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里,但云霽仿若置身冰窟,牙齒控制不住地咯咯作響,她轉頭看向戰臺。
龍祁恰好轉過頭,視線相觸。
那樣冰冷的目光,雲霽從未見過。
那目光只是從她身上一掠而過,掃向得意大笑的聖雪宮長老青婉,還有急聲辯解的龍焱國皇帝。
這二人,一個是他的親生母親,一個是他的親生父親。
一個視他爲孽障,沒有疼愛,只有利用。
一個對他千寵百愛,便是他親手斬殺他的兒子,他也能不問理由地偏袒他……可惜,這一切都不是真,一切只因着他遠甚於其他皇室子弟的修煉天賦,只爲了等他修煉到一定高度,就會將他抽骨練髓。
原來在這世間,他至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呵……”
他仰頭望着天上刺目的太陽,似有水漬自眼角滲出,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小心!”
恍惚中,一道驚慌的喊聲傳入耳中,有些熟悉。
他循聲望去,只是還未尋到那道身影,他以自身爲陣眼的靈紋陣法轟然崩碎,嗓子眼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這是他體內最後一口血了,再沒有多餘的。
鮮血在映在陽光下很絢爛,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度,而後落到一道黑影上。
染血的黑影在模糊的視線中變得清晰,是一隻利爪,直襲他的心口,可惜他已經沒了閃躲的氣力。
他也不想再躲了。
無人牽掛他,他自無需牽掛他人,自此去了也好。
呲!
利爪劃破衣襟,刺破血肉,勾住了他的心臟,只要再輕輕一攥,就可將它攥成碎末。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靜待身體的溫度徹底消散,緩緩闔上了眼。
但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聽到誰在喊“不要”,撕心裂肺的,他早已疼得麻木的心臟居然重新生出一絲生疼。
只是這疼痛一閃而過,他陷入永寂的黑暗和冰冷……
“不要!”
雲霽拼盡全力飛撲到龍祁身前,卻已經晚了,眼睜睜看到那隻利爪刺入他的心口,看到他闔上眼。
瞳孔擴散到了極點,大腦有一瞬的空白,等到她醒過神來,她看到一片銀白的光,她看到自己握着碧枝的手揚起,碧枝通體晶瑩,一輪彎月懸在頂端葉芽上。
這一瞬,風起雲涌,遮天蔽日。
天地之間,唯有這一輪彎月綻放光芒,散發着無以倫比的威勢。
仿若,這天地萬物就該在它腳下臣服。
“殺!”
雲霽滿腔恨意,手一揮,彎月飛落,劈在那隻穿透龍祁心口的利爪前肢上。
咔嚓!
前肢被輕易地連根斬落,綠油油的鮮血噴出,只是很快流出紅色的血,前肢啪嗒落地,黑氣散去,變成一隻手臂。
彎月迴歸,沒入葉芽,碧枝化作一柄碧劍。
月華散去,閃電劃破天際,轟隆雷鳴,暴雨傾盆,若天地同泣。
身周的一切,雲霽渾然不覺,紅着眼持劍朝怪物再次劈去,轟的一聲,戰臺被劈出一道鴻溝,只是沒能劈在那龐大的怪物身上。
怪物被斷了一臂,也無力躲閃,但其身形在那一瞬間縮小,骨翅消失,尖嘴縮回,四肢……不,是三肢變回了手臂和雙腿,恰好避開了她的那一擊。
從怪物變回了人,瞿陽還未明白眼前混亂的形勢,就感覺到右肩劇痛,鮮血和氣力自體內快速流失,更看到他心心念唸的人,此刻紅着眼提着一柄碧劍朝他刺來,毫不留情。
那仇恨的目光,分明是要一劍刺死他!
但他卻無力避開,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他甚至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睜大了眼,眼睜睜地看着利劍刺向他的心口,轉瞬即至——
呲!
他聽到利器刺入人體的聲音,但他沒有感覺到新的疼痛,只是眼前視線黑了,他被人壓到身下,鮮血澆在身上,他覺得有些滾燙,也給了他一絲氣力。
五官雖被矇住了,但他還是準確地叫出了一個名字:“靈姬……”
陸靈姬覆在瞿陽身上,替他擋了一劍,她大口咳血,雨水混着血色一併流出,她渾然不顧,只用盡氣力握住了刺入她胸口的碧劍,不讓它繼續前行,仰着頭望着雲霽哀求:“雲……姑娘,我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一命換一命,你放過他吧。”
“你的命算個屁!”雲霽雙眼通紅,只一用力,就將碧劍抽出,劃得陸靈姬的手掌幾乎斷裂。
但這並不能緩解她心中的痛苦,更不能讓她心軟,她恨不得將所有害死龍祁的人都殺死。
陸靈姬這個引來禍端之人自然也算一個!
鳳眸一眯,碧劍一揚,罩着那疊在一起的二人直劈而下——
鐺!
一朵五色靈蓮飛來,擋下這一劍,但云霽含怒一擊,威力比往常更強了十倍,豈是好接的?
果然,只過了一瞬,靈蓮哀鳴,咔嚓裂成兩半。
但只這一瞬的拖延,就讓趕來的青婉將陸靈姬和瞿陽劫走,聖雪宮弟子蜂擁而來,將二人護在中間。
“那孽障已經死了,你便是殺再多人又有何用?”
青婉法寶被毀,連帶自身也受了傷,尚未來得及調息,又見雲霽如瘋了一般再次襲來,她激怒交加,一邊護着人倒退,一邊張口喝罵。
“自然是要你們一道陪葬!若非你剛剛故意說出那段秘辛,擾亂他的心神,豈會讓怪物掙脫法陣,豈會讓他慘死!”
淒厲的聲音,隨着一道劍光一併劈下,劈碎了青婉的裙襬,落在戰臺上又出現一道裂縫。
青婉冷汗淋漓,混着雨水溼透了全身,臉色一片青白,她若她剛剛慢上一瞬,她的一條腿就要被卸下,眼見對方再次殺來,她張口喝道:“你再不停下,你那情郎就要被他的‘慈父’抽骨練髓了!”
仿若一道驚雷劈入靈臺,劈得雲霽恢復一絲神智,她扭過頭,紅彤彤的視線中,一道模糊的身影飛向龍祁,而他衣袍上的五爪金龍分外清晰和刺眼。
“不許動他!”
雲霽大喝,撤劍撲去,卻不知她轉身的一瞬,青婉雙腿一軟,跌倒在地。
“攔住她!”
龍浩天臉色一變,張口喝令護衛。
護衛聞令跳上戰臺,蜂擁攔截,但他們的速度哪裡能快過雲霽,便是有那麼幾個速度快的,也被她一劍掀飛出去。
龍浩天神色一慌,立時加速撲向龍祁,三丈、兩丈、一丈……
最後只剩下一臂之距,龍浩天眼底閃過狂喜,俯身伸手抓去,但就在這一瞬,後頸汗毛乍起,從未有過的生死危機襲上心頭。
龍浩天當機立斷,身體往左側一散,指尖劃過龍祁的袖子,只差一點,就只差一瞬,就能將他抓過來。
龍浩天懊悔不已,眼睜睜地看着那少女飛躍而來,俯身扶起了龍祁,碧綠的長劍橫在前方,散發着凜然殺氣。
將目光從碧劍轉到少女臉上,龍浩天臉色一沉,雨幕之下義正言辭地說道:“這位姑娘,朕雖感念你對我兒的情誼,但是這並意味着你有權利帶走我兒。”
雲霽仿若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笑了聲來,只是雙眼通紅,透着戾氣:“反正他都已經死了,給我又如何,難道你真想將他抽骨練髓?”
龍浩天似受到羞辱,拂袖怒道:“荒唐,朕怎會做出此等事情,你休要聽信那瘋婆子的胡言亂語。”
雲霽只笑看着他,並不言語,但眼裡的嘲諷與不屑毫不掩飾。
龍浩天額頭青筋跳動,手往後一招,護衛蜂擁而來,他冷着臉道:“朕好言與你說,你不肯聽,那就休怪朕對你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