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穿得單薄,抱着雙臂恨恨地道:“劉秀,你個狗屁孩子死哪裡去了!”
裡面的老闆聽到她的話,奇怪地問:“你認識劉秀公子?”
羅敷當時就有種大喜過望的感覺:“是啊!老闆您知道劉秀嗎?”她絕沒想到劉秀這個“外鄉人”在新野的知名度比鄧晨還要大。
老闆一臉高深莫測地道:“南陽劉秀,這裡凡是有女兒的人家誰不知道他啊?”
羅敷心想這話什麼意思?只要有女兒的人家都知道他,都惦記着給他做老婆怎麼着?看來這個劉秀還真是個搶手貨,要趕緊弄到手才行。她決定了,一見到他馬上把自己是女子的事告訴他,管他夜聽潮不夜聽潮的,她羅敷就是要食言了怎麼着?
羅敷壓制住自己對老闆的滿心鄙夷,裝作謙虛的樣子道:“老闆,那你知道劉秀公子住在哪裡嗎?”
老闆:“不知道 。”
羅敷簡直有要揍人的衝動:“你不是說有女兒的都知道他嗎?”
老闆無辜地說:“我沒有女兒啊。”
羅敷哭笑不得:“那……你……瞎摻和啥!”
老闆道:“你這個小公子生得挺體面,脾氣卻不小。我雖然不知道,但我兒子知道。”老闆一邊收拾店面,一邊自顧自地說:“我兒子經常與他的哥哥劉縯習武廝混。也與劉秀公子在新野一起玩過。他這兩天去幫我送貨了,如果你想讓他幫你引路就後天過來吧。他住的地方離這裡很遠呢,如果沒人引路你是找不過去的。”
羅敷心想也只有這樣了。自己總不能去南陽找劉縯吧?更不能就這麼回去。向老闆道了謝,又再三叮囑他後天來找他兒子,這纔回去。
晚飯時間才見到陰麗華從外面回來,羅敷道:“姐姐去哪裡了?怎麼這麼晚回來?我一個人在府上好無趣。”
麗華取燈到羅敷臉上照了照:“恩,起色好很多,看來是大好了。”
羅敷看麗華的袖口一塊錦帕露在外面,上面透出了斑斑墨跡。於是指着道:“那是什麼?寫的詩嗎?”
麗華慌忙把燈放下,背過身去,把錦帕往袖子深處放了放。這錦帛是白日裡劉秀寫上去的一首琴譜。也不知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擅琴瑟的,送了這麼個從未聽過的琴譜給她。
羅敷:“姐姐怎麼臉紅了?是不是今天去見心上人了。”
被道中心事,陰麗華羞赧非常:“你小小年紀休得胡說。”
羅敷心想我的心理年齡比你大好幾歲呢,只是樣子比你小几歲而已。羅敷指着麗華身上的月白曲裾說:“姐姐既然去見心上人,這身衣服就不是很合適了。”
麗華往下看自己的衣服,並無甚失禮之處。
羅敷道:“姐姐,你的衣服莊重有餘,豔麗不足啊。”羅敷看着桌上的一匹粉色的薄綢,上面繡着金色的圖案,很是漂亮。問道:“這是什麼?”
麗華:“是今日裡表嫂送的。說是天寒了,讓我做外衣用。”漢代的衣服一般喜歡在曲裾外面披一件罩衣,既保暖,又漂亮。
羅敷問:“有剪刀嗎?”麗華衝一個方向指了指。羅敷取了剪刀,把那綢緞取了三米多的長度,用剪子咔嚓一下剪了下去。搭在麗華肩上,繞在手臂間。“這樣豈不比穿罩衣優雅些?”
麗華先是驚愕,等站在鏡面,已被羅敷的眼光深深折服。
這種搭在肩上的長條形巾子叫披帛。也是漢服的一種服飾,只是出現得比較晚,至少此時是沒有的。這種附加的服飾,延伸了身體的視覺效果,可以在女性身上營造一種生動活潑婀娜多姿的外形效果。敦煌的飛天壁畫上就都有這種服飾,讓人感覺飄然似仙,乍下凡塵。
羅敷滿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一件小小的披帛立時讓原本就美麗的麗華變得更加脫俗。她如此着裝恐怕凡是男子見了都會飄飄然吧。
麗華由衷地說:“沒想道敷兒還有如此眼光。”
羅敷不謙虛地說:“這算什麼,我還有更好的發明呢。”其實也不算什麼發明,只是感覺古代的衣服穿起來跟現代的東西不是很一樣,有很多不方便之處。
麗華問:“是什麼?”
羅敷拿起毛筆,在竹簡上畫了當時男女所穿下衣剪裁簡圖。“我發明了一種東西,叫襠。”說着在簡圖上添上她的設計。這個看似簡單的改造其實作用是不可小覷的。東漢初年的時候人們穿的內衣還是沒襠的,被稱爲“袴”,又稱“脛衣”,就是罩褲。一條腿上一個,用帶子掛在腰間。這種東西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穿起來更是可笑之極。其實曲裾這種複雜的外衣就是爲了更好地掩飾內衣,也就是罩褲的不雅之處,從而給身體多幾重保護。
麗華看羅敷的眼神裡分明寫着四個醒目大字“驚爲天人”。但羅敷卻沒覺得什麼,畢竟這在她以前生活的現代是再常見不過的了。
經過麗華的讚賞,羅敷發現這種“改造落後的封建社會”的行爲讓她有了極大的興趣。既然一時找不到劉秀,索性自己找些事情做做。於是她先從廚房做起,“民以食爲天”,這漢代(準確地說是新朝)的食物太難吃,她要自己整些東西以享味蕾。
羅敷做其他的事情有時有投機取巧的成分,可這廚藝卻真是她自己的手藝。生活在現代時她有一個廚神級的母親,自己的一手好菜都是從她那耳濡目染學來的。
這天羅敷出去採購了大量的材料,又親自做了一桌子。麗華把一家子人都叫到了一起,有鄧氏,陰就,還有她那個一直沒露面的哥哥,陰識。
羅敷對這個男子的第一印象極佳,雖然是身爲商賈,但畢竟爲管仲的後人,身上的儒雅氣質揮之不去。細長的小眼睛,直鼻子,線條優美的嘴脣。雖然不十分英俊,但也讓人看着順眼。聲音是柔和溫暖的,簡直是一副蘇永康式的好嗓子。單憑這好嗓子羅敷就感覺想親近。
陰識笑着問妹妹:“這就是妹妹常說的羅敷小兄弟?”
麗華讚賞道:“恩。你可不要小瞧他年齡小,可是滿腦袋的奇思妙想。今天這一桌的菜就是他那小腦袋瓜想出來的。”
陰識點頭:“恩,先不去嘗好吃不好吃,單這色與香已經是一品了。我在長安最大的‘臨仙樓’見到的也不過如此。”
羅敷讓人當面誇獎有點小羞澀:“大家不要這麼說嘛,哪裡有這麼好了。”
麗華:“好不好要讓大家說了算。敷兒幫我們介紹一下這些菜吧。”
羅敷:“嘿嘿,好吧。——時間匆忙我只準備了些不太費時間的,”她一一指着菜品說:“小碟裡的都是配菜,有草魚醬,涼拌苦瓜,青椒玉米,涼拌韭菜,老醋生花生和什錦菜。大碟裡的是主菜:白斬雞,冰糖肘子,糖醋鯉魚,乾煸芸豆,拔絲蘋果,開水白菜。今天的湯我爲大家準備的是菠菜羹。”
旁邊早已兩眼發直的陰興道:“哇,羅敷哥哥,你好厲害啊!這些看起來好像好好吃的樣子。”
陰識也道:“果然是新穎。只是這些菜裡,這道開水白菜顯得最爲平庸……”
羅敷就想到有人會提到這個,莞爾一笑:“這道菜看起來最平庸,卻是這所有菜裡最費時費力,也是最好吃的一道。”
麗華之前也好像是認同哥哥的看法,問道:“怎麼講?”
羅敷:“你們請先聽這開水白菜怎麼做。——先取新鮮的大白菜,只留中間發黃的一點嫩心。說是開水白菜,其實應該是‘清湯白菜’纔對。這湯雖清,是用老母雞、老母鴨、排骨和乾貝等鮮活放入沸水鍋中除血水和雜質,放入湯鍋中加清水、蔥姜燒開反覆去浮沫,加料酒。再用小夥保持水開卻不沸,慢熬至少兩個時辰做成的。做好了湯,要將雞脯肉打成茸,用涼的湯把肉茸拌成乳狀,倒入燒開的湯中。這時你會發現湯中的雜質爭先吸附在肉茸上,慢慢形成一個球。一刻鐘的時間把球撈起,棄之不用。如此反覆三次,直到把湯淨得如白開水一般清澈。此時把先前的白菜嫩心放入沸水中斷生,再用清水漂冷,去盡菜腥後放入燒開的湯中再煮上一刻鐘,撈出菜心墊在盆底,再輕輕倒入湯,此菜纔算做完了。我今日忙了整整一天,這開水白菜一道菜就佔了大半天的時間啊。”
羅敷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陰氏一家人聽得是目瞪口呆啊。
麗華搖頭讚歎道:“敷兒,你真是好……”
陰識忙接口:“何止一個‘好’字?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對易牙之道有如此研究。”
易牙是春秋時的名廚,齊桓公的近臣,善於調味,被廚師們尊爲祖師。
羅敷笑曰:“易牙廚藝雖好,其品行卻爲人不齒。陰大哥既爲管仲後人,對‘管仲臨終薦隰朋’的故事一定比羅敷清楚。齊桓公想重用易牙,而管仲卻認爲其人爲了討好國君不惜烹了自己的兒子,沒有人性,不宜爲相。不若隰朋爲人忠厚,重道義,合理法。”
麗華道:“敷兒見解有大家之氣,難得啊。”
一直含笑看着幾個兒女的鄧氏開口了:“讚歎的話先不說,我們趕緊嚐嚐這菜吧。我怕再不讓動筷子,興兒就要饞死了。”
陰興被人說破企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看其他人開始舉筷,他又顧不得不好意思了,用勺子盛了開水白菜的湯就往嘴裡送去:“哇!太好喝了!”其他人也是眼睛發亮,讚歎不已。世間竟有如此佳餚?
羅敷滿意地看着他們的表情,想這道菜可是清朝御膳房研製的,建立新中國之後它還被端上了國宴。雖其貌不揚,可清鮮淡雅,香味濃醇,湯味濃厚,味道清鮮……用來形容其味的四字成語恐怕要用一籮筐。她母親是四川人,她爲了把這道川菜的代表作教給女兒,可是沒少費了功夫。羅敷想,看來當初母親的苦心終是用回報的。
一家人吃得開心,鄧氏直道:“你這孩子既然投不了親,以後也不要急於找他們了,就在這裡住下,我們陰家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不單缺你那口吃的。我看你也是個貼心孩子,我以後可就把你當自己的孩子疼了。”
羅敷沒想到一頓飯換來老太太如此的真心話,眼睛竟然不由溼潤了。“哎,”羅敷口上答應着:“那我以後也就把您當親孃了。”想想她與自己以前的娘,羅敷的母親郭氏都十分像,一樣的慈愛善良。
麗華道:“母親既然喜歡敷兒,何不收他做個義子,這樣您不就多了一個兒子了嗎?”
羅敷哪想還用這一出,但沒想到鄧氏滿口答應下來,就這樣,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家子親戚。人生的機遇誰說不奇怪呢?
到了第三天,麗華按照羅敷爲她建議的裝扮細細着了裝:新做的白色的曲裾,粉色的綢緞做的緣和腰帶,——正是劉元送的那匹薄稠。又把裁下的三米薄稠細細勾了邊當作披帛。頭上也不用多餘的髮飾,只用同色的綢帶繫了長長垂在身後。整體看來比先前更多了幾分優雅與細緻。此次去鄧府是要與劉秀吟詩作賦的,這身打扮豈不正好?連鄧氏都說女兒如此打扮大方得體,氣質如蘭。
麗華只對鄧氏說表嫂讓她過去說說話。羅敷看着被自己打扮地仙女一般的麗華,心裡由衷的高興。她可以看出來,麗華之意並不在表嫂,而是她一直隱諱不言的意中人。羅敷想,能幫這個乾姐姐喜結良緣,她何樂而不爲呢?可是她不會想到那個人會是劉秀,那個讓她日日牽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