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本想和她多說幾句,尤其是看她莫名地一陣嬌羞,雖不知原因,但覺得分外可愛,想戲弄她一下。可是,她好像很累,翻譯確實很費腦力,況且還是臨時上陣。程曦今天無意中幫了一個大忙,客訴問題總算暫時理清了。西語的語速居然比法語還快,感覺說話都不帶喘氣的。那麼長一串音符,還要夾帶數字,程曦真是厲害。想到自己老婆那麼能幹,林墨頓時又高興起來。
程曦背對着他躺在沙發上,蜷縮着小小的身子,似乎已經睡着了。林墨訕訕地爬回大牀上,順手關了燈,只留玄關的一盞昏黃的小燈。這樣,程曦半夜起身也不會看不清了。
林墨的酒量非常好,好到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真正喝醉的模樣。一個人喝趴一桌人是常有的事情。林墨睡不着,在牀上翻來覆去,他還沒來得及告訴程曦,會議的一項決議是,他要趕回北京配合研發部和銷售部着手處理這個突如其來的棘手的客訴。
他心裡捨不得程曦,真的,兩人很少有如此和諧的共處時光。這次有個意外的收穫,他給自己扶正了“正宮”的位置,掃除了一切或多或少對程曦有想法的異性。他掏出手機,無奈地開始看返程機票,按原定計劃,他們會在蘇梅島再呆三天,可惜,他沒時間了。他匆匆買了明天下午的機票,這才又躺下。
程曦睡得迷迷糊糊,感覺身子一輕,彷彿被人抱了起來。她知道有林墨在,一點都沒有害怕,微微睜開眼,朦朦朧朧間,就着昏暗的燈光,依稀看到林墨俊朗的五官,她還沒看清,身子突然一暖,她躺到了柔軟的被褥上,隨即被擁抱入懷。她聞到了林墨的氣味,她沒有動,也不敢動,可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這是幸福的感覺,她貪戀着,枕着林墨的手臂,假裝睡着了,毫不知情。林墨的另一手輕撫她的秀髮,吻着她的額頭,在她頭頂上方,長長地嘆息。
今天依然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依然是無所事事的一天。林墨要帶程曦和她的幾個同事去蘇梅島一日遊。兩人早起,非常默契地都沒有提到相擁而眠的事情。在自助餐廳吃早飯,小錢在等現磨咖啡,看到程曦端着盤子過來,高興地招呼她同坐。他突然一拍腦袋,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棕色的錢包給程曦,嬉皮笑臉地說:“你老公的,昨天我撿到的。”程曦接過錢包連連道歉,這個棕色的錢包程曦是認識的,是她親自挑選買給林墨的,她順手打開,看到照片位上兩人的結婚照。她笑得很甜,林墨抿着脣,笑不露齒,嘴角的弧度很迷人。
程曦記得,婚紗照是不得已去拍的。那天她和林墨五點多就起牀了。林墨開車到了約定的拍攝點,她在副駕上睡得很沉。她挑的是最簡單的套餐:四套衣服,一個外景。已經是影樓的最低配了。林墨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異議,只要她點頭的,他都沒意見。一套大裙襬主紗、一套短裙彩紗、一套媽媽點名要的旗袍照、另一套是日系學生裝,這套衣服是林墨定的,他輕聲詢問她的意見,委婉表示想拍一套青春系列,程曦眼皮也沒擡就答應了,拍完給長輩一個交代就完事了,拍什麼樣子不都是拍嗎?後挑選精修照片、定冊子、選相框風格和尺寸、入冊照片,程曦完全沒興趣參與。此時她才知道,林墨始終非常珍惜他們的婚姻,連影樓送的卡位照都一直夾在隨身的錢包裡。相比之下,她自己顯得極爲自私和涼薄。
林墨、程曦和小錢及他的女友四人一桌吃早餐。小錢的女友叫沙瑩然,外向開朗。她拉着程曦問道:“你們的婚紗照拍得很不錯啊!哪個地方拍的啊?”程曦完全沒印象了,她極力在腦海裡搜索當初影樓的信息。林墨見她冷場,笑着接過話題道:“這家影樓真的很不錯,性價比高,很多都可以定製。我手機裡存了一些照片,你要看看嗎?”他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遞給對面的小錢和他的女友:“慢慢看,我們拍了四套,一百二十多張。精修了48張。”女生果然都是喜歡的,小沙興致勃勃地滑動着,和小錢討論。程曦感激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墨,他解鎖手機的時候,她看到屏保是他們在莫斯科聖瓦西里大教堂的那張合影,心裡又是一陣感動。看完照片,小沙滿足地將手機還給林墨,和小錢撒嬌說道:“我們也去那家吧,我覺得很不錯。”小錢自然是同意的,這不,省下了很多選影樓的麻煩,高興還來不及呢。林墨說:“我過會把他們公衆號給你們,你們可以登記一個試拍,推薦人填我和程曦的名字,這樣試拍就不花錢了,如果你們滿意再去訂正式套餐,還可以打九折。”林墨簡明扼要地把流程描述了一遍,小沙連連點頭,聽到可以打折,四捨五入就是不要錢,這是女人的購物邏輯。
四人高高興興地吃完早餐在酒店大廳集合。最開心的要屬小錢了,他前陣子被準老婆安排找影樓的任務,不是這個不好,就是那個不好,焦頭爛額,如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等大家陸陸續續都到齊了,林墨就帶隊出發了。程曦稀裡糊塗地跟着林墨,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什麼時候決定一日遊的?”
林墨笑嘻嘻地說:“昨晚。”
“昨晚?”
“嗯,就是喝酒的時候。”
“你熟悉蘇梅島嗎?別把大家帶坑裡了,我還想保住這份工作的。”
“你放心,我找了當地朋友,泰國華裔,中文比我還標準。”
“你怎麼會有蘇梅島的朋友?”
“秘密。”林墨故作神秘地笑着,氣得程曦不想再問了。
果然,迎面來了一個泰國人,他和林墨擊掌擁抱,彷彿認識很久了。兩人笑着聊了幾句,那個自稱“小派”的男子用標準的中文和大家相互問候,簡要說明了今天的行程安排。最後,他表示自己是免費的導遊,爲了還林墨的人情。大家都很高興,免費的東西都是好的。呼啦啦,一大幫人也不怕被賣了,緊跟着小派導遊就走了。
程曦走了幾步,看到林墨沒有跟上來,她轉身問道:“林墨,你怎麼不去?”
林墨雙手插在沙灘褲的褲兜裡,溫柔地笑着,他說:“程曦,昨天沒機會告訴你,我今天要回北京了。”
程曦心裡一涼,一種陌生的失落感涌上心頭。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出賣了她:“公司有事?何時的航班?”
林墨嘆了口氣:“我明天必須要進公司。沒有買到直航,要去曼谷轉機。中午走。”
程曦心裡緩緩滋長出盤根錯節的依戀。她說:“我送你。”
林墨伸手自然地攬住她,柔聲道:“小傻瓜,我自己去。你安心在這裡。不然我還要擔心你回來。”
程曦堅持道:“我想送送你。”
林墨想哄小孩子一樣的口吻:“你不喜歡離別,不是嗎?而且你不會泰語,有看不懂路標,在北京都能走丟,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來回折騰?別孩子氣了,三天後我們就見面了。”
程曦的眼睛漸漸模糊,林墨處處爲她着想,而她呢,她爲林墨做過些什麼?
她摟住他的腰,輕聲啜泣起來。
林墨拍着她的單薄的背:“我想陪你看日出,可惜,這次沒機會了。下次我們一定看一次。更美更好的日出。”
林墨走後,程曦的心一直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完了。
返程的航班上,程曦睡了一路。林墨走後,像斷線的風箏,一直沒有消息。林墨一直這樣,忙起來什麼都不顧的,況且在人前,他已經仁至義盡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了。其他的,他無需和程曦報備。程曦想到,一年前,她就是這樣的,她甚至不怎麼和林墨說話。無論出差還是旅遊,她只是象徵性地通知他一下。此時,她終於能體會到林墨當初的心境了。自食其果、自作自受、天道輪迴。她和林墨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程曦想耍賴,想賴掉離婚這個自己挖的大坑。
林墨在書房看書,他最近比較累,研發一直在修改配方,沒有定論,銷售在催一批性能穩定的產品。他只有晚上才稍稍有些個人空間,看看書,靜靜心。
程曦拿了一些泰國的小玩意給他,他笑笑,到了謝,見程曦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有些驚訝。
只聽程曦說:“林墨,你是不是曾經答應過我,在這一年時間內,你會給我所有我想要的?”
林墨不解,卻點頭表示贊同。
程曦氣哼哼道:“那我的禮物呢?”
林墨總覺得今晚的程曦怪怪的,轉念一想,程四小姐原來想討一份生日禮物,她缺禮物嗎?
他暗暗調整呼吸,已然恢復如常,他退回到安全距離,覺得她的孩子氣很可愛,柔聲道:“你想要什麼?”
她眼睛都沒眨一下,咯咯笑道:“我怕你不捨得給。”
他愣了一下,除了離婚,他還有什麼捨不得的?他無奈地說:“你說,我連命都可以給你。”
程曦自顧自地打開書桌第一個抽屜,從一堆證件下面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這個大信封像一柄銳利的尖刀,分分鐘紮在兩人的心口。
林墨心想,這一次,她是要拿回離婚主動權?還是要直接逼我去辦手續?反正我是打死不同意的。想到這裡,他整個人反而輕鬆了,橫豎都是一刀,早晚都是一刀。
程曦緩緩打開信封,抽出三張紙,遞給林墨,正色道:“是這三份嗎?”
林墨認真回答:“是的。”
“還有別的備份嗎?”
“沒有。”
“電子檔有嗎?”
“沒有。”
“你保證。”
“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很好。”程曦突然鬼魅一笑,刷刷刷,飛快撕了那薄薄的三張A4紙。林墨看到眼前出人意料的變故,一下子蒙了。只見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輕說:“今年的生日禮物,我要你這個人,我想做名副其實的林太太。”
說完,她勾住林墨的脖子,吻住了他的脣。
林墨嚐出她口中淡淡的酒香:小丫頭想做什麼?撒酒瘋後可以賴賬嗎?林墨想着想着,居然覺得很好笑,他不傻,他不會讓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溜走。
程曦隱隱感到林墨的不專心,她心裡又氣又怒,親一下會死啊?就在這一瞬間的念頭裡,林墨已然拿到了主動權。他一手摟着程曦的腰肢,一手按住她的腦袋壓向自己,毫不客氣地加深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吻。
程曦好像斷片了,她只覺得自己彷彿漂浮着,腦海裡一片空白,瞬間被拋上了在雲端,起起落落好幾次。
第二天,她是在林墨的懷裡醒來,腦子裡依然一片空白。她看着身邊的男子,怎麼從前沒有發現,他居然那麼好看。長長的睫毛,筆挺的鼻樑,微微上揚的脣角,他在做美夢嗎?程曦不知不覺看了好一會,她捨不得起身,往他的懷裡又拱了拱,找個舒適的位置,又迷迷糊糊睡過去。程曦沒有後悔,她在最危急的時候,腦子裡掠過的是林墨。她知道,她完了。如果能活着再見到林墨,一定要和他長相廝守。
程曦微微一動,林墨就驚醒了。他假裝繼續睡覺。這個小女人之前是沒有看過男人嗎?她的手指從他的臉頰一路摸到胸口,她究竟想幹嘛?他現在特別累,一直折騰到天際泛白才睡過去。管他呢,林墨也不想起牀,他悄悄摟緊她,心裡的甜蜜不斷往外涌。
兩人相擁而眠,一直睡到晌午時分,程曦是餓醒的。她睜眼就看到林墨,心裡一陣溫暖。她仰起頭,輕輕在林墨脣上啄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墨壓倒了。
她臉一紅,扭過頭,假裝生氣。林墨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早,林太太。”她含笑“哼”了一聲,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林墨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小聲問:“疼嗎?”
程曦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伸手捶打他:“你還好意思問!”一副小女子的嬌嗔的模樣。
林墨哈哈大笑起來,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憨憨地說:“那我今晚輕一點。”
她氣得拼命想推開他:“你想的美!”
兩人打鬧了一番,程曦完敗,羞紅着臉,裹着薄毯逃一般地跑去了衛生間。
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林墨總算是可以搬到大房間睡了。他和程曦依然老樣子,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她做飯,他吃飯。然後他在書房看書上網,她在客廳弄弄自己的小事業,和國外客戶開會。家裡的氛圍完全不一樣了。林墨每天特別期待下班,回家看到程曦圍着圍裙在廚房忙碌,心裡特別溫暖踏實。她像小兔子一樣跑出來迎接他,他總是要好好抱她一會才肯放手,有幾次都把菜都燒焦了。他吃飯時總是含情脈脈地看着她,她做得什麼都覺得很好吃。她洗碗的時候,他從後面環抱着她,把頭擱在她肩上,說着今天發生的事情。瑣碎的事情,說起來沒個重點。
程曦假裝埋怨說:“林墨,你現在就那麼囉嗦,老了可怎麼辦?我要被你煩死了。”
林墨委屈道:“曦曦,你什麼時候改口叫我老公啊?”
程曦笑着說:“你一直是我老公啊,都要一年了。”
林墨完全沒有心思上班,他心裡分分秒秒都是程曦。他想和程曦去度真正的蜜月。林墨和雲驊吃午飯,兩人都是邊吃邊傻笑。雲驊覺得“看誰更傻”這個環節無法贏過林墨,他擡頭問林墨:“你都笑了一上午了,中獎了嗎?”
林墨掩飾不住眼裡的幸福:“比中大獎還好。”
雲驊有些好奇,林墨最頹廢的樣子,他是見過的。一個始終陽光健談的男人,只有躲在異國他鄉才能流露最真實的情感。林墨坐在海邊,邊哭邊喝酒,然後酩酊大醉,一晚上胡話連篇。林墨的海量全公司聞名,酒量完全深不見底,他曾替雲驊擋過酒,也曾喝趴了一整桌人。人在悲傷的時候,最容易醉。這不是酒醉,是情醉。回國沒過多久,居然改頭換面,成天傻樂。是不是受刺激太激烈,腦子有些壞掉了?還是他和程曦的事情有了轉機?
雲驊不愛打聽別人隱私,既然林墨是真心快樂,無論什麼原因都應該爲他高興。
林墨像風一樣回家。今天下午去客戶公司開會,比正常下班早了兩個多小時到家。他每次開門都能看的程曦穿着圍裙笑意盈盈地迎接他,接過他的手提包,替他掛外套。然後從廚房端出一大桌子好菜,兩人吃飯默默不語,偶爾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程曦喜歡下廚,變着法做各種好吃的,讓林墨試吃。林墨吃完會告訴她心得和改善意見,程曦總是拿着本子認認真真記下來,這是他們交流最多的時候。
今天直到他掛完衣服都沒見程曦,他心裡有些失落。突然浴室門打開,程曦穿着浴袍赤着腳跑出來。她的頭髮還沒吹乾,往下滴着水,林墨隱隱聞到玫瑰花香,是他從摩洛哥帶回來的香氛。程曦有些侷促,她沒料到今天林墨回來的那麼早。林墨看着她紅撲撲的臉,靦腆害羞,浴袍的帶子沒有完全紮緊,看來她是在浴室聽到開門聲,匆匆跑出來迎接他的,這讓林墨心情大好。空氣中隱隱花香,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程曦浴袍下的光景,頓時小、腹一緊。
程曦勉強掩飾好驚訝,說道:“你今天回來真早,我還沒來得及做飯。”
林墨的眼神飽含深意,他上前一把摟住程曦道:“但我餓了。怎麼辦?”她身上的幽香讓他恍惚難以自持。
程曦小聲抱怨:“哎呀,沒幹呢,你衣服……”她的幾縷頭髮貼着林墨的胸口,弄溼了他的襯衫。
林墨彷彿沒有聽見,他用力圈緊了程曦,再次重申道:“我餓了。”
程曦剛洗完澡,散發着淡淡的馨香,不停入侵林墨。
程曦仰起臉,一臉疑惑。牆上的掛鐘顯示五點還沒到,吃晚飯是不是有些早?她柔順地說:“你等一下,我先做一些點心給你墊墊?”
林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個笨蛋。他低下頭,吻住了她脣。
程曦已經蛻變成真正的林太太,她喜歡林墨的吻,時而溫柔,時而霸道。今天的吻纏、綿了許久,等她清醒過來,林墨已經一把橫抱起她,大步往房間走去。她一陣驚呼,本能摟住了林墨的脖子。
大牀很軟,她還沒有找到支點坐起來,林墨已經壓了上來。他的臉湊得很近,滿臉寵溺地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允許。程曦扭過頭,心裡突突亂跳。天還沒黑呢,這個流!氓!
林墨開始吻她的耳垂,她用力想推開他,林墨突然在她耳邊呢喃道:“乖,別亂動。”程曦不理他,繼續掙扎要起身。她略帶生氣道:“你幹嘛?你這個流!氓!”
林墨覺得她特別孩子氣,柔軟可愛。他已經壓不住心裡的渴望,沙啞着說:“我想了你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