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馬匹羅敷她們只能步行前進。臨行那些村民對他們再三磕頭感謝。羅敷都是含淚受之。
因爲三人中有兩人都是嬌弱女子,行走的速度自然是慢得很。一天下來張平指着前面的鎮子道:“前面有鎮子,我們晚上就在這裡住下吧,正好可以買輛馬車。這裡離南陽縣城騎馬也要一天的路程。”
三人在鎮上最好的旅館要了兩個房間。伯姬和羅敷同房,張平住在她們對面。
吃罷晚飯,羅敷拉着伯姬的手坐在牀前,對她說:“伯姬妹妹,我們馬上要到南陽了,送你到南陽後我就要回邯鄲老家了。”
伯姬一聽羅敷說要回邯鄲,好像分離近在眼前一樣:“羅敷姐姐要走嗎?不在南陽跟我們多呆上些日子嗎?”
羅敷之前並沒有把在宮中經歷的種種告訴伯姬,只是說長安正在捉拿刺客,需要喬裝出城。所以羅敷並不能說怕連累到他們纔回邯鄲暫避。於是微笑道:“我從邯鄲出來輾轉已經三月有餘。我怕家中母親掛念。”伯姬懂事地點點頭。羅敷又道:“有一件事要囑咐妹妹。”
伯姬:“什麼事,姐姐請說。”
羅敷道:“到了南陽,你萬不可向人提起我是女兒身。”
伯姬道:“那是爲什麼?”
羅敷爲了讓她保守秘密,只有將事情說得嚴重些:“我父乃是天下名士,又是朝中一品大員。如果讓人知道他的女兒喬裝出府與男子廝混,爹爹顏面何存?我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伯姬看羅敷秋波流轉,馬上眼淚就要脫眶而出,忙道:“姐姐請放心,我萬不會將你是女子的事透露出去的。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
羅敷忙堵住她的嘴:“只答應姐姐就好,不用發誓的,傻丫頭。”
又經過了一天的趕路,三人終於來到南陽郡縣城。又向東行了數裡,伯姬指着遠處的一片草房興奮道:“那就是我們老家的房子!”
羅敷想現在是時候,應該讓她知道劉仲已死的真相了。羅敷拉着伯姬的手道:“伯姬,你已經是大女孩了,有些事是我們的人生必須面對的……”
伯姬天真地看羅敷:“羅敷姐姐,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羅敷表情嚴肅地說:“有件事姐姐一直瞞着你,是姐姐不對。可是那時你的腿受傷,我怕告訴你真相你會憂傷過度,影響你上京治療。”
伯姬一看羅敷如此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慌忙問道:“到底怎麼了?姐姐快說!”
“你二哥在你們逃離邯鄲的時候就死了……”
“什麼!我二哥死了?不!這不是真的!……”伯姬被“突如其來”的噩耗震驚了。她茫然地看着羅敷,希望從她臉上看見否定。可一切都是真的,羅敷臉上有無奈,有痛,有憐惜,唯獨沒有她想要的表情。
羅敷讓哭成淚人的伯姬趴在自己懷裡盡情宣泄。她想安慰她,可是她不得不繼續說下去,既然事實已經向她坦白,就必須要她接受全部。伯姬聽到二哥頭顱曾被割下懸掛於大街上時,一口氣上不來暈厥了過去。羅敷慌忙讓張平幫忙捏她的人中,張羅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羅敷覺得自己好殘忍,可是她不可以停:“你二哥的屍首被葬在邯鄲的東山墳地。待我們見了你大哥、三哥和嫂嫂,再商量去祭奠他的事宜吧。”
伯姬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大哥他們知道二哥的事了嗎?”
羅敷道:“我在上京之前已然寫信告訴他們此事了。”
來到那排草房前面,伯姬幾乎是羅敷和張平架着下了車。伯姬哭着推開草們,衝裡面喊着:“大哥!三哥!嫂嫂!”
有人應聲出來,羅敷認出正是劉仲的妻子李氏,此時着一身素白,看來她還在爲丈夫守孝。看到伯姬,想到這幾月經歷的心酸,她的眼淚也一下子下來了:“伯姬!”
“嫂嫂!”
兩人相擁而泣。羅敷看她們哭了好一陣子,自己也跟着掉了一會子眼淚。“伯姬和嫂嫂都別哭了。看到你們這樣,劉仲哥哥也不會開心的。”
兩人止了哭,幾人一起進了正屋。伯姬問李氏道:“嫂嫂早就知道二哥的事了?”
李氏一邊抹眼淚,一邊道:“是你大哥和三哥回南陽後告訴我的。他們三人與家裡的門客一起逃走,你二哥被王邑狗賊刺死。他們後來知道你二哥的頭……被懸掛在大街之上。”說到這李氏的眼淚落得更猛了些,伯姬看此情景也哭得灘在牀上。李氏好不容易哭得沒那麼兇,繼續道:“他們本來準備留在邯鄲城刺激偷回你二哥的屍首,再殺王邑狗賊報仇。誰知後來不知爲什麼你二哥的屍首被官府安葬了,也查不到安葬在了哪裡,就回了南陽。後來接到羅敷公子的信才知道皆是公子所爲。”
說到這,李氏忙起身,對着羅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多謝公子大恩!”
羅敷趕忙把她攙起:“羅敷怎敢受嫂嫂如此大禮!況且我也沒出什麼力。”
李氏感激道:“公子及司徒大人保我相公全屍,不讓他身首異處;又請人爲伯姬醫治傷情,劉家自然感激不盡!雖萬死不能報公子大恩!”
伯姬也道:“羅敷……”本來她想說“羅敷姐姐”,但突然想到羅敷之前的囑託,隨改口道:“羅敷哥哥大恩,我們自當謹記。”
李氏又道:“待來日公子方便,請務必讓我雖公子同你去邯鄲,祭奠我相公於墳前。”
羅敷與伯姬相處多日,知道她是個靜雅賢良的好女孩,但沒想到李氏也是出言不俗,且極識大體。看來劉氏不管年幼婦人都有股子風度在裡面。連年幼婦人尚且如此,羅敷突然明白爲什麼劉秀後來可以成就千古帝業。
羅敷忙道:“這個自然!”她看只有李氏一人在家中,問道:“大哥和三哥他們呢?”
李氏道:“自從離開邯鄲,大伯和文叔時刻都在想着爲相公報仇。聽說王邑中了公子的計去了山東,他們就追了過去。可此人行蹤甚是詭秘,幾月都沒有找到他。大伯回來後,每日都在與家裡的門客、附近的公子去縣裡廢棄的校場練武。文叔回來後去了新野。”
羅敷想劉縯還是舞刀弄槍的脾氣,現在劉仲死了,或許他更用心了。“三哥去新野做什麼?”
李氏道:“二姐剛添了個女兒,姐夫一個人既要伺候二姐,又要管理店鋪生意,就讓文叔過去幫忙了。”
羅敷想文叔的二姐之前聽他說過,應該是叫劉元的,嫁給了新野的鄧晨。而鄧晨羅敷先前在“風儀閣”是見過的。看來此次是無緣見到三哥了。“我從京城來的路上看到南陽饑荒嚴重,縣城這邊還好些嗎?”
李氏:“南陽饑荒已然兩年,下面村子裡多有餓死的人。縣城雖然好些,但也是滿目饑民。縣中官員爲了自己政績,拒不反應南陽飢情。”李氏嘆息道:“即使反應了又如何?新朝皇帝又何時管過百姓的疾苦?”
羅敷看王莽確實氣數將盡了。“嫂嫂家中現在可好?”
李氏:“多虧了二姐和二姐夫經營糧鋪生意,現在文叔也在那裡幫忙,家裡雖然沒有多少餘糧,但一家人也不至於捱餓。”
羅敷點頭:“那就好。”
李氏終於露出一個微弱的笑:“現在亂世,有糧吃,有屋住,全家人不受飢寒之苦,都能平平安安的就算是極大的幸福了。”說到此也許是又想起了死去的劉仲,如今已經陰陽相隔,李氏那一掃而過的笑很快不見了,換成了對亡夫無盡的思念。
伯姬剛剛知道二哥的死,其中悲傷自不比李氏少,羅敷一個人勸她們兩個,好不容易兩個人都不哭了。
李氏又關心地問了伯姬的傷勢,見她大好了,自然十分開心。
晚上劉縯回來了,看見羅敷先是喜,上去就給羅敷一個大大的擁抱羅敷哭笑不得,這個劉縯也太活寶了些吧;繼而是怒。她的到來無疑讓幾月前劉仲死的事又在衆人面前鮮活了一遍。羅敷看得出劉縯爲兄弟報仇的心意已決,他並沒有因爲自己是一介草民,而王邑是堂堂御史大人而有絲毫猶豫。羅敷看慣了劉縯喜笑怒罵的事態衆生相,突然看他認真起來竟是十分得動人;然後是哀,哀其兄弟遠葬他鄉,不得歸故土。
羅敷又向劉縯引見了張平。劉縯平日裡最好的就是結交“武林高手”,他看張平身體強壯,頗有英氣,就知道他身手一定不凡,喜歡得了不得,當即就要拉着張平出去比試。
伯姬道:“大哥,張平大哥護送我和羅敷哥哥從京城來到南陽,其中多少艱難險阻!好不容易到了家,你還不讓他歇歇。”
劉縯一拍頭:“是哥哥糊塗了。那改日再與張平兄弟切磋吧。”又問羅敷道:“羅敷賢弟準備何時回邯鄲?要不要我與你去新野見見你三哥?”
羅敷當然是想見劉秀的。可是新野與邯鄲的方向相悖,看來是見不了了。“我在京城經歷之事頗爲離奇,”她是指被王莽騙入做婕妤,後來被王鳳救出來的事。但這些事是都不能向劉縯他們說的,羅敷只好含糊其辭:“與王莽結下了一些恩怨。只怕他想查出我的身份並非難事。我正尋思回不回去呢。如果不回去,”羅敷爲難地說:“又十分掛念家中母親。”
劉縯道:“明日我讓人去新野把你三哥叫來,我們兩人加上張平兄弟一起護送你回邯鄲。到時候我們見機行事。況且……我也要和你三哥去祭奠一下你二哥,將他的屍骨遷回這裡。”
羅敷點頭。旁邊李氏一聽到劉縯提劉仲,止住不久的眼淚又下來了。羅敷忙說:“嫂嫂同我們一起去吧。”
劉縯道:“還是別讓弟妹去了。我怕此行艱險。等二弟屍骨啓回,弟妹再去祭奠不遲。”
誰知那李氏非常明理:“就依大哥之言。此次你們深入虎地,我一介婦人怎可增加你們的負擔?只求你們替我在相公墳前磕兩個頭,也算盡心了。”
羅敷他們見此情形,無不悲從中來。
第二天劉縯便派人去新野尋劉秀回來。馬上要見到他了,羅敷心裡一想到這個就緊張得要命。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劉秀和煦如春風的笑在她心裡像紮了根長了葉似的,那些枝葉在她心裡無盡地蔓延,撓得她直癢癢。
伯姬進來時看到一臉緋紅的羅敷低頭想着東西。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看她。羅敷一會輕笑,一會聳眉的讓她好生奇怪:“羅敷姐姐,你在想什麼呢臉都紅了。”私下沒人的時候伯姬還是喜歡叫她姐姐,跟她像以前一樣親暱。
羅敷心想該死,竟然沒看見伯姬走進來。“伯姬你何時進來的?也不敲門,倒是誰把你教壞了?”
伯姬一臉無辜地說:“我哪裡有學壞,是姐姐學壞了,剛纔不知道在想什麼呢。”
羅敷不以爲然:“你三哥什麼時候可以到家?”
伯姬興奮地說:“原來姐姐在想三哥呢!”好像她多想把羅敷變成劉家人似的。
羅敷哭笑不得地說:“我問他就是想他啊?那我還想問你大哥呢,難不成也想你大哥了?我就非想你們家人不成?”
伯姬一臉得意道:“啊!你承認自己是在想別人了。哈哈。”
羅敷:“姐姐沒有在想什麼人。姐姐臉紅是因爲病了。”
伯姬趕忙走過去抓住羅敷的手:“姐姐病了?哪裡病了我看看。”她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而羅敷雖然身體也只有十幾歲,心智卻已經有二十歲了,想把一個伯姬的注意力吸引來還是非常容易的。
羅敷:“姐姐只是路上太累了。你讓姐姐休息下好不好?”
伯姬乖巧地說:“姐姐快休息吧。”又道:“聽大哥說三哥後天就可以回來了。”羅敷點頭,伯姬轉身離開了。
羅敷想:後天,後天就可以見到三哥了。幾月不見不知道他有沒有什麼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