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侍寢之事之後, 羅敷倍感心力交瘁,心裡開始暗暗打算離開。現在的夜聽潮讓她感覺生活如噩夢一般。不管是不是自己“有錯在先”,原本覺得在他身邊, 哪怕他的心已逝, 她仍能感覺溫暖, 仍能重溫往日的愛。可是她高估了自己, 她無法承受夜聽潮的轉變, 她無法面對一個只把她當做□□發泄對象的他。
但奇怪的是,雖然有了月如風的許可,但夜聽潮並未再召羅敷侍寢, 只是讓她伺候他起居。可是,看着他的榻上躺着別的女人, 她的心裡又能好過多少?羅敷總是伺候在他的寢房之外。有時是花無璧, 但大部分時候都是月如風與他一起在寢房內。羅敷總是可以清楚聽到裡面的聲音, 像夢魘一樣摧殘着她的心智。以至於即使不用她伺候時,睡在牀上也會聽到那聲音從夢中響起。於是夢中, 她淚痕從未乾。
每次他行事後都要讓她伺候沐浴。羅敷也曾控制不住自己,失神地說:“你真的是夜聽潮嗎?”夜聽潮不語。羅敷脣角勾出一個淡淡的笑,似這靜謐的一刻已可以爲她帶來些許的安寧。
她總是用力爲他沖洗着身子。他的身體,她看過無數次,卻好像從來沒有看夠;她要過無數次, 可也從未親暱夠。此刻, 她又可以每天面對, 但他已是別人的。每當她爲他搓背, 她總是流淚。因爲背後的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淚滴落下來時無聲無息, 嘴角甚至還噙着淡淡的笑。她以這種方式心痛和滿足。
這日夜聽潮又去“逐鹿閣”,羅敷隨行伺候。夜聽潮入得雅閣去, 她在門外等候。羅敷突然想到對面的客店還住着陰識。自己入得“昊園”十幾日,心隨時被折磨着,竟然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忘了還有陰識可以商議行事。她本是聰穎如雪的女子,爲何竟會犯下如此錯誤?羅敷搖頭,努力讓自己從悲傷的情緒中清醒。
羅敷藉故小解離開自己的位置,卻繞道來到陰識住處。用約定的方式敲門,屋內人迅速打開門,一手將她拉入室內,抱入懷中。羅敷吃驚,陰識何時變得如此輕薄?生氣擡頭,一看之下竟然是劉秀!
“三哥。”羅敷痛哭出聲,在昊園所受到的委屈再也無從隱藏。深入虎穴的孤獨,月如風的殘忍,花無璧的猥褻,這些無時不刻都在啃食着她的心。但這些她都可以忍受,唯獨忍受不了自己心愛的男子變得如此陌生。爲什麼?爲什麼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羅敷在這樣的場合下見到劉秀自然像親人一般踏實,她低聲在劉秀懷中痛哭,似有萬般情緒無法傾訴。
劉秀輕撫其背,等了近一盞茶的工夫才見她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劉秀心疼道:“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爲何傷你如此之深!”手下將她抱得又更緊了些。
原來陰識在客店等候羅敷半月不見她蹤跡,心裡十分擔心。於是連忙將消息通知了劉秀,劉秀終是放心不下而悄悄來了漢中,衆軍之中只帶了吳漢相隨。
羅敷道:“三哥,你怎可爲了敷兒冒此大險?如今你已成就帝業,身爲君主,如果讓人知道你爲一己之私而置自己安危於不顧,將會痛失多少人心啊?而且,如果你有事,誰又能承擔得起……”
劉秀伸手將羅敷的口堵上,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敷兒,我爲了天下已與你錯過一次,怎可再爲天下捨棄你?就讓我再放縱自己一次吧。”說着將羅敷的頭深深埋在自己懷中,眼中無限溫柔。羅敷只好不語,來到漢中之後第一次享受有溫度的懷抱。
有人以暗號敲門。劉秀戀戀不捨地放開羅敷,奢侈的幸福被人打擾,痛一閃而過。進門的正是出去打探消息的陰識和吳漢。雙方見過禮,陰識道:“皇上,也許我們找到夜聽潮突然轉變的原因了!”
羅敷忙上前抓住陰識的袖子,殷切問道:“陰識大哥方纔說什麼?你發現了什麼?!”只見劉秀嚴重迅速閃過一絲心痛。她的心如今牽念之人恐怕只有夜聽潮一個了。
原來陰識幾日來一直在緊密監視昊園內外的動向。一是爲了羅敷的安全,再是想知道月如風他們突然來漢中的原因。陰識根據多日來的觀察,發現月如風在漢中竟然與赤眉軍首領,擁立劉盆子稱帝的御史大夫樊崇來往密切。
劉秀帶吳漢來到漢中之後,陰識仍然負責監視昊園,而吳漢則以樊崇爲中心,探尋赤眉軍幾名首領的動向。但沒想到兩人分別的盯的兩條線竟能合到一處,月如風與樊崇也有聯繫。
陰識道:“我們發現了兩件事。首先我跟蹤月如風,發現她跟盧風揚有聯繫。皇上在邯鄲大勝王郎時,就奇怪沒有發現他的蹤跡,沒想到竟來了漢中!”
羅敷將一副副畫面聯繫到一起。先是夜聽潮搶她在劉林府中成親,卻遭受用毒高手盧風揚對他用毒;再是月如風適時地出現,並且手中正好有用來解夜聽潮之毒的千年毒雪蛤。她利用爲夜聽潮解毒之事要挾自己發下重誓;然後夜聽潮突然對她態度轉變,隨她來了漢中,並且性情大變;如今又發現月如風同盧風揚有聯繫。會不會……羅敷神情凝重,但時間緊急不容她多想下去。“陰識大哥,你們還發現了什麼?”
陰識道:“我們發現的第二件事是,夜聽潮貼身手下夜戈竟被囚在御史府!”“什麼?!”羅敷不由驚呼。
陰識點頭:“此事是吳漢發現的。”由於彼此都是患難中一起走來,又一起擁立的劉秀登上帝位,陰識、吳漢他們這些將領在私下多以姓名想稱,而並不稱呼官職。吳漢道:“是。我在樊崇府上發現一座密室。就在樊府的後院東北角。那裡守衛森嚴,我趁夜色上混入守軍之中才得以窺伺裡面的大概。但終是不能與他們靠近。”
“他們?”羅敷問:“除了夜戈還有誰?”吳漢道:“還有爲我母親醫病的神醫東方齡。另外還有一位長者,我並不認識。不過他們似乎只是被囚禁,暫時並未被用刑。”
羅敷道:“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時間緊急,我必須趕快趕回逐鹿閣,以免他們懷疑。我不能經常出府,以後有什麼消息就書寫在竹片之上,每日午時順着昊園內的活水飄到下游的園外。你們若得竹片,只需讀每排的第一個字。”
雙方約定完畢,羅敷又簡短地勸劉秀趕快回京。羅敷行禮告辭。劉秀上前曰:“小心!”眼中似有千言萬語,羅敷只得裝作沒看見,對他深深點頭。出得門來,眼中又開始淚光點點。
回到逐鹿閣,夜聽潮已然讓人找了她半日。“去了哪裡?”夜聽潮道。問得羅敷好不心驚。羅敷忙曰:“身爲女子,自有不方便之事。公子何必相詢?”夜聽潮醉意已濃,便並不介意,拉着羅敷入雅閣飲酒。室內已無他人,皆被夜聽潮趕了出去。
盧風揚一事讓羅敷心中頓時升騰出一絲希望。強拿出一絲歡笑,羅敷對夜聽潮勸飲:“公子可還認得羅敷?”夜聽潮醉眼訕笑:“怎會忘記?”
說着近了羅敷的身體,擡起了她的臉:“你是希望我忘記?你倒是希望我忘記你的什麼?——你的手?”他親吻她的柔荑;“你的眼?”他吻幹她猝不及防的淚;“還是你的脣?”我吻她的嘴,含住她的丁香。
羅敷在他懷裡呢喃:“我是不詳之人。”夜聽潮突然被施法了一般,猛然將羅敷推開。起身拉開雅閣的門,對侍女和護衛道:“回府。”羅敷流淚。但很快重新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回到昊園。
昊園內有客前來。見夜聽潮回府,一着官府的中年男子上前對他一拜:“公子。”夜聽潮冷哼,並不答話。月如風走過來,從侍婢手中接過夜聽潮,又對來人道:“樊大人請入廳堂說話。”
羅敷驚奇地擡頭一掃月如風眼中的“樊大人”,難道此人就是赤眉軍的首領,御史大夫樊崇?羅敷悄悄跟在夜聽潮後面伺候,只盼他們對自己不加防備,讓她打探出這樊大人的底細。誰知入了廳堂,月如風冷眼對羅敷道:“還不退下?”羅敷只得一福,轉身欲離開。
夜聽潮伸手抓住羅敷的長袖:“我說讓你下去了嗎?”羅敷爲難地看看月如風。月如風道:“相公,你醉了。”夜聽潮:“普天之下唯美酒與美人是我至愛,醉又何妨?”月如風氣結冷哼。羅敷趁機留了下來。
夜聽潮斜躺在榻上,將頭枕在羅敷大腿之上,伸手指着月如風口中的“樊大人”道:“樊崇小兒,有事就說,無事快滾!良辰美景,哪有工夫耽擱在你這豎子身上。”此人果然是樊崇!羅敷奇怪爲什麼夜聽潮對他如此的反感。
月如風見樊崇尷尬,道:“樊大人此來所爲何事?”樊崇答曰:“回公子、夫人,劉玄令人發下檄文,言大漢已復立,我赤眉軍卻又擁幼子爲帝,實乃逆天而行。說將要出兵討伐。此事如何是好?”
月如風不屑道:“更始平庸無能,早已失道寡助,有何可怕?”樊崇曰:“不然。雖然已露敗跡,但仍然坐擁百萬大軍。如果全數來犯,我赤眉也是難有必勝把握的。”
月如風聽此言忙問夜聽潮道:“相公說如何辦?”夜聽潮早已伏在羅敷身上睡熟,飄然有鼾聲傳出,哪裡還管得了什麼檄文不檄文?羅敷看着熟睡中的夜聽潮,——他何時開始打呼了?又偷眼看看樊崇,此等國家大事不去朝堂之上廷議,爲何卻來昊園問夜聽潮和月如風?
月如風令人將夜聽潮扶出廳堂,入寢房休息。卻將羅敷留下。
樊崇突然問月如風道:“此女是?”以羅敷的風華,不論是着女裝還是男裝,不論是豆蔻少女或已爲人婦,也不管是高高在上指揮千軍萬馬還是身爲下賤爲人送水端茶,她都有很強烈的存在感,讓人難以忽略。
見月如風不語,臉上有不屑之色。樊崇道:“難道她就是傳說中助劉秀昆陽一役名天下的秦羅敷?”羅敷一驚,此人其貌不揚卻好眼力!月如風也道:“樊大人如何見得?”樊崇道:“其實也不難。傳聞此女子之絕色是世間僅有,樊崇多有耳聞。樊某走南闖北也算有些見識的人,初見她也覺得驚爲天人。此女即使不言不語也讓人如沐春風啊。”
月如風拍案而起:“哼!”在一個漂亮女人面前誇獎別的女子,樊崇看來是犯了極大的錯誤。月如風臉色極其難看,過了片刻慢慢恢復,卻道:“既然樊大人如此喜歡,就將她賜予你,何如?”羅敷駭然,她要將自己“賜予”別的男人?月如風,你欺人何其甚!
樊崇一聽,當即面露喜色:“夫人可當真?”月如風緩緩入座:“自然。”羅敷剛要起身反駁,月如風撐起雙肘,做了個懷抱孩子的姿勢。看得羅敷如夢初醒,茫然入座。月如風在拿孩子威脅她。一層水霧模糊了雙眼。她從不願在這個女人面前表現怯弱,但終是沒有做到。
羅敷告訴自己要冷靜,此時若亂了陣腳,她連自己都保不住,更何況孩子?羅敷轉身拭去了淚,回頭帶一抹微笑:“樊大人不是想向夫人問策嗎?羅敷有方法退劉玄之兵。”樊崇甚喜:“哦,小姐有辦法?快請講!”羅敷巧笑:“大人不問問我的條件嗎?我憑什麼就要幫你?”樊崇臉上頗有驚奇之色:“你的條件是什麼?”
月如風道:“你有什麼資本跟我講條件?”羅敷不語。她在賭。因她見樊崇看自己時的眼光並不盡然是色心,而是摻雜多半的敬畏。此人是君子小人她不好下結論,但羅敷敢肯定他至少此刻動了君子之心。而且,樊崇對夜聽潮和月如風雖然恭敬非常,但不一定是個說不得話的低級下人。再者,他既然知道自己,難道不知自己曾委身夜聽潮?他與夜聽潮的關係必有蹊蹺,不一定會因爲自己而打亂了這層關係。所以如果她能贏得他的尊重,月如風的惡計便可迎刃而解。
果然見樊崇道:“小姐講出無妨。”羅敷暗喜,道:“我可以教大人退敵之法,大人也要保羅敷全身。”樊崇略一沉默,道:“好,只要小姐有退劉玄之策,樊崇自然不會再對小姐動非分之想。”方纔他也不過是瞬時間被月如風言語挑動,談到正經的,也要斟酌一番。
羅敷:“大人只要修書劉玄,言更始的玄漢並非漢之正統。即使沒有劉盆子,也有河北的劉秀。況且劉秀有玉璽在手,乃天命的君主,赤眉哪輪得向他稱臣?如此劉玄必定先取兵去攻劉秀,屆時還哪裡顧得上漢中?”
樊崇眼中驚喜無限:“玉璽真在劉秀手中?”羅敷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