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和林家是世交。兩家人的孩子在同一個四合院長大。程晴和林墨同歲同級,是真正的青梅竹馬。而程曦比他們小四歲,成天像個小尾巴一樣跟着他們一起玩。或許在大人們眼裡,程晴和林墨纔是良配。
程曦好不容易從回憶中掙扎出來,她深深吸了口氣,穩住了心神。此刻她和艾利克斯在ZTG公司的會議室。艾利克斯拍拍她,示意她不用太緊張。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了四五個ZTG公司的員工,程晴和艾利克斯站起身一一問候,交換名片。然後,她看到了若遙。
程晴展示完PPT,從容地解答了對方提出的一些技術問題。有兩個俄羅斯人英語不夠好,若遙就小聲替他們翻譯。他們提的問題,也由若遙或者艾利克斯轉達給程曦。等對方表示感謝的時候,程曦這才意識到,會議終於結束了。她暗暗鬆了口氣。若遙從她身邊擦身而過時,低聲用中文說道:“很高興見到你,小師妹。”他說完,若無其事地走出了會議室。
從ZTG公司出來,地上又厚厚積了一層雪。程曦和艾利克斯走出園區,她有些不安,小聲問艾利克斯自己表現怎樣?對方還滿意嗎?
艾利克斯朗聲笑道:“很棒!他們在稱讚你。”
程曦看到他們相互低語,她聽不懂俄語,心裡有些慌亂。
程曦剛要謙虛一下,風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程曦掏出來看,是若遙要加她微信。程曦開心得差點叫起來。
若遙說道:“小師妹,今天比較忙,這個週末我請你吃頓飯。”
程曦眉開眼笑,比中了500萬還要高興。她把頭點得和小雞啄米一樣,好像若遙可以看到一般。她趕緊答應了。莫斯科的雪有時候是暖的。
接下來的幾天,程曦和艾利克斯一直在各個潛在客戶公司轉悠。一晃眼,和若遙約定的時間就到了。
程曦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喜歡過若遙的。能和自己的男神吃一頓飯,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她現在已經可以退到朋友的位置,暗戀若遙的事情,她一定會好好保守這個秘密。
程曦回到酒店的時候,意外看到了一臉疲憊的林墨。
林墨看到她,笑着站起身來。
她有些疑惑,又偷偷有些高興。
林墨哀怨地說:“前臺讓我在這裡等你。或許她不相信我能有這麼漂亮的老婆。”
程曦咯咯笑着,林墨總是變着法討好她。林墨趁她不備,在她臉頰蜻蜓點水吻了一下。程曦已經習慣他的小動作了,只是在酒店大堂裡,她依然會害羞。她嬌嗔地打了他一下。
林墨到了房間,飛快地蹬了鞋子,四仰八叉地躺成大字型。程曦給他倒了杯水,假裝嫌棄他一路風塵弄髒了牀單。
林墨一飲而盡,一用力,將程曦也拉到身邊。他側着頭看着程曦,說道:“我是來這裡過週末的。你要盡地主之誼。明天帶我出去玩。”
程曦連白眼都懶得翻。誰會飛10個小時到莫斯科僅僅只是過個週末?北京不好玩嗎?驀然,她心頭一暖。林墨明明就是來看她的。她笑着從善如流答道:“林公子大駕光臨,自然要盡心伺候了。”
林墨笑嘻嘻地撐着臉,厚顏無恥地問:“怎麼個伺候法?”
程曦說:“拜託,我是第一次到莫斯科好嗎?明天有個大帥哥要請我吃飯,便宜你了。”
程曦和若遙約在紅場附近吃午餐,一大早她就陪着林墨去了紅場轉悠。程晴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雄偉的紅場,連連感嘆。雖然凍得要命,但兩人依然樂在其中。在國家歷史博物館,程曦和林墨在地下一層寄存好外套,林墨拉過程曦的手,握在雙手間捂暖。偌大寬敞的展廳陳列着頗具歷史意義的展品。程曦原本對歷史不感興趣,但身邊的林墨卻興致盎然,而且小聲和她解釋。程曦也慢慢懂了一些。安靜的展廳呼啦啦跑進來一羣中學生,大概是愛國主義教育吧。整個展廳頓時熱鬧起來。帶隊老師在幾個重要照片和照片前講解,孩子們認真聽,不時還提問。程曦意外地發現,林墨聽得很專注。他懂俄語嗎?還是覺得帶隊老師很漂亮?
程曦想到這,心裡莫名一酸。她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林墨,她沒注意到,她的口氣比鎮江陳醋還要酸:“看誰呢?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林墨這纔回過神,笑嘻嘻地說:“你看那個美女老師,身材真好,前凸後翹的。”話音未落,程曦一甩手,賭氣轉身就走。
林墨笑着追上去,一路低聲下氣哄着,直到他們來到和若遙約定的餐廳,程曦的臉色才勉強略有緩和。
林墨見過若遙,但他相信,若遙肯定不記得他。
三人在列寧圖書館附近的塔拉斯布爾巴餐廳吃着俄式午餐,聊着北京的往事。若遙感慨道:“小師妹,你們公司福利真好,出差都可以帶家屬。”
程曦差點被噎死,連連擺手道:“師兄,你是不是嫌我吃得多,要害死我?”
林墨趕緊遞上水杯。但他和若遙兩人都不約而同忍不住嘲笑程曦的狼狽相。
程曦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陽光,恍如隔世。
若遙是程曦第一個喜歡的人。他的外貌滿足了她對異性所有的幻想。她不喜歡讀書,看到書就頭疼,可是在父母的壓力下,狠狠用功了一年,也就是勉勉強強低空掠過劃檔線,算考上了一所985高校。若遙在讀碩士,當時是她導師的助教,負責解答疑問和批改本科生作業。程曦完全無心念書,大一的時候偶爾去上上課,一直在圖書館看雜七雜八的書,寫着不會發表的小說,畫完了好幾大本素描本。直到學校將成績單寄到家裡,程父雷霆震怒。
程曦被勒令去美國留學。她這才感到害怕和無助。在請求導師意見時候,她看到了若遙。若遙在給導師整理上課用的PPT。他笑着說:“李老師不在,你把要簽字的材料給我,等他簽完我再給你。”
程曦茫然地點點頭。若遙笑起來特別溫柔。他看着眼前的女生,依然呆呆地站着,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順口問了一句:“你着急要嗎?”說着,他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給她倒了一杯水。
程曦突然覺得一個學期沒上課最大的損失不是學分,而是錯過了若遙。她本就不願萬水千山去個陌生的國度,突然遇到了自己夢想的類型,更是不願走。她接過一次性水杯,居然紅了臉。
程曦開始兢兢業業去上課,每週一次的答疑時間都不錯過。這是她和若遙最親近的時刻了。若遙會耐心細緻地給她講題。有時候,程曦會帶一些自己做的小點心,若遙推辭了幾次,也就安心吃了。程曦從小就喜歡倒騰吃的,她做的小點心味道很特別。尤其得知若遙喜歡巧克力口味的,更是恨不能在每一款裡都加一些可可粉。若遙偶爾會誇程曦的手藝,雖然只是一兩句,但卻讓她特別幸福。她暗暗記下了若遙的所有喜好。
程曦敷衍着父親留學的提議,她完全不想離開學校。甚至週末都不想回家,她厚着臉皮申請去實驗室幫忙,即使只是在路過研究生辦公室的時候偷偷看一眼,然後歡天喜地地刷一整天的燒杯和試管。
林墨經常會給她送東西,勸她不要和家人慪氣。程曦會對着林墨發脾氣,林墨總是好脾氣地照單全收。一個週末,兩人在食堂吃飯,程曦和林墨並排坐着,程曦一個人嘰嘰咕咕地說着學校的事情,林墨安安靜靜地聽着。突然程曦一下子沉默了,林墨側頭看她,她居然臉紅了。林墨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有幾個男生走進了食堂。林墨的直覺告訴他,一定是那個男生。
他心裡一陣絞痛。
這頓飯吃了很久。若遙和程曦回憶着大學時光,林墨微笑着看着他們。程曦偶爾看一眼林墨,他一言不發地坐着喝伏特加,眼裡全是溫柔。程曦心裡一暖,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若遙問了程曦留學的事情,程曦笑着說:“哪裡是留學,出去混了一年預科,連大學都沒申請。”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起來,“等我回學校,師兄都不在實驗室了。”
若遙低頭沉思了一會道:“我去聖彼得堡國立大學交流了一年。”
程曦自然是知道的,她忍不住問道:“爲什麼不去美國或英聯邦國家?去聖彼得堡不是要學俄語嗎?”
林墨覺得程曦的問題有些傻氣,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師兄會俄語的,你不知道嗎?”他用力握了握程曦的手。
程曦嘟起嘴搖搖頭,她暗暗覺得林墨或許比她更瞭解若遙。
若遙朗聲笑起來,他說:“小師妹還是那麼迷迷糊糊的。我給李老師翻譯過許多俄語文獻的。李老師在課上都有展示過PPT和案例的。啊,對了,你當時幾乎不上課的。”
程曦滿臉羞愧,藉着撒潑掩飾自己的困窘。她假裝生氣道:“我就是不喜歡上課。我喜歡自我放飛。”
若遙和林墨相視一笑,林墨伸手摸摸她的頭頂,像是在安撫路邊的小狗。程曦氣得臉都漲紅了,她不能對若遙撒潑,只能伸手捶打林墨,林墨笑着任由她打,胸口一拳又一拳,他一點都不痛,反而特別高興,這是程曦和他更爲親近的證明,終於有一次,他覺得,對於程曦而言,他比若遙更爲重要。林墨越想越高興,簡直甘之如飴,他一把摟過程曦,將她按在懷裡,小聲問道:“累嗎?要吃冰激凌嗎?”
程曦覺得老臉都丟光了,她把頭埋在林墨懷裡,捂着臉,小聲嘟囔着:“我要吃的。”
若遙在一旁笑得特別大聲。
雪已經停了。
三人踩着積雪,朝着紅場方向走去。林墨說在紅場附近有一家小店的冰激凌特別好吃。程曦聽到“好吃”,就心無旁騖地跟着林墨走。她完全沒有懷疑,爲什麼林墨會熟悉莫斯科的一家冰激凌小店?
果然是一家店面很小很小的冰激凌店,準確說,是一家傳統老店,只有圓筒冰激凌,六種口味,50盧布一個。林墨要了上四個,一個抹茶,一個香草,一個巧克力,一個草莓。頭髮花白的阿姨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程曦一點都沒聽懂,她就是直勾勾盯着冰激凌看。阿姨邊說邊手腳麻利地挖着冰激凌球。林墨掏出錢包,棕色的阿瑪尼,是程曦買的。照片位放的是兩人的婚紗照,影樓額外送了兩張錢包的卡位照。程曦不知隨手夾在哪一本相冊裡了,而林墨卻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錢包。他熟練地掏出兩張一百放在玻璃櫃臺上。程曦不是個神經大條的女生,但在好吃的面前,整個人彷彿癡呆了,智商完全下線,或許要掘地三尺才能找回來。她在莫斯科已經快一週了,每次付錢都要把紙幣翻來覆去看好幾次才能確定面值。可是,林墨似乎非常自然地掏出正確的金額,熟悉得像在用人民幣。
林墨將巧克力冰激凌球遞給若遙,自己拿了三個。他寵溺地對程曦說:“你想先吃哪一個?”程曦眼裡只有冰激凌球,她笑嘻嘻地說:“我都想吃。”
林墨說:“都吃要肚子疼的。每個你都嚐嚐味道。今天另外兩種口味的賣完了,明天我再來買給你吃。”
三人找了個路邊咖啡館,坐着吃冰激凌。程曦左右開弓咬了一口抹茶,又吃了一口草莓的,體會細膩柔滑的口感在口腔裡漸漸融化的美妙感覺。林墨笑着看着她貪心的模樣:“慢慢吃,都是你的。沒人和你搶。”
程曦吃得很滿足,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口味,滿大街都是,但不知爲何,她覺得特別好吃。她把抹茶味遞給林墨,舔着嘴脣,笑着說:“你嚐嚐,很柔滑呢。”
林墨不吃抹茶的,他從來不碰抹茶的口味的任何食物。
林墨有些抗拒道:“你自己吃吧。”程曦不依,一定要他嚐嚐。若遙默默地吃着手裡的冰激凌。他在思考的是林墨是如何精確知道他的喜好的?只要是巧克力口味的,他幾乎是來者不拒的。越濃越苦,他越是喜歡。
林墨禁不住程曦的撒嬌,輕輕咬了一口。這是他不喜歡的味道,卻意外地感到很甜蜜。程曦像偷吃到糖果的小孩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她的頭差點蹭到林墨的胸口,討好地問:“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沒騙你吧?”
林墨滿臉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勉強擠出個笑容,拼死將那口抹茶嚥了下去。
若遙不想吃狗糧,他大口吃完了冰激凌,隨口問道:“小師妹,你接下來還有什麼安排?”
程曦心滿意足地吃完兩個半冰激凌,剩下半個香草的,林墨死活不讓她吃了,說會肚子疼。她抹抹嘴,正色道:“下週還要跑三個項目呢!”也不管人家愛不愛聽,將下一週的計劃報備了一遍。
林墨只是安靜地聽着。他和程曦結婚了8個月了,這還是第一次那麼和諧溫馨地相處。平日裡,兩人都忙於工作,各自都要出差,甚至大半個月都見不了一面,更不用談蜜月了。這次,程曦臨走那句:“祝福你們。”讓林墨心疼了許久。他黯然地回到了沒有程曦,冷冷清清的公寓,彷彿回到了單身的日子。
公寓裡彷彿瀰漫着程曦的味道,久久不散。這是他喜歡的味道,淡淡的甜。
程曦的到來,只是比平時多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餐。他這才發覺,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公寓了,而是他的家,他的家不僅僅是晚上回來睡覺的地方,而且有溫度,有煙火氣的地方,更讓他無法自拔的是,自己的胃口已經被程曦的廚藝養刁了,每晚和程曦一起默默吃飯是對他忙碌的一天最好的回報。他已經吃不慣外面的餐館。他知道這種感覺很荒唐。他甚至去了米其林一星的餐廳,點了一瓶年份很好的紅酒,要了三分熟的牛排,卻也索然無味。終於,他醒悟了,是他思念程曦了。程曦走了才3天,他已經開始思念她了。
若遙若有所思地聽着程曦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突然,他問道:“你會去CGE公司?”程曦非常誠懇地點點頭。他說,我很熟悉他們的項目。接着他和程曦開始談論工作。他毫無保留地告訴她關於CGE公司的事情,甚至連研發和採購負責人都叫得上名字。程曦一改頑皮的本性,攤開筆記本認認真真開始記錄。
林墨看着她專注的模樣,覺得她美得不可思議。一縷碎髮滑下來,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挽到耳後。程曦一驚,朝着他感激地笑笑。林墨覺得自己太過沖動,心下愧疚。他低頭看到她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扯着桌布一角,心裡一動,偷偷用食指去撓她手背。程曦表面紋絲不動,桌底下卻反手握住他調皮的食指。她的手心溫熱,一直暖到林墨的心坎裡。
若遙在吳城工作,他從江城總公司調任到吳城分公司,作爲技術總監,他的壓力很大。程曦不明白,江城是南方大城市,吳城卻相形見絀,沒道理從大都市換到小地方。程曦很任性,卻不傻。她知道,若遙不想說,她就不問。兩人聊完工作,程曦發現,自己的功課還是不到位。三人喝完咖啡,若遙起身告別。
程曦非常用力地和若遙揮手告別,若遙已經走得很遠了,他回過頭,依然看到程曦矗立在漫天風雪裡,努力地朝着他的方向揮着手。他嘴角微揚:小師妹,祝你幸福。
林墨落後程曦兩步,他看着程曦,看着若遙的背影,心裡一片平靜。他沒有吃醋,沒有打擾程曦,他知道,她已經走出了她的初戀。她努力向若遙揮手告別,也是在向自己的青春告別。程曦轉過身,看到身後的林墨,她已經淚流滿面。林墨解開風衣,將她摟入懷裡。程曦突然小聲啜泣,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林墨任由她縱情,只是收緊了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程曦終於擡起頭來,她淚眼朦朧,哭着道歉:“林墨,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林墨寬容地笑道:“沒事,我們回家吧。”
程曦將臉貼在他的胸口,緩緩地說:“若遙是我的初戀。可是,他至今都不知道我喜歡過他。”
林墨心裡一片釋然。小傻瓜,我早就知道了。而且若遙也知道。只有你,才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他拍拍她的頭,無限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