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國,祁茫山,山腹地道中。
“不,不要,不要啊!”來福帶着哭聲大叫道。
可是,地上那把劍完全沒有理會他,還在不斷扭曲着變幻形狀,似個調皮的孩子在揉搓着泥巴,一直尋找滿意的造型。
“你,你不能這個樣子。”來福漸漸平復情緒,厲聲命令道。他心中,還把這劍當成他的孩子。孩子不聽話時,做父親的總以爲繃着那張臉,連嚇帶唬就能扭轉他弱小的意志。
或許是天生的親愛與敬畏,那把劍果然不在變化了。
“變,變啊!”半晌,來福兩眼緊盯着那把劍,焦急的叫道。如果那把劍繼續變化,說不定能變成原來那種英氣逼人、光華奪目的樣子,可是,它真的不動了。
這是劍嗎?還是,一根燒火棍?來福的心砰砰不規律的幾乎跳出胸腔。
沒有劍柄,沒有劍鍔,沒有劍刃,沒有劍尖。
只是一根普通的細鐵棍,柄端像被拙劣的鐵匠學徒彎曲成的橢圓形,靠近柄端的地方大半部分生着鐵鏽,另一半有着細密黝黑的凹痕。和廚房燒火的鐵棍區別是,它沒有前面的彎鉤。
渾身焦黑的來福,弓着身子盯着那把“劍”注視半晌,“是夢嗎?是夢!”他伸手撿起那把劍,冰涼的寒意從他的手指鑽入身體每根血管,告訴他這不是個夢。
“我的祖宗啊!...”他兩眼翻白,撲通倒在地上。
......
莫國,鼠城,來福院中。
“我要走了...”碧雪皺着眉頭,對易秋寒和小公主輕聲說道。
“雪哥哥,你...要去哪裡?”小公主低聲問道,她兩隻小手垂在腰間,緊緊抓着衣服。易秋寒凝着含滿憂鬱的眸子,靜靜看着面前這個瘦弱的少年,沒有作聲。
高心奇怪的沒有再穿白衣服,他高高的個子,穿着一襲寬大的灰布衫,在秋風中倍感蕭條。背上捆着的凌天劍,也失去了以往不可一世的金色光華。他右邊空蕩蕩的衣袖,束在腰間黑色粗布腰帶上,顯得很不自然。他背對着衆人,瞅着半掩着的木門後,那張躺了數天的牀旁邊,黑漆漆的牆角。
“我要去找秋夜。”碧雪喃喃道,雖然不知道她在哪裡,我還是要去找她...”他忽然停住口,“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這句話他還是選擇埋在心裡。
易秋寒腦袋瞬間空白,耳旁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她捂着胸口,承受着心裡莫名的痛,就算有把錘子重重擊在她心上,還不如現在的痛。她張了張嘴巴,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到高心旁,扯了扯他空蕩蕩的衣袖。
“我們走吧。”易秋寒聲音弱不可聞,她沒理會滿臉迷惑的高心,硬扯着他向門外走去,頭也不回。風中,她瀑布般的長髮飄飄起舞,舞花了身後碧雪的眼睛。
“珍重!”風中傳來高心惆悵的聲音。
......
都想長相聚,偏有別離。
憶當初,千般情意,綿綿訴不盡,
相思雖不好,也可慰藉。
哪若枕無眠,與影相對,
夜無語。
誰料有今日,各奔東西。
悔那時,萬種念想,默默藏心底,
多情雖不該,總是真意。
不堪今獨醉,再舞秋風,
風不理。
......
莫國,鼠城,大街。
街上,平時路中央的各個攤位,都挪到了路邊。各種小販,靜靜的候在攤前。各個買東西的人,都是來到攤前,直接丟下錢幣,拿走所需。
攤位後面,一間間店鋪,儘管屋頂的大洞還沒修補,爲了生活,他們還是開着門。只是門口都默契的掛着一對白燈籠,在風中左右搖擺,敲得門邊的木柱“答答”作響。
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臉上還帶着失去家人朋友的悽傷。前幾天的災難雖然已經過去,他們還沒從悲慟中走出。
秋風卷着殘破的樹葉,在大路上肆意遊蕩。滿地紙錢飛起,像是冬天的大雪,尋找最終的歸宿。
“你看看,這是一把神劍...”
“這真的是神劍,不信你看看...”
“你看仔細點,這是神劍!”
“神劍啊!這是曠古奇今的神劍,當世最好的神劍,你們都知道嗎?”
漫天飛舞的白色紙錢中,一個渾身黝黑的類人生物,分外顯眼。他碰到任何一個人,都會像剛纔那樣,激動的不停的嘮叨。
沒人有把他當瘋子,每個人都是認真的聽他說完,然後點點頭伸出大拇指,確認他說的話“非常正確”,告訴他那根燒火棍的確是“神劍”。只是在他走後,才露出同情的目光和悲傷的神色。自從前幾天的災難後,因過於傷痛而神智不清的人太多了,他們拉着人就“爹、娘、姐、弟”的亂叫,像這樣把燒火棍當成神劍的,相比之下,神智已經算是很清醒的了。
莫國,鼠城,大街。
碧雪漫無目的的拖着步子,負着雙手在街上走着。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這樣走着會走到哪裡,可是他不願意停下步子。飛舞的紙錢,有數片貼在他頭髮上、臉上,他都不願意理會。
小公主伸出小手幫他撫去紙錢後,就靜靜的跟在後面。易秋寒和高心走了,她很捨不得,但她更不放心這個失去記憶的雪哥哥。於是不管碧雪怎麼說,她還是跟在後面。
“我是個不祥之人。”每想起小公主和易秋寒蒼白的臉,浮腫的雙眼,特別是高心空空的衣袖,碧雪便重複這一句話,雖然他記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麼,從他們關切的神情動作中,依然猜出一些事情:這些人一定很在乎他很愛他。
“我是個不祥之人。”所有關心他愛他的人,都會受到傷害,他很痛苦,有時甚至痛苦的寧願自己死去,也不願他們因自己受到半點傷害。
可是他不能死,他還要去找秋夜,雖然記不起她的樣子,可是每想起她時,心裡總是很痛,那麼,這個人一定對自己很重要。就算不知道她在哪裡,他也下定決心去找她,哪怕走到天邊,走到白頭。
“我是不祥之人,你莫要離我太近。”碧雪回頭對身後的小公主沉聲說道。
小公主低下頭不去看他,兩隻小手輕輕摩挲着手中的紅色楓葉形玉佩,默然不語。這個一向活潑調皮可愛的小女孩,這段時間一無既往的乖巧。碧雪咬着嘴脣,痛苦的看着她。
“你莫要跟着我了,好嗎?”他央求道。既然自己是不祥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離所有關心自己愛自己的人。
“可是,你是我...哥哥。”小公主仰目注視着他,鼓起勇氣說道。
“小英雄,我終於找到你了!”
正當碧雪在心中揪痛,想着如何讓小公主離開的時候,一個渾身皮膚乾裂黝黑、腰間圍着一圈樹葉的人,從旁邊竄了出來,拉住他的手激動的說道。
碧雪默默看着這個奇怪的人,使勁的從記憶中搜索,依然沒有半點印象。小公主看着這個人臉上鼓起的痣,張着嘴巴想說什麼,可是不敢確認。
“劍...劍!...你看見沒?”那個人滿臉興奮的結巴道,“絕...世...神兵!”
碧雪和小公主的四道目光,不由得望向那個人向斜上方舉起的手,他手裡...
一根燒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