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曼麗性子溫婉,莊氏對這個外甥女是發自內心地喜歡,自從連曼麗來了之後她的心情都好了許多。因爲憐惜加上喜愛,莊氏最愛帶着連曼麗逛京城的名勝之地了。這些年莊氏行事越發乖張,老太君對兒媳婦看不順眼,但見兒子冷落莊氏,莊氏日子難過心裡又不忍。莊氏三天兩頭地帶着連曼麗出去,老太君也懶得管她,難得有人陪着她出去散心,總比悶在府裡尋別人的不是藉機生事好。
這一日莊氏姨甥二人來到大相國寺,上完香逛了一通後連曼麗想去解手,大相國寺乃是皇家寺院,自來治安極好,莊氏走了半天有些累了,就讓婆子丫頭跟着連曼麗,自己帶着人坐在一棵大松樹下等候。不久隨同連曼麗的丫頭氣喘吁吁地跑來稟告,說是連曼麗在那邊叫兩個瞧着是官宦人家的姑娘給圍住謾罵了。
莊氏又驚又怒,趕緊帶着人跟着丫頭趕過去。“兩位姑娘,這位姐姐都說了她不是有心將你拽倒的,你們又何必糾纏不休呢?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大庭廣衆之下,大家姑娘家家的,何必鬧得那麼不愉快呢。”大相國寺的女茅廁是建在一大片竹林的邊上,莊氏還沒走出竹林,老遠就聽到有個姑娘在打着圓場,那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你是什麼人,誰要你來管閒事的!”一個帶着外地口音的女子尖聲說道,“怎麼,仗着自己是京裡的姑娘就欺負我們外地來的。”那聲音有些熟悉的姑娘道:“這位姑娘,就是天上的神仙打架還要凡人勸解呢?我不過是看不過眼兩位強詞奪理仗義執言而已,怎麼又變成了京城的姑娘欺負你們外地的姑娘了。”
“就是,這位姑娘不過是說了一句公道話而已。我從茅廁出來,走路走得很慢,分明是你們兩個自己不看路撞過來,差點將我撞倒。我不過下意識地一拉纔不小心將你拉倒的。事後我已然跟你們道歉了,可你們不依不饒地非說什麼跌疼了腰,弄髒了新衣裳,然後獅子大開口地要我賠償。人家是看不過眼才上前勸了幾句,怎麼欺負你們了。要說口音,那我也是外地來的,我跟這位姑娘根本就是素不相識。”連曼麗本來性子溫和,這下子似乎是氣得狠了,連珠炮一般地質問。
哪個鄉下地方竄出來的土包子,居然敢來京城欺負自己的外甥女,簡直是找死!莊氏的怒火蹭蹭蹭地直往上冒,三步兩步地奔過去,厲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曼麗你跟我說,這兩個姑娘爲何死纏着不放你走!”
“姨媽,您可算來了!”“定國公夫人!”看到莊氏,連曼麗委屈得紅了眼眶,那個聲音熟悉的姑娘卻是驚呼。“元姑娘,是你。”莊氏這纔看清那幫着自家外甥女說公道話的姑娘是元紅袖,因爲在大女兒家的宴席上和小兒子家的宴席上都見過,所以莊氏一下就認了出來。“紅袖見過夫人。”元紅袖屈身給莊氏行禮,然後指着連曼麗驚叫道:“這位姐姐是夫人您的外甥女嗎?”南安郡王府的喬
遷宴,連曼麗因爲染了風寒沒去赴宴,所以沒有跟元紅袖照面。
莊氏點了點頭:“這是我家小妹的女兒連曼麗,曼麗,這是鴻臚寺卿元大人府上的二姑娘。”
“見過元姑娘。”
“連姑娘好。”兩個姑娘忙不迭地相互見禮。可是等她們見禮完畢,莊氏才發現那兩個爲難外甥女的姑娘已然跑開了。
她不由頓腳大喊:“別跑,咱們把事情說清楚!”不想那兩個姑娘聽到莊氏的喊聲越發跑得快了。方纔還那麼囂張,看到自己來了就溜了,莊氏鐵了心要教訓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土包子,趕緊讓婆子去追。
“算了姨媽,她們肯定是聽到元姑娘叫您定國公夫人,知道惹不起咱們才跑的。橫豎我也沒受到什麼傷害,就放她們一馬吧。”連曼麗是個好性子的人,見狀趕緊息事寧人。
元紅袖鄙夷道:“這兩個姑娘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們以爲高貴大方的定國公夫人也會像她們那小地方上的官太太一般,蠻橫不講理只會仗勢欺人,所以溜得比兔子還快。明明定國公夫人說的是把事情說清楚,即便坐實了她二人不對在先,定國公夫人最多也就是訓斥她二人兩句而已,又不會傷害她們,至於這般落荒而逃嗎?嘿,小地方來的姑娘像曼麗姐姐這般懂道理的少,大多還是這般上不得檯面的貨色。”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元紅袖一番話聽得莊氏心裡說不出的快活。她只覺得這姑娘真是太叫人喜歡了。雖然長相比不得自家外甥女,但模樣討喜。圓圓的臉蛋兒,兩邊臉頰上一笑一對梨渦。幫了連曼麗有正義感,這般評價自己又證明她有見識。而且很會說話,她說小地方來的姑娘上不得檯面的時候特地撇開了連外甥女,這纔是京城有教養的官家小姐的做派。
一問才知道元紅袖今日之所以來大相國寺,是爲了替元夫人還願來的,事母至孝,莊氏越發對元紅袖有好感了。大家都要回去了,索性一道走。一行人剛走到大相國寺山門處,卻見一夥人圍成一圈指指點點。莊氏和元紅袖都不想多事,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往自家的馬車而去,不想人堆裡忽然衝出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她踉蹌着撲到了元紅袖腳下,咚咚咚不要命地衝她磕着頭,嘴裡道:“姑娘姑娘,您行行好,買下小女子做奴婢吧!”
元紅袖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了幾步。元府的婆子衝上前護住元紅袖,呵斥地上的女子:“大膽,什麼東西居然敢衝撞我家姑娘!”那女子擡起頭,大家這才發現,不過片刻功夫她的額頭就紅腫了一大片。那女子大約二十七八歲,荊釵布裙濃眉大眼,身板結實,瞧着就是常年幹活的人。
那女子看着元紅袖和莊氏,哀哀地道:“夫人,姑娘,瞧着你們的衣裳就知道你們是京裡大戶人家的女眷。可憐小女子千里迢迢來京裡尋夫,尋了兩個月好不容易遇到熟人,可那熟人告訴小女子
,我家夫君前幾個月已然亡故了。小女子無依無靠盤纏也花光了,只能插上草標自賣爲奴混口飯吃。誰知道,誰知道昨日在京城大街上差點被幾個地痞惡漢給騙賣到了青樓。小女子嚇怕了,聽說大相國寺乃是皇家寺廟,一般人不敢來撒野,今日就來到這山門處以求哪位貴人能買了小女子。誰知道,誰知道又被那些地痞給碰見了。若不是小女子大聲呼救,恐怕就被他們給拉走了。夫人姑娘,你們行行好,買下奴婢吧。”
邊上幾個婦人指着那女子,邊抹淚邊說着“可憐”,幫着她一道向莊氏元紅袖求情。元紅袖眼眶泛紅,顯然生出了憐憫之心,她轉身看着自家的婆子,婆子卻堅決搖頭,低聲道:“姑娘,奴婢知道你自來心善最是憐貧惜弱,可是這女子咱們不能帶回去。眼下可是大少奶奶當家,她那人最是霸道,姑娘若是私自買人回去,她肯定又要藉機生事。姑娘受了委屈夫人肯定要生氣,姑娘不要忘記夫人身子可是纔好。”
元紅袖咬着嘴脣爲難道:“可這女子確實可憐,咱們若是不救她,那些壞人……”“元姑娘不用爲難,我買下她就是。”元紅袖話沒說完,莊氏就一錘定音。元家的婆子大鬆了一口氣,笑着對莊氏道:“夫人真是菩薩心腸,您買下她最好不過了,您可是定國公府的當家夫人,不像我家姑娘,您帶人進府誰敢說您的不是啊。”
婆子生怕莊氏改變主意,然後自家心軟的姑娘會將這女子領會元府,立馬轉身對那女子大聲道:“定國公夫人答應收留你,還不趕快謝過定國公夫人。”“多謝夫人,多謝夫人!”那女子喜極而泣,咚咚咚地衝莊氏連番磕頭。
“別磕頭了,你看你額頭都腫了,再磕就流血了,快起來吧。”連曼麗不忍心,搶上前去扶起那女子。那女子臉色蒼白,站起來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然後擔憂地看着莊氏道:“夫人不要誤會奴婢身子弱而後悔買下奴婢,奴婢這是餓得狠了纔會這樣。夫人您放心,奴婢很能幹活的,以前在婆家人家都說我比男人還能幹。”
元紅袖聽說那女子幾頓沒吃飯了,趕緊讓婆子在大相國寺山門前的小吃攤上買了東西來給那女子果腹。那女子狼吞虎嚥,羞赧地道:“真好吃,真香啊,多謝姑娘好心。”元紅袖笑了笑:“這樣的東西哪裡好吃了,你不過是餓了而已。等你做了定國公府的下人就會知道什麼叫真正好吃的東西。”莊氏笑道:“國公府各院不缺人,我留下她是打算送到我家二郎府上去的。”
元紅袖恍然大悟:“對呀,南安郡王纔開府不久,宅子又大,可不正是缺人的時候。”元紅袖對那女子道:“你運氣還不錯,南安郡王府富麗堂皇乃是御賜的宅子,南安郡王夫婦又是和善之人,能去他們府上當差,那是天大的造化。”那女子雙手合十:“感謝菩薩保佑,叫奴婢遇上了你們幾個好心人。等奴婢將來攢了錢,一定來給菩薩上香磕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