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要離我太近,因爲,我是個不祥之人。”乞丐對不住咳嗽的碧雪說道,說罷,他轉過頭去,向遠處走去。
風吹過,兩行黑色的眼淚,從乞丐面頰上滑落。如非得已,誰願意做個孤獨的人?可是,同別人一起只能給別人帶來傷害,他心中恨道:非若如此,我寧願自己忍受痛苦。
“朋友!”碧雪還是追了上去。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碧雪問道,碰到另個不祥之人,他從心底冒出一股深深的悲哀,雖然他也把自己當成不祥之人。
“我叫什麼名字?我從哪裡來?”在這個執拗的少年面前,乞丐沒有掩飾自己的悲傷,喃喃敘着一個故事:
因何而來?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爲何而去?
記得,當初天地一片混沌。記得,我從混沌裡匆匆走出,把好多記憶遺失在混沌裡。又是誰說的,一沙一世界,一礫一乾坤。這又是哪個世界?從混沌裡走出,這是“生”嗎?生的盡頭是死嗎?死是什麼?是重返當初的混沌嗎?這是輪迴,因果呢?
“如是因,如是果。”就這?釋迦牟尼明白了,成了佛,我明白了,卻成了個不祥之人,是不是兩個世界並不相同?
悔,生本來就是錯誤,縱活千百年,也不過剎那光輝,等時間風化了屍骨,誰還記得當初的回憶。況且,我已死,當初那個“我”的好與壞,是與非,不管是他人的唾罵,還是冷言惡語,都隨着那具屍體一起腐爛成灰。我該哪去?
......
每個夜都變得那麼涼,黑暗裡有隻與黑暗相同顏色的靈魂,輕輕立在樹梢,直到遇見她。
她很平凡,每碰到一百個人,有九十八個就像她一樣平凡。在平凡中注意她,只因爲她喜歡穿着紅色的衣服。最初遇到她時,我也幾乎認爲她像我一樣,是個傻子,因爲那時所有人只有在成親時才穿紅衣服,可是她每天都穿着。連我都不知道,爲什麼我每天都會在人羣中尋找她,偷偷觀察她,是否那紅色裡,透着一種妖異的誘惑,引着我走向另個世界?
記得那時,那些路。路邊有樹,有草,綠色在風中輕輕舞動着生機。路前面是綠色的希望,初晨的金黃色陽光,柔和的光灑在路上,路邊的花,奼紫嫣紅。有蝶,白色,黃色,飄來飄去,悠閒的尋着花朵裡的甜蜜。
她,就在那裡,在羣蝶環繞之中。
她很善良,很單純,不信你看:
她走在路邊時,雙手提着紅色曳地長裙,每向前走一步都是那麼用心,生怕踏到嫩綠的小草。她俯下身子,仔細的注視着路邊那默默的平凡的小黃花,滿臉洋溢着幸福。她輕輕將鼻子放到花邊,陶醉在那淡不可聞的花香中。
花下,一隻蝴蝶躺在地上,偶爾顫動下殘破的翅膀,它脆弱的生命已經走向盡頭。她輕皺着眉,小心翼翼的將蝴蝶捧在掌心,閉上眼睛默默的祝福許久,才含着淚將它放到花葉上。可是那花葉一抖,竟把蝴蝶丟了下去。
她流淚對着那朵黃花說道:“何苦呢,你與它已經糾纏無數年,不管是你喜歡它,還是討厭它,它無數個輪迴都沒忘記來尋你,可是,你何苦如此待它。”
“蝶與花的糾纏,已經無數個輪迴。無數個輪迴裡,我今天才遇到你。”
就這樣,我認識了她,喜歡上了她,深深愛上了她,才發現她紅色的衣服,不是妖異,不是豔麗,而是一種深深的孤獨。我便告訴她,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孤獨。
可是,在那紅色的漩渦中,我忘記了每天都在心底的告誡:我是個不祥之人......
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她病了,所有大夫都搖頭,說不出是什麼病。我帶着疲弱的她,東奔西走,尋找名醫。直至她憔悴不堪時,才笑着對我說,讓我在她走後,在她的墓地上掛滿紅綢,因爲她喜歡紅色。她說,人總是要死的,開開心心的過一天,也好過虛度百年。在看到她費力的笑臉時,我才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是個不祥之人。她的災禍,因我而起...
人總是要死嗎?是否我中了命運的詛咒,帶着痛苦的記憶走過一世又一世。而死亡,對我來說是那麼遙遠,遙遠的沒有盡頭......
漫天的紅綢,在風中搖來擺去,不倦的跳着她最愛的舞蹈,那悽美的紅色,深深印在我心裡。“
你可知道,每一條綢帶裡,都有着我深深的後悔和眼淚。樹林裡,我坐在她身旁。她不見我說話,可是我仍然悄悄的對她訴說着思念。直到漫天的紅綢,在幾十個風雪霜雨裡,凋零殘破,我才發現......
你早已不在我身邊,而我望着那空白的墓碑,至今仍不知道你的名字......
任憑我苦苦哀求,任憑我指天罵地,我還是死不了,你,卻不在我身邊。
......
路上有個人,無名,他漫無目的的挪動步子向前走,一直走到現在。他時不時回看當初,那些放不下的姻緣,他看得癡了,細細想着其中的悲喜樂悉。可是當初都已不存在,他還活在當初。
這世界,他不懂。出於本能去做一切,這世界,他真不懂。什麼弱肉強食的法則,什麼真與美的謊言,讓他這個沒有主見的人更迷失。狠心去做不願做的事,然後是自責與後悔。墮落的靈魂太疲憊,他想去休息,一覺睡到不知東方日出,一覺睡到蒼天老。夢裡見她喜,他開心笑,夢裡她在哭,他很傷心。夢到她長髮已白,容顏衰老,徘徊在奈何橋畔,一聲淒涼嘆,幾滴傷心淚。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是路邊,樹還是樹,綠色還是綠色,她卻不在。是醒是夢?怕不是昨夜又失眠,怎的煩惱時都不會皺眉。低聲笑問天,愁是何滋味?
有天,他碰見一個和尚。他很想問那和尚,那一夢,爲什麼全沒了顏色,沒了紅綠,連單純的黑與白都沒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左胸腔的心臟還在跳,如果有尖刀刺進去,會不會有血流出來,血是什麼顏色。可是他知道,和尚是假和尚,他恨恨的偷望他們,緊緊咬着牙,好像衝上去一口咬死他們,然後把骨頭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看惡的肉與善的肉味道是不是相同。他們說他太偏激,是嗎?和尚是假和尚,真和尚在哪裡?是佛留着禪空話,來騙取香火錢嗎?白白的養胖了那羣禿子。佛是真佛,菩薩是真菩薩,那具木偶,能否聽到他心跳動的聲音?他罪大無邊,放不下心中的刀,怎麼成佛。
他找來一面鏡子,想在鏡子裡看到真正的自己。
鏡中,他看到裡面居然有人冷冷注視着他,還聽到一聲怒斥:“回去!”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讓我到哪裡去? ”他不解的問道。
“我叫青水,從這個世界來,還在這個世界裡哪也不去,你叫混蛋,從混沌深處來,還要到混沌深處去。”鏡中人說道。
他這才發現,面前這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竟然要趕他走,他忽然想起有個影子吃主人的故事:影子每天跟着主人,對主人的每個習慣動作甚至連想法都徹底熟悉,然後吃了主人,扮成主人的樣子行走在這個世界。可是這些他都不在乎,吃也罷,不吃也罷,他本來就想走,可混沌那麼大,到底走到哪裡去?
“聽說,混沌裡有種叫幸福的東西,你去找,找到了,那裡就是你的家。每個世界有每個世界的法則,既然我在這裡,我就能適應這種法則,你快走,這個世界我們不能共存。” 鏡中的“他”黑着臉說道。
於是他便走到了混沌,混沌裡沒有顏色,沒有紅與綠,連單純的黑與白都沒有,他有眼睛卻成了瞎子,有耳朵什麼都聽不見,有鼻子感覺不到任何氣味。幸福是什麼顏色,是什麼味道?他要去找它,來解開眉心中聚集的一種叫“愁”的封印,他的存在,就是爲了尋找。
從此混沌裡多了一個迷失的靈魂,他每天都不停告誡自己:我是個不祥之人。
爲了不給別人帶來災難,他做了一個瘋子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