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動是魔鬼，這句話說的沒有錯。然而，真正的衝動是不能抑制不受控制的情緒宣泄，能夠壓制的便不再是衝動。只不過衝動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大部分人自制力較強，能夠及時意識到並且避免一時衝動所帶來的不良後果。也有一小部分人衝動起來熱血溢腦，紅着眼睛空白着腦袋下意識的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悲劇往往由此而生。
一世壞才戰飛鴻死了，或許他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活着的，只是虎城中心豎立着的巨大雕像。他不甘心，還有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等着他去做，所謂亂世出英雄，平靜的莫國沒有了他戰飛鴻，該埋沒了多少英雄人才、少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他左手張開着，對這個世界還有着深深依戀。可是他確實死了，就算死不瞑目也不會有人看得到，因爲他整個腦袋五官錯位連他親爹都認不出來。
碧雪的手很痛，上面溼漉漉的全是鮮血，只不過夜太暗，看不清楚。他從戰飛鴻的身上翻到一邊，躺在地上直喘粗氣，彷彿這些年來所有什麼狗屁煩心事都沒了，心裡的那個痛快與空敞，真是說不出的舒服。
夜風吹過，碧雪臉上的汗珠變得冰涼，他忽然懊悔剛纔的衝動。這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打架，他一直以爲，不管對方是什麼人，打人總是不對的。
“喂，你沒事吧。”碧雪很希望對方沒事，自己是無心的，等會兒道個歉，說不定還能來個不打不相識。
一陣風，吹散了天上的黑色雲朵，月亮躲了半天，終於出來了。
中年男子從地道里爬出來，看到剛纔的少年躺在一個面目面非的“人”旁邊，登時張大了嘴巴，腦袋一片混亂。
碧雪很累，剛纔幾乎使出全身的力氣，現在完全虛脫的狀態，他閉着眼睛動都不想動。還是用手推了推戰飛鴻，有氣無力的說道：“喂！別生氣了，剛纔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有空請你喝酒。”
張大嘴巴的中年男子，臉上的痣也變大了，眼睛更大了。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個少年，再瞅瞅一旁血淋淋的屍體，實在忍不住了，“你...你那位朋友，現在不...不方便說話。”
碧雪睜開眼睛，慘白的月光下，認出了面前哭喪着臉的中年男子，正是剛纔地洞裡的人。他捂着胸口的右手，指縫中散出幾道淡紅色光芒，不用說，肯定是什麼貴重的寶貝。碧雪忽然想起來什麼，掙扎着想坐起來，剛起身便又摔倒，他只好緊張的說道：“快點走，我旁邊這個是劫匪！小心他搶你東西。”
中年男子見這少年的神色不像有半點作假，再扭頭看了看躺在血泊的“劫匪”劍柄放在手上，手張開着。
“我想...他以後不會再有搶別人東西的想法了。”中年男子閉着眼睛搖了搖頭，“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死了。”
死了？碧雪“騰”的坐起來，低頭看着地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腦袋一片空白，我殺人了！
“你看到了，是他先打劫我們，我也不是故意打死他的。”碧雪慢慢說道，他渴望着中年男子能聽明白。
“我知道，沒事的，這種情況最多判個‘畫地爲牢’，你堅持三個月就自由了。”中年男子淡淡說道，對於肯花十年時間去偷一件東西的人，三個月真的不算長。
碧雪幾乎哭了，他沒想到這第一次打架竟然變成了殺人。他坐在地上，拼命的搖着頭，“我不要坐牢，我還年輕，我是無辜的！”他想起自己本來就黯然的前途，如果被大家都知道他曾經殺人坐牢，這個少年對未來的一點點美好幻想也會變得渺無希望。
“唉...”中年男子真的很理解碧雪，他們同樣的善良固執，同樣的不能容忍生命平淡無奇的畫卷上有這些不良色彩。他蹲下身子，伸出雙手輕輕按在碧雪肩上，輕輕安慰着碧雪：“如今也不是沒有辦法。”他擡起頭向四周仔細的看了一遍。
皎白的月光，安靜的夜，半個鳥毛都沒有，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速度扯呼！”中年男子晃晃呆坐在那裡碧雪的肩膀，開口叫道。
“哪裡扯呼！”
石牆的拐角處轉過來一羣人。
“你當老夫的千里耳是擺設嗎？你當我們刑堂是吃乾飯的嗎？想扯呼？哈哈...”
劉四柱笑的很開心，很得意，他確實有得意的事情。
斬草要除根，古龍前輩多次說過，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十個黑衣蒙面人血洗周府後，正等着向城主報喜訊。作爲回報，劉四柱帶着刑堂三長老和二十個持弩守衛，送給他們每人兩支珍貴的射仙箭，只不過這兩支箭是插在他們喉嚨和胸口上。莫國沒有死刑，但這條不適用於死人，對於重犯，可以直接射殺。
劉四柱還是不放心，因爲還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秘密：戰飛鴻。莫國高層都知道一百多年前虎城幾乎滅城的內幕，劉四柱又怎麼會不知道此人不是個好相於的主兒，他若不死，後果，不可預料。戰飛鴻，必須要死，而且要死在自己手裡。想想自己不但滅了那羣討厭的周家人，還幫他們報了仇。等會再幹掉戰飛鴻，大功一件，以後不但自己的地位穩穩的，在其它幾個城主面前絕對高一頭。想到這些，他怎麼能不得意？
碧雪聽到是刑堂來捉人，嗖嗖出了一身冷汗。所謂急中生智，他閃電般伸手插入中年男子胸前衣襟，把中年男子視若性命的夜明珠搶到手裡，一把塞到戰飛鴻張開的左手。
“風緊就想扯呼，哪有那麼容易！”劉四柱得意的負着雙手穿過一排持弩守衛，然後吃驚的發現：戰飛鴻死了！
連他親爹都認不出來的戰飛鴻，劉四柱一下子就認了出來，因爲他看到了戰飛鴻手裡的劍，看到了那個少年。戰飛鴻去殺那個少年的，那少年沒死，死的是誰就不得而知了。可是，戰飛鴻怎麼會死？如果單挑，他自問八個劉四柱也抵不過離血十三式。可是對面兩個人，明明不會武功。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當小心。
“他搶劫被我二人發現，想滅我們的口，於是我們反抗中不小心殺了他。”碧雪儘量鎮定自己，緩緩解釋道。
“不是，不是搶劫，是偷盜！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手裡的夜明珠是周老爺子的至愛，我親眼看見這黑衣人從地道里鬼鬼祟祟鑽出來。”中年男子被碧雪一個“我們”拉下水，大半夜的如果他說自己拿着別人的夜明珠出來散步的，估計沒人會信，所以他糾正了碧雪的話。他剛剛想明白：如果命都沒了，還擁有什麼？活着，至少還有希望。
碧雪大有深意的看了中年人一眼，又對劉四柱說道：“至於你們...”他想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人也殺了，你們想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吧，可是沒得到確定答案前還是不願親口說出來。
可是人類的想象是奇妙而廣闊的，碧雪怎麼想劉四柱不知道，劉四柱對於這四個字的理解完全不同。“莫非這小子是在暗示我？剛纔和戰飛鴻說的話他都聽到了，如果當衆揭穿如何是好？”劉四柱暗道。
他並不是不想殺了這少年，可是前文說過，莫國人對於上層，只是簡單的尊敬，有條件無償服從命令。這就是爲什麼劉四柱和刑堂長老商議血洗周府時，寧願動用重犯，而不是守衛，如果守衛知道了此事真相，他們纔不管什麼城主長老的，他們只是服務人民的。這也是劉四柱現在緊張的原因。
事情現場清晰：黑衣人（大半夜穿着黑色緊身衣提着劍能有什麼好事，況且城主之前就交待過這裡有個漏網之魚）殺人偷盜，被散步（大半夜散步也不是好鳥，但少年看起來像是好人）的兩人發現，欲滅口結果一不敵二。
在一衆持弩守衛正在思索時，劉四柱衝上前去，緊緊抱住碧雪，然後伸出大拇指向四周晃着，滿臉激動的大聲叫道：“英雄！有道是英雄出少年，果不其然。此人乃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