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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林墨和程曦像普通遊客一樣,逛遍了莫斯科著名的景點。他們非常有默契地不談國內的事情,更沒有提到程晴。林墨帶她去買“大頭娃娃”巧克力。程曦貪心地買了很多。他們在著名的聖瓦西里大教堂拍了一張合影,除了婚紗照,這是他們婚後第一次合影。程曦很高興,笑得像一個淘氣的孩子。她在低頭修圖的時候,沒有看到林墨複雜的眼神。林墨將這張珍貴的合照設定成壁紙和屏保,伸手摟住了程曦。他將下巴擱在她的頭上,輕輕嘆了口氣。一片雪花飄落在他的肩上。

可惜,林墨沒時間看一場芭蕾舞了,他埋頭整理手提包,這是他此次莫斯科之行唯一的行李。程曦看着他的背影,心裡突然一陣鈍鈍的痛。她有種不好的預感,林墨回去了,就不會再屬於她了。林墨轉身,看到程曦呆呆地站在門口看他,笑着問道:“你想什麼呢?”

程曦彷彿被人看破了心事,臉上一紅,小聲說道:“我可能沒時間送你了。”

林墨好像真的信了,毫不在意地說道:“沒關係的,我又丟不了。”

程曦猶猶豫豫地坐到林墨對面,問道:“昨天你許了什麼願望?”

原定是程曦盡地主之誼帶林墨在莫斯科轉轉,後來才發現,是林墨帶着她穿梭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地鐵公交,她只是信任地跟着他。莫斯科的地鐵風格迥異,簡直是地下美術館,美輪美奐。程曦連連讚歎,拿着手機拼命拍照。林墨隨着她,每到一站,他們就下車拍照,然後繼續前進。和地鐵站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完全不一樣。林墨說想去歷經滄桑的救世主大教堂。程曦不解,他們都是不是基督徒,怎麼要去東正教教堂。林墨耐心地從拿破崙進攻莫斯科,講到俄國十月革命,和蘇維埃宮。程曦聽得入神,她沒想到一座教堂,居然看盡了俄國的歷史變遷。雖然她不能完全明白,但她記住了,這是世界最高的東正教教堂。就憑着這個理由,也要去看看的。跟着林墨,程曦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是美好。林墨甚至知道她何時想休息,何時要吃東西,喜歡吃什麼。比肚子裡的蛔蟲還了解自己。

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他們進去沒多久就開始彌撒了。程曦是第一次親眼看完整個彌撒過程,真是不虛此行。而身邊的林墨卻似乎非常虔誠地像上帝禱告。程曦好奇地四處張望,教堂的銅門、壁畫、壁板、大理石雕塑和吊燈,每一樣都讓她從心底裡讚歎不已。這座雄偉的建築誕生於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在1812年12月25日的政令。雖然在漫長的歲月中,歷盡磨難,幾經戰火,甚至差點被夷爲平地,卻終究保存下來了。程曦從沒想去會去教堂看一次真正的彌撒,如同她沒有想到過她會對林墨產生情愫。她看到林墨點燃一支蠟燭,林墨身姿挺拔,手指頎長,骨節分明,程曦有些看癡了。他側身對着她,雙目微閉,一臉虔誠地喃喃自語。

林墨愣了一下,突然笑起來,說:“我有一個願望,希望上帝能成全。”

程曦好奇道:“什麼願望?你不是無神論者嗎?”

林墨故意賣關子道:“沒錯,可是這個願望太重要了,我已經求了菩薩,這次再來拜拜上帝。雙保險。”

程曦忍不住笑出聲來。瞬間,她彷彿明白了什麼。心裡一酸,她已經捨不得林墨了。

艾利克斯載着程曦去客戶公司,國內的駕照在這裡如同廢紙一樣,程曦只能厚着臉皮天天蹭車。她看着車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林墨的模樣突然躍入腦海。他應該在去機場的路上了吧?程曦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卻不傻。她知道林墨往返飛了20多個小時,只爲在莫斯科陪她過一個週末,卻又怕她有負擔,他總說是自己是來許個願望,越虔誠越靈驗。程曦覺得心底裡最堅硬的東西開始出現裂縫。林墨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她心底裡上層冥頑不靈的冷漠開始簌簌發抖。她想起他若無其事地將她的手握緊,放入他的風衣口袋,踩着積雪,一路走,走過莫斯科的大街小巷。

等待程曦從莫斯科回來,已經又過了一個多星期了。她沒有告訴林墨歸期和具體航班。下了飛機,她打車直接回了孃家。她有些害怕看到林墨。她和父母說,林墨工作太辛苦,這個時候回去會打擾他休息。改日再回家。

媽媽看到女兒自然是高興的,趕緊準備好牀鋪。程曦整晚都在和時差鬥智鬥勇,然後完全敗下陣來,輾轉反側了一整晚,基本沒有閤眼。她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事情,還有林墨的臉。

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程曦頂着熊貓眼去公司彙報工作。小王總見到她,異常的熱情客氣,這讓程曦受寵若驚。若遙的項目基本十拿九穩,就差合同了。程曦在等艾利克斯的消息,她不想邀功。其餘的項目還沒有結果,無疾而終往往纔是正常的。

程曦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小王總會力排衆議讓她去莫斯科,他是不是知道對方能拍板的人是蕭若遙,而且是她的師兄?這個纔是其他人沒有的優勢。其餘項目就當是陪跑,也不虧。而且程曦還會記得他的栽培,他的人情。哎,果然是生意人,從來不做吃虧的買賣。

小王總彷彿很滿意她的工作,催着讓她回家休兩天“時差假”,大手一揮,就把她趕回去了。

程曦在家無所事事地晃了還不到兩天,就被媽媽嫌棄了。媽媽勒令程父開車把她送回了林墨的公寓。小老太太的理由依然是陳詞濫調:媽媽是爲你好。嫁出去的女兒就要好好和老公呆着。吧啦吧啦一大堆,程曦只敢在心底裡翻白眼。

回到公寓,程晴舒舒服服洗了澡,心想,事到如今,怕也沒用用,和林墨說清楚纔是頭等大事。她擦完溼漉漉的頭髮,心緒穩定下來。她給林墨發了微信:我到家了,晚上回家吃飯嗎?我給你做好吃的。順便和你說個事。

林墨開完會纔看到程曦的留言。他回了一個“好”。心裡卻開始忐忑不安。他最怕程曦談那件事。她最好不要談,明明說好時間期限的,那麼迫不及待要和他劃清界限嗎?

程曦果然做了一大桌菜,林墨按時到家,看到程曦穿着圍裙在忙碌,心裡一暖。兩人坐下來吃飯,程曦一改往日的沉默,雖然神色疲憊,卻興致盎然地談論着和客戶鬥智鬥勇的光榮事蹟。有個客戶請了她吃冰激凌,這位土生土長的莫斯科當地人居然推薦的冰激凌店就是林墨帶她和若遙去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程曦眉飛色舞地描述着對方驚愕的模樣。她問林墨:“你知道我對他說了什麼?”

林墨看着她一臉得意,覺得很幸福,笑着說:“你說你吃過了?”

程曦晃晃腦袋:“你說對一半。我還說是我先生帶我去的。他還教我冰激凌的俄語發音,說學會了想吃的時候就可以問人了。可惜我一轉眼就忘了。”她遺憾地吐吐舌,俏皮可愛。她沒有告訴林墨,她偷偷問了艾利克斯“我愛你”俄語怎麼說,而且這句話她牢牢記住了。

林墨心裡像有條小溪潺潺地流淌着,那是幸福的感覺。他差點脫口而出:以後你要吃,我陪你去。可是,他緊咬着筷子,沒有說出一個字。

程曦放下碗筷,看了會林墨。她心裡的愧疚慢慢瀰漫開來。她定了定神說:“我在等簽證,很快要去阿根廷出差,特別緊要的事情。”

林墨掏出手機,查看日期,這才驚覺,他們約定的日期正巧在下個月。他們約定在正式離婚前找個時間見父母,不能稀裡糊塗離婚再事後報備。這意味着他們無法告別。按照林墨對程曦的瞭解,程曦會提前和他分手。難怪今晚的程曦的話有些多,她是在做鋪墊。

不等林墨開口,程曦道:“今晚有空嗎?我去書房找你聊聊。”她沒給林墨拒絕的時間,起身去了廚房。

林墨在書房裡煩躁地翻着網頁,什麼都看不進去。他聽到廚房叮叮噹噹的洗碗的聲音停下來,程曦窈窕的身影從他虛掩的書房走過,一陣安靜後,程曦敲響了他的房門。林墨看到她手裡拿着牛皮紙密封袋,心裡頓時一沉。

程曦給他沏了一杯碧螺春,林墨喝茶不講究,只要程曦泡的他都喝。程曦順手把一個密封袋放在他的書桌上。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兩人都沒有說話。

書房裡只開着一盞檯燈,厚厚的遮光窗簾擋住了今晚的夜色。

林墨沉默了一會,低沉道:“我不同意。”

程曦反問道:“你說什麼?你不同意?”

林墨沒有回答,他把自己埋在沙發椅。房間光線昏黃,他彷彿是暗夜裡的一道朦朧的輪廓。他拿起書桌上的牛皮紙密封袋,粗魯地打開,裡面果然是三份離婚協議書。他苦笑着想:難怪今天的晚飯特別好吃。薄薄的三張紙,壓得林墨喘不過氣。他擡頭看程曦,她睜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眼神流轉,顧盼生輝。

在程曦那一輩兄弟姐妹中,她是最小的,也是最受寵的。她的奶奶程老太太把她當眼珠子一樣寵着。程四小姐從小恃寵而驕,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刁蠻任性。最漂亮的程晴溫柔嫺靜,頗具大家閨秀風範。長輩們都覺得林墨肯定娶的是程晴。當林墨稟明父母要去程家提親,林父在那一刻都一直以爲是程晴。當林墨口齒清楚地吐出“程曦”兩個字,林家二老都覺得他瘋了。

如今,林墨也覺得自己是瘋了,徹徹底底地瘋了。他的手顫抖地握緊三張幾乎要了他的命的離婚協議書,狠狠地甩在地上。他的眼睛在冒火,程曦的心是冰做的嗎?不是,她根本沒有心!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尊用溫情去融化她的冷漠,直到遍體鱗傷。

此刻的他,氣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程曦卻緩緩開口道:“林墨,你想反悔嗎?”

林墨很想大聲說:“是的,我是後悔了。我不會同意的。”可是他死死地咬着牙,依然說不出一個字。

程曦居然笑了,她伸手把他按回沙發椅,遞上茶杯,柔聲道:“喝一口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林墨依然處於極度悲憤之中,他沒有反抗,順手接過茶盞,一口氣喝盡了杯中的茶。他將茶杯重重放在書桌上,以此表示自己的憤慨。

程曦見他少許平靜了一些,接着說:“林墨,我在莫斯科出差的時候,就在你來之前,我遇到了若遙。這是個意外,也是個巧合。但我沒有揹着你和他約好,請你相信我。”

林墨是相信程曦的,他自始至終絲毫沒有懷疑過程曦會藉口出差,揹着他和其他男人約會。然而他心裡非常清楚,蕭若遙是程曦第一個喜歡的人。初戀這種感情很難說,說不定一輩子都過不了這個坎。他非常孩子氣地冷哼一聲。

程曦沒有搭理他的反應,說道:“在他的幫助下,我拿下了兩個重大項目。之後,他請我吃了飯。我們又聊了很多。”程曦的眼神開始漂移,彷彿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林墨緊緊握住了拳頭,心裡一片混亂。

程曦沉默了一會,輕輕說道:“若遙是我的精神偶像。我對他的崇拜多於愛慕。這是我直到如今才發現的。現在想想,自己好傻。明知道他癡戀鍾家小姐姐,卻一直放不下。林墨,你有喜歡的人嗎?”

林墨緊抿着脣,賭氣不說話。與自己的初戀,就算是暗戀吧,在異國他鄉相遇,而且還幫了個大忙,難道不是言情劇的橋段?

程曦是天生的笑眼,即使她不笑,眼睛也是彎彎的,盛滿了讓林墨沉醉的情意。

程曦嘆了口氣,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肯定有喜歡的人。我爸爸說,你本來要娶小晴姐,可是當時的形勢迫使你娶了我,是嗎?我喜歡若遙的才華,喜歡子安的歌聲……”話音未落,程曦突然臉紅了。她在那陣子經常去酒吧聽子安唱歌。

林墨見她雙頰一片緋紅,心裡莫名一蕩。確實,程晴知書達理,程曦刁蠻任性;程晴高挑,程曦嬌俏;程晴善解人意,程曦我行我素。程曦的毛病一大堆,可是,那又能怎麼辦呢?他就是喜歡程曦。程晴再好,她也不是程曦。他只要程曦。

林墨決定死扛到底,哪怕程曦用槍抵着他腦門,他也不會同意離婚。哼,好不容易騙到手了,哪能那麼容易放手!

程曦見林墨表情陰晴不定,她自然不知道他的波瀾如濤的心思百轉千回。她說:“我要去阿根廷出差了。這次估計要大半個月。”接着,她又自說自話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出差的事情,林墨有些糊塗了,他極少見這樣喋喋不休的程曦。她拿着離婚協議書,卻一直翻來覆去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終於,程曦說完了,她喝了一口水,潤潤嘴脣,非常孩子氣。她認真注視的林墨的眼睛,無比真誠地說:“林墨,謝謝你的一年時光。”她頓了頓,彷彿用盡勇氣才說出下半句話:“我又愛上了一個人。”

這句話像雷霆萬鈞,在林墨頭頂上炸開。林墨霍然起身,他一把將程曦扯到懷裡,低頭吻她。林墨的怒氣完全在這個吻裡發泄。她是個全無心肝的人,他一直在等她,一個若遙,一個子安,他假裝大度,假裝耐心,差點憋出內傷,好不容易把他們都熬成是過去式了,居然還有第三個!何時可以輪到他林墨?他暴戾地吻着她的脣,入侵她的小嘴,在她嘴裡任意馳騁。程曦一下子就嚇傻了,林墨從來沒有強迫過她做任何事情。在她印象中,他是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笑起來特別好看。在她最落魄的時候,是他拯救了她的名譽和她的家。

程曦清醒過來,扭動身體想掙脫,林墨氣得眼睛冒血,他喘着粗氣,將程曦橫抱起來扔到了沙發上。她還沒來得及跳起來,就被他牢牢定在沙發上。林墨將程曦的雙手固定在頭兩側,拼命喘氣,她看得出,他在努力平復內心的狂熱。她輕輕喚了聲:“林墨”,聲音軟糯,像極了小女孩撒嬌。一如在四合院的時候,她扎着兩個小辮子,口口聲聲叫着林墨的名字,跟着他怎麼都甩不掉。

林墨頹喪地倒在一側,他兩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程曦忍不住伸手想抱抱他。他卻大聲喝止道:“別過來。”

房間裡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響,他的聲音在房裡彷彿放大了好幾倍。他歉疚道:“對不起,請你別過來。”他從來沒有那麼大聲和她說過話,即使那時她罵他“卑鄙小人”。她的私奔計劃失敗,他卻趁火打劫要和她結婚。

林墨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形婚正式成立那一刻,他依然樂觀地想,一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或許她會愛上他。可是此刻,他已經沒有任何機會了。程曦只是不愛他,她完全遵守了兩人的約定,在外扮演好妻子的角色,每天他還有可口的飯菜。她沒有花過他的錢,她自己掏錢買菜做飯自己旅行。她說,就算林墨不吃,她自己也要吃飯的。

程曦起身,她眼裡含着淚,這次她真的被林墨嚇到了。她略帶哭腔,低聲說:“我想回家住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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