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羅敷很早就與夜戈一起去了酒樓,叮囑師傅夥計好生準備中午宴請郭圖夫婦的事宜。中午十分,郭圖夫婦還沒到,劉林帶人先到了。青衫飄飄,手持摺扇,放蕩的性子表露無疑。無賴地說:“本不想來酒樓叨擾,秦小姐應該安心在府中等候纔是啊。”
羅敷看酒樓門前一車車排得滿滿的聘禮,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應有盡有,讓人哭笑不得。她款款走過去,看看這個,又拿拿那個,都是上乘貨色,看來劉林對自己還真上心。並不是真的對這些東西感興趣,而是想拖延時間。看着羅敷饒有趣味的表情,劉林臉上流露出一份得意。羅敷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玉牌道:“此璧就是藍田玉所制?”
劉林用炫耀的口吻道:“自然。此璧乃是當初趙飛燕之物。東生暖,夏生寒,最宜美人佩戴。”說着眼睛瞄着羅敷。羅敷輕笑,如果兩年前聽到這璧的來歷,她畢竟會有好一番感嘆。但兩年來見識的珍寶何止千萬?昆陽一戰,金銀珠寶以車載而不盡。況且她家有“鳳皇”正是當初趙飛燕之琴,身配“天璇”,又何止萬金?一塊璧還不足矣讓她動容。
劉林:“這些,可還配的上你的身份?”羅敷:“公子太看得起羅敷了,羅敷不過一介平凡女子,公子的這些東西還是拿回去吧,羅敷受之不起。”劉林一聽,雙眼圓瞪,又細細地眯下去,揚起一邊脣角,冷哼道:“我劉林想要的人,還從沒有能逃脫!”
夜戈看他張狂,正要發作,羅敷忙制止,因她看見不遠處郭府的馬車正駛過來。信步上前,不理劉林欲發作的狂妄,分開人羣走到馬車前邊:“世叔,嬸嬸,你們好生準時啊。”郭主看酒樓門前一片豔紅,詫異道:“這倒是唱得哪一齣啊?”
郭聖通環顧周圍聚集的人羣,不無鄙夷地說:“倒是沒有時間與我比劍,原來在這裡要拋繡球招親呢!”此女如此記仇讓羅敷頗爲無奈。郭圖對女兒道:“不得無禮!”又問羅敷:“這,倒是怎麼回事?”
羅敷看一眼劉林,無辜輕笑:“這不,劉林公子光天化日要強搶小女與他成親呢!”郭圖怒道:“胡鬧!”
劉林一看郭圖夫婦前來,氣焰已去了大半:“郭老爺,郭主,此乃劉林家事,請兩位還是不要插手吧。”郭主一看劉林反駁丈夫,冷冷道:“劉林,你我皆爲漢室後裔,論起輩分你應該叫我一聲姑母。依我看這婚姻之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麼秦司徒可同意此事?爲你們保媒之人又在哪裡?”羅敷沒想到郭主竟是個如此利落的角色,更沒想到她會聲援自己,感激地看了一眼。
郭圖又對劉林進行了一番封建思想的說教,直弄得劉林自認倒黴竟然碰到這邯鄲城裡唯一不敢惹的人家。劉林狠狠對下人說:“還不遵從郭老爺和郭主的吩咐,把東西都拉走!”
“慢!”一個字,慵懶無比,卻魅惑萬千。聲音雖不大,卻似滲入人心裡一樣。——此人必定是懂內功的。
一襲白衣飄然而至,衆人皆屏住了呼吸:世間竟有如此容貌的男子!望之如沐春風,滿目春色!
劉林本就被郭圖搞得十分窩囊,沒想到半路又殺出一人,心裡十分鬱悶:“小子!你憑什麼命令本公子?!”“敢對我家公子無禮!”出手的是夜戈,還沒等衆人分辨出那聲音來自何處,夜戈已一柄長劍指向劉林的咽喉。
來人正是夜聽潮。羅敷心情複雜地看着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不知是悲是喜。每次當自己身處危境,總是有他如天神一般降臨。對夜聽潮,她開始產生莫名的感動——爲何每次都是他?
除了感動還有無奈與擔憂——他不會來邯鄲接自己去長安與她成親的吧?
夜聽潮緩然開口:“憑我是長安夜聽潮。”
羅敷還不能徹底瞭解“夜聽潮”這三個字意味着什麼。她只知道他有錢,他當過前朝的大司空,他以無顏公子的身份暗中經營綠林軍,扶植更始帝。可是在外人眼中,他還是絕頂的高手,一手暗器殺人於無形。除了富可敵國的錢財,他有門客三千,殺手無數,可以輕易取世間任何一個人的性命。這是讓人聽了不寒而慄的三個字。
羅敷感覺事態的發展已經不是她所樂見的,也不是郭圖夫婦再可以左右的。於是請郭圖夫婦入酒樓雅閣,自己留在酒樓外指揮疏散路人。
夜聽潮對夜戈輕輕擡手,後者放下手中指向劉林的劍。夜聽潮道:“今晚的婚禮一切照舊。去準備吧。”劉林臉色鐵青:“那,那,新郎是誰?”夜聽潮冷哼:“你覺得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配得起她?”
夜戈在身邊挾持,劉林不得不乖乖聽命,心裡是十分地委屈,臉色是萬分的痛恨,只可惜根本無力反抗。
羅敷聽夜聽潮說世上除了他沒人配的上她,心裡竟是些許的感動。只是“婚禮照舊”四個字讓她超級鬱悶:“我說過要嫁給你嗎?”夜聽潮輕笑:“兩月之期已至,容得你說不嗎?”說完手指在她頸項上一點,羅敷頓感眼前一黑,昏睡在夜聽潮懷中。被他抱到馬車之上。
等羅敷再醒來時,已然入夜十分。她發現自己身着紅裝,其豔麗令百花失色,其美貌讓日月無光。墜地的繡花長袍顯得格外華麗。周圍是紅燭搖曳,輕紗帳幔,身下是高牀軟被,暖玉溫香。香爐裡不知燃的什麼,讓人聞之而飄然欲醉。
羅敷想起身,卻發現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一摸之下“天璇”劍也被人卸下。她問侍女道:“是誰替我更衣?”侍女道:“回小姐,是夜公子親自爲你更衣的。”羅敷一陣頭大,飛紅從臉上竄到頸項。——他竟然……
此時夜聽潮一身紅裝而入,對侍女一擺手,令她們一併退下。羅敷有短暫的思維短路。她知他有絕世的容貌,可沒想到着了紅裝,他如此致命,讓她驚爲天人。
夜聽潮一笑,將嬌軟的她擁入懷中:“丫頭,你也會貪戀男子的美色嗎?”說完在她脣角一啄,滿意地看她一臉的嫣紅如酒。羅敷自知失儀,忙低下頭。待調穩了心緒,才擡起頭來,對他道:“我如果說我不想與你成親,你會放我走嗎?”夜聽潮:“不會。”
羅敷自知勸不動他,轉念一想,道:“不用拜天地的嗎?”夜聽潮將她擁得緊了緊:“誰配讓我夜聽潮去拜?全免!”羅敷看她軟硬不吃,幾近抓狂:“你這是明搶!”夜聽潮無賴地笑:“對。”
羅敷看他不可理喻,掙扎着要起身:“放我走!”夜聽潮也不阻攔,伸手拔下她頭上的髮簪,長髮如瀑一般散落下來,他癡醉地聞着她的清香:“你的侄女叫秦風?果然是個聰穎孩子,頗有乃姑之風……”夜聽潮說得緩慢,羅敷聽得驚心:“你將她怎樣了?”夜聽潮道:“沒有怎樣。只要你今晚聽話,她就會長命百歲。”
羅敷眼中忍出了淚花,如果因她再讓秦氏一家蒙難,她羅敷還有何面目苟活?爲了她這個冒牌女兒,郭氏和桃兒他們都死了。雖然夜聽潮不是王匡之流,但他爲人處世頗爲怪異,難免真做不出,主要是自己不敢去賭他會不會如此,因爲她輸不起。羅敷一咬牙:“好!”
夜聽潮將她抱起,看着她隱忍的表情,他壞壞地笑,折磨他人一向是他最喜聞樂見、願意爲之的。
“交杯酒是要喝的。”夜聽潮端過兩杯酒,一杯遞與羅敷。羅敷氣憤,道:“既然不喜歡虛禮,爲何不一併棄之?”夜聽潮甜美一笑,竟是傾倒衆生:“酒是助興之物,豈可棄之?”又親吻她的頸項:“你三分醉意,便是十分妖嬈了……”說着與她交杯。不等羅敷飲下,自己已一飲而盡。
看着她舉着酒杯發愣,夜聽潮道:“爲何不喝?難道讓我餵你不成……”夜聽潮話未盡,一手捂着胸口,神情滿是不可置信。他果斷地伸手打斷羅敷手中的酒杯:“酒中有毒!”羅敷滿臉驚訝地看着夜聽潮的意外反應。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本以爲是要自己吃下解毒,誰知確實送進她的嘴裡。隨即砰然倒地。
羅敷吞下藥丸,直覺告訴她這對自己有好處。果然只是片刻她身上已經恢復了力氣。羅敷伸手探夜聽潮鼻息,竟然極其微弱。——這是真的,夜聽潮中毒了?一直一來他總是以一衆主宰世界的形式出現,誰有事他都不會有事,可是這次出事的竟然是他。她突然感到一絲惶恐。
羅敷大聲呼喊夜戈的名字,她知道不管什麼樣的情形,夜戈都會在暗中守候保護夜聽潮的安全。夜戈踹門而入。“公子!”夜戈伸手從夜聽潮懷中取出一瓶丹藥,裡面只有一顆,送如他的嘴裡。“這是雪蓮續命丹,可解百毒。”簡短地跟羅敷解釋一句,夜戈將天璇劍遞於羅敷,背起夜聽潮在身上,道:“走!”羅敷會意,拔劍護在夜聽潮身邊。
既然他身上就有解毒良藥,爲何他卻不服?難道是因爲擔心她的安慰而來不及顧及自己?誰會在他身上下毒?爲何他絲毫沒有察覺?
帶着這些疑問,羅敷衝出大廳。她相信院外一定有劉林的人正在等候他們出事。果然見劉林帶着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夜戈叫一聲:“保護公子。”突然從暗處多出好多黑衣蒙面人。羅敷一驚,這些就是夜聽潮手下的死士?只見他們衝向劉林的隊伍,雙方廝殺起來。夜戈順着殺出的一條血路與羅敷一起護送夜聽潮出了劉府。
三人來到秦府,羅敷讓夜戈將夜聽潮置於榻上,請秦韜來看。“爹爹,他是中毒了,方纔已經服用了雪蓮續命丹。”秦韜點頭爲夜聽潮認真把脈。
羅敷對夜戈道:“務必要保證這裡安全!”夜戈:“我立即召集人馬,分明暗兩路將秦府重重圍住,以防劉林來襲。小姐放心,劉林鼠輩,絕不是夜氏死士的對手。”羅敷點頭:“那就好。東方齡何在?速讓她來爲公子診治。”夜戈道:“是!”依言辦理。
秦韜把完脈:“此人所中之毒極其古怪,爲父並不能想出破解之法。幸虧他服用了雪蓮續命丹,可以保他暫時無礙,否則現在早斷氣了。”羅敷一驚,沒想到會如此嚴重。“父親,那怎麼辦?”秦韜:“不知病理貿然用藥反而對他無益,不如等東方齡來了之後再做處理。”羅敷無奈,只得一心期盼東方齡早日到達長安。
衆人都退出了房間,只留羅敷一人仍不願離開。此時發生的事情她依然不敢相信竟是真的。子時十分,秦韜看女兒還沒有睡下,命人給她送去了蓮子羹。對於夜聽潮秦韜自有感激之情,感激他曾從王匡手下救了他和兒子。又冷眼旁觀感覺他對羅敷也是真的用心,所以對羅敷的行爲也不加阻止。
羅敷用小勺往夜聽潮嘴中餵食,卻一滴也就不到口去。她一咬牙,自己含了一大口,用舌頭輕啓他的牙關,緩緩地喂入他口中。無數次被他霸道地強吻,這是第一次,她迎上他的脣。夜聽潮依然着着紅裝,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也許她真被他強迫做了他的新娘。
回來後她也問了父親,侄女秦風並未被夜聽潮挾持,看來他又耍了她一次,而並非真心要傷害他家人。如果當時自己寧死不從,她相信他不會真的強迫她。夜聽潮知道自己中毒卻不及時爲自己施救,而是關心她的安慰,他對她終是至情至性。
羅敷淚如雨下,一滴滴落在夜聽潮身上。如此良辰美景,卻因夜聽潮的昏迷而讓兩人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