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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章 偉大的人

三十四章 偉大的人

有些事情,你越是刻意爲之,越是得到相反的效果。

乞丐,當年的青水,爲了不給別人帶來災禍,他變得異常孤僻。他不再與人接觸,爲了遠離人羣,常常行走於荒郊野外,寧願承受着各種磨難和痛苦。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主動的搭訕他,由此引來災難。

比如說,那次他在蛇城二十里外,坐在山丘上一棵樹下休息。當時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雖然早已習慣,可是乾癟的肚皮仍然不爭氣的咕咕叫着。他的破布鞋全是大洞,鞋底也脫落了大半,雙腳滿是血泡。他本想緊緊腰帶,再走一段,趕到城裡尋點別人吃剩的食物,畢竟相比苦澀的樹葉,那些東西至少容易嚥下去。可是他雙腿發軟,步子怎麼都擡不起來。

一個乾瘦的老頭,氣喘吁吁的揹着一捆乾柴,提着鏽跡斑斑的斧頭,費力的來到他身邊,伸出佈滿厚繭的黑手,遞給他一個乾硬的饅頭。

“年輕人,第一次出遠門嗎?看你的樣子就是。自從三十年前,我在這附近,親眼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活活的餓死後,每次出來砍柴,都會帶着兩個饅頭。快吃吧,你還年輕,生命是多麼可貴,未來是如此的美好,且記要珍惜自己的身體啊。”老頭慈祥的臉上洋溢着關切的笑容,他被汗水侵蝕的皺紋,在說話時被風一吹,隱隱滲出血絲。他年近古稀,卻每時每刻都承受着數倍於常人的苦難,可他仍然對未來充滿希望,並且還有餘興鼓勵着別人,給別人帶來追求幸福的信心。

青水震憾在那裡,他的目光從發黴的饅頭,移到老頭的臉上,本想習慣性的拒絕,可是老頭乾啞帶着磁性的聲音,每個字都深深打動了他。“是的,要好好活下去。”他忽然有這種想法,雖然不知道爲什麼。

他從老頭的手裡接過饅頭,沒有說聲謝謝就直接塞到嘴裡,真正的感激,不是用謝謝兩個字可以表達。他用力咬着硬邦邦帶着黴味的饅頭,在嘴裡細細咀嚼,很甜,真的很甜,甜的讓他想起深深埋在心裡的,和她在一起時那種甜蜜的感覺。多少年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水,再也阻攔不住,他徹底的崩潰了。

他背過身子,將饅頭塞到嘴裡,免得哭出聲來。兩行淚帶着臉上的黑灰滑下,浸溼了一片土地。

“唉,年輕人,你要相信,所有的痛苦都是暫時的,當你真正認識到世界的美好時,你就能笑着去看天空的星星。”老頭看着青水不斷抽動的背影,輕嘆道。他心中一片悲涼,那年輕人想哭又不能哭出來“唔唔”的聲音,幾令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種種傷心時。

“年輕人,我要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記得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勇敢的坦然去面對,不要太委屈自己。”老頭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要離去,他怕自己磨鍊幾十年的意志,在這強忍着的“唔唔”聲中動搖。

“哎喲!”

“劈劈啪啪...”

“咯吱...”

青水趕緊起身抹了把臉,回過頭去,就看見了散落一地拆斷的木柴,和一棵齊根斷裂的小樹,最後纔看見樹下已經變形的老頭,他手中的斧刃已經有大半沒入腰間,地上殷殷流淌的鮮血,冒着騰騰熱氣。

“哎喲”是他從山丘上滾下去時的驚呼;“劈啪”,不知道是骨頭還是木柴的折斷聲,“咯吱”,一定是他撞斷了那棵小樹。

這是青水根據凌亂的現場分析出來的,可是他來回望着比地面高出半丈、坡長不過三丈的山丘,怎麼也想不明白,那老人家怎麼會在這並不陡峭的山丘上滾下去,怎麼在這幾**坦的山坡上滾出那麼遠。青水快步跑下去,蹲在奄奄一息的老頭旁邊,扶起他癱軟的身子。

老頭張着發青的嘴脣,吃力的說道:“面對...任何事...情,不...只需要...好的心...態...”他咳嗽一聲,嘴裡冒出一股血泡,“還...需要...”他瞪大凹陷的雙眼,嘴脣努力的輕微張合着,又一股血冒出來,他抽動幾下,腦袋垂了下去。

“任何事情都要坦然面對是嗎?”青水將老頭剛纔背的木枝撿到一起,一根一根擺在他身上。老頭的瞳孔居然未擴散,他圓圓瞪着的眼睛,和半張的嘴巴,似乎想告訴青水,似乎這些話不說完,死都不甘心。事實是,他再不甘心,也說不出話了。青水將木柴細緻的用心的擺在老頭身上,確定每個火苗能將他每寸肌膚都能燒到時,才發現沒有火種。

“哎...如何坦然面對?你想告訴我什麼,什麼都不重要了,因爲我是個不祥之人,這點決定了一切。”青水嘆道,他沒有悲傷,因爲心早已經麻木,更何況老頭告訴過他,任何事情要坦然去面對。

於是,他用石頭在石丘上用力刻下幾個字:

此人偉大,後來者請幫忙點火。

......

爲了不讓人靠近他,爲了不讓和他說話的人有災難,青水苦心尋到各種奇臭之物,將它塗抹全身,這纔敢走到城裡。在走過幾個城,確認這種方法有效時,才放心的來到大街。他來到鼠城大街,本想像以往一樣,尋點別人吃剩的東西,然後漫無目的的去另外一個地方。可是,有個少年居然三番五次的叫他。

“朋友,慢走!”

慢走嗎?你知道我的經歷嗎?你知道和我說話的後果嗎?可笑,你居然叫我慢走。

“朋友,等下!”

等下?等下你會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連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和我說話的人,會有各種千奇百怪、想都想不到的災難。既然你非要如此,不如先聽我講完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很長,如果你能聽完,還會不會叫我慢走?

......

故事是很長,可是他太久沒說話,太多的心事埋在心裡,他就算想說也沒有人會聽。

每個人的幸福大都相同,每個人的痛苦卻千異百態,但無可否認都很痛苦。沒有人真心願意聽別人的痛苦經歷,來勾起內心深處不願回想的記憶。

但他看到這少年時,卻對他有種很信任的感覺,然後心裡升起急切傾訴的慾望,於是他張開口,就不停講了半時辰。半個時辰後......

碧雪嘴巴張的大大的,他實在不相信,這世界上會有這種人,比他還要不祥的人。故事雖然不能全信,可是,他悲傷的神色不像有半點作假。小公主什麼時候也來到了旁邊,瞪大眼睛聽的十分投入,和碧雪一樣幾乎忘記了青水身上那種要命的臭氣。

“朋......”碧雪剛準備說話,那種臭氣就從他喉嚨、鼻孔甚至耳朵鑽進去,鑽到他腦子裡,不停的撕掉他的記憶。正感頭暈目眩之時,忽然渾身襲來一陣徹骨的涼意,讓他瞬間清醒,他張開眼睛,就看見:

周圍黑壓壓的全是人,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都繃緊嘴巴、塞着鼻孔、罩着耳朵,手裡卻提着木桶。

碧雪三人渾身嘩嘩往下流水,地上的水,幾乎埋到他的腳脖,此時正迅速的向周圍擴散着流淌。奇怪的是這個時候,青水身上的臭味已經淡不可聞。

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放下木桶,取下鼻孔的棉花,摘下帽子,長長的吸口氣。空氣是那麼的純潔,那麼的清新,他長長的深呼吸,同時伸出大拇指向周圍的人微笑示意。看到老者的手勢,衆人紛紛丟下木桶,迫不及待的取下鼻子的棉花和帽子,然後是齊齊的吸氣,呼氣,吸氣...這時的他們,彷彿被埋在地下、困在密封的山洞裡幾十年,現在終於走出去的樣子。

老者呼吸了半晌,才滿足的拍拍胸口,伸出蠟黃的手指,指向青水,哈哈笑道:“小夥子,要注意衛生啊,我們大家可是來回跑了十五公里,就爲了取雨墨潭的潭水,來給你洗澡。”

老頭爲這一壯舉興奮不已,他越笑越開心,連彎成弓弦的腰都挺直了,當他笑得不自主仰起頭時,忽然“哎喲”一聲,緊接着捂着喉嚨不住咳嗽,衆人連連圍去,只見他本來紅潤的面,此時脹的通紅。

“讓開,我來!讓開,我是郎中!”一個人在外圍努力的往裡擠,他好不容易擠到老者身邊,老者已經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死了...”郎中嘆道,“你說你們,不懂瞎湊什麼熱鬧,要是我早來就不會這樣子了,唉!大好的生命,就因你們而消逝,蠢人誤事啊!”說完,他低着頭,偷偷向人羣外擠去。

“妖術!”也不知道是誰大呼一聲,衆人目光利劍般齊齊指向泥泊裡的青水。

“噓...”青水把食指放在嘴邊,鄭重的向衆人說道,“莫同我說話,我是個不祥之人。”

比聖旨還管用,他只一句話,衆人都伸手捂住嘴巴,大街上一片空靜。

對於老者的死,青水並無意外,同他說話的人,活着的已經不多,包括以前他抱着心愛之人求醫的郎中,都所剩無幾。但他真的不知道老者是怎麼死的,那側躺在地捂着喉嚨的老者也不會告訴他:

正在老夫笑的時候,那顆早已活動的門牙,這個時候掉了。這個不是問題,問題是它卡住了我的喉嚨!我也不明白,小小的一顆牙,怎麼能卡到我那能生吞桃子的喉嚨裡......

誰能告訴老夫,這是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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