾巴的貓一般大叫大嚷？”薔薇姨娘盯着薛婆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哼了一聲，擡步跨入地毯鋪子。薛婆子舉袖擦了擦額頭的汗，也彎腰低眉跟了進去。
王掌櫃暗自搖頭，心道這婆子真是個沒腦子的。胡六爺的商隊威震西域，每一趟來回不知道能賺回多少。都說京都寸土寸金，可人家眨眼間就能買下一座三進的宅子，還有大大小小好幾間鋪子，他家至於連小小薰香都捨不得多花銀子嘛。
薔薇姨娘乃是自己東家的女人，何況她還帶着三個少東家，王掌櫃趕緊將自家婆娘叫出來親自接待。薔薇姨娘在外面看了一陣地毯，她的兩個兒子很快就不耐煩了，王掌櫃娘子趕緊將他們帶入後院喝茶吃點心。
點心還沒吃完，外面卻報說胡六爺來了。薔薇姨娘不覺有些奇怪，胡六爺不是一大早就急匆匆出去了，說是有一樁大買賣要跟人談，怎麼這會子又來了德化街的鋪子，難不成他是跟人約在德化街不成。這個男人大概是真忙，進京這幾日就鬧騰了她一晚上，翠濃那裡也只歇了一個晚
上，餘下的時間都是歇在書房，還真是少見。薔薇姨娘難得地睡了幾個晚上的好覺，巴不得胡六爺一直這麼忙下去纔好。
胡家的三個孩子卻很是高興，一看到大步走進來的胡六爺就歡叫着撲了過去，嘴裡道：“爹爹，快帶我們逛街去，我想吃京裡的各色小吃，可姨娘卻只喜歡在那些買衣裳布料的地方轉悠，一點都不好玩。”
薔薇姨娘板着臉道：“吃吃吃，玩玩玩，你們原先在家裡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們說只跟着我來德化街稍稍轉一下就回去寫字，可眼下卻纏着老爺要滿世界轉悠。你看看你們幾個，進京這幾日，攏共寫了幾張大字，背了幾篇文章！”
薔薇姨娘雖然不喜胡六爺，對自己的幾個孩子卻很是看重。胡六爺似乎不打算讓兩個兒子走科舉之路，但卻注重讓孩子們讀書寫字。既然不下場考試，只光念書寫字，一家子纔到京都情況不熟，不好請西席，而滿腹才學的薔薇姨娘自己就足夠勝任這教育工作，所以眼下這些日子都是薔薇姨娘督促指點幾個孩子的學業。三個孩子也繼承了父母的長處，頭腦聰明，學東西很快。這也是那麼多年，薔薇姨娘能獲得胡六爺頭份寵愛的最主要原因。
如今薔薇姨娘口氣凜冽地提到學業，幾個孩子一下子都蔫了，可憐巴巴地看着自家老子。胡六爺素來不干涉薔薇姨娘對孩子們的教育，這回卻只好呵呵笑着替孩子們求情：“好了，既然他們兄妹三個出都出來了，索性就徹底地叫他們鬆快一日，從明日開始再將他們正經拘着唸書寫字。”薔薇姨娘心裡不高興，可又不能違拗胡六爺的意思，只好點頭答應。
“走，爹爹，趕緊走。去那邊，我剛纔在馬車上看到了，那裡有人捏糖人，還有人炸鵪鶉賣呢。”“我要糖葫蘆。”“我要吃炒蟹。”孩子們七嘴八舌迫不及待。薔薇姨娘扶額道：“猴崽子們吵得人腦仁痛。罷了，你們爺兒四個去吃，我自己一個人逛逛，府裡還要置辦些東西。”
胡六爺看了她一眼，淡笑道：“隨便你。”說完抱着小兒子，牽着女兒，招呼着大兒子從鋪子後門走了出去，他的幾個隨從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估摸着父子幾個已然走遠，薔薇姨娘才慢慢地往鋪子前門走了出去。
鋪子裡來了好些女子，瞧那架勢身份很尊貴。一個穿着胭脂色褙子，牙色湘裙，頭上金玉珠翠閃閃發光，體格頗爲妖嬈的貴婦卻走到接近後院的過道上，正輕聲詢問着王掌櫃：“貴鋪的東家可是在你這鋪子的後院，快叫他來見我。”
薔薇姨娘嚇了一跳，這可是京都，又不是甘州那種民風開放之地。這女子二十幾歲的模樣，六爺可是男子，又不是她家的下人管事，怎麼這麼大喇喇地讓人來見她。
王掌櫃早得了東家的吩咐，說眼前之人若是來找自己，就說自己不在。當下歉然道：“回郡主娘娘，我們東家不在。”那婦人臉一沉：“好你個王掌櫃，我的人明明看到胡六進了鋪
子，你居然敢欺瞞於我！”王掌櫃嚇了一跳，硬着頭皮道：“郡主娘娘息怒，你就是借小人兩個膽兒小人也不敢欺瞞您啊，咱們掌櫃的是真的不在。”
那貴婦人忽然擡眼看到薔薇姨娘，臉色變了變，沉聲道：“她是誰？”王掌櫃回頭看到薔薇姨娘，還以爲胡六爺會跟在後邊，那自己睜眼說瞎話的事兒可一下就揭穿了，想到這位貴婦的身份，王掌櫃嚇得只差沒癱軟在地。貴婦人目光似箭一般盯着王掌櫃，幸好幸好，水姨娘的身後也沒有出現東家的身影。
王掌櫃一下就鎮定下來，趕緊搶在薔薇姨娘前頭道：“她是東家的妾室水姨娘。”又飛快地對薔薇姨娘道：“水姨娘，這是平寧郡主，她是來找東家的，小人告訴他東家不在，可郡主娘娘就是不信。”王掌櫃一邊說一邊對薔薇姨娘使着眼色。
這貴婦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平寧郡主，她這種身份的人有何事要找胡六爺，總不會……薔薇姨娘心頭驚疑萬分。她素來機靈，哪能不知道王掌櫃的意思，立馬恭恭敬敬地給平寧郡主行了個禮，不好意思地道：“郡主娘娘來得還真不巧，六爺委實來了一趟鋪子，可妾身的三個孩子纏着六爺，非要他們老子帶着去逛街吃京都的各種小吃，所以六爺帶着孩子又走了。”
王掌櫃大鬆了一口氣，陪着笑臉道：“郡主娘娘您看，小人真的沒說謊吧，東家確實不在。”平寧郡主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她轉而打量着薔薇姨娘：“你該就是那個最得胡六歡心的水薔薇？也算有幾分姿色，身段也還行，不過不算頂出挑，卻能將胡六攏得死死的，八成是有點手腕吧。”
平寧郡主就彷彿評論什麼物件兒一般地評點着薔薇姨娘的模樣，薔薇姨娘攏在袖子裡的人差點沒揪爛手中的絲帕子。她死死低着頭，費盡了力氣才壓制住自己想一爪子撓向平寧郡主那張塗了厚厚脂粉的臉的衝動，因爲氣惱，她的臉都漲紅了。
平寧郡主盯着薔薇姨娘那一截因爲低頭而露出來的瑩白的脖子，心道這女人都生過三個孩子了，肌膚居然還這般白嫩，難怪胡六寵了她這麼多年都不厭煩。不過身份低微的女子就是上不得檯面，這個叫做水薔薇的也就能在胡六這個粗莽的男人跟前裝癡撒嬌討歡心，一旦面對自己這些身份尊貴的人，就嚇得臉兒通紅，瑟縮着頭都不敢擡了。
平寧郡主這樣想着，心頭的酸意一下就消散了，淡淡地道：“傳聞水氏你才貌雙全學識淵博，那麼對這西域地毯也該瞭解吧。我今日和端王妃一道來你們鋪子，就是想買兩塊毯子回去備着，你給咱們介紹介紹吧。”
這女人真是欺人太甚，明知道自己是六爺的女人，也算是這店鋪的東家，她居然要自己做那些掌櫃夥計們才做的事。薔薇姨娘憤怒得只想尖叫，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胡六爺就算富可敵國那也只是商賈，而自己眼下的身份就是商人婦，不，她還不是胡六爺的正頭娘子，只是妾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