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國,鼠城。
是城,但沒有城牆,城,只是一個範圍。用來確定這個範圍的,是繞城一週近似方形、不規則的人工河。河寬十七丈,深四丈,河岸高出河面半丈。河水引自城西兩百公里始茫海,呈灰褐色,風吹過,腥氣撲鼻。
橋,是九孔石拱橋。橋寬兩丈,兩邊圓木護欄高兩米。鼠城共有三座這樣的拱橋,連通官道。
小公主高興的扯着碧雪,蹦跳着帶着清風明月剛入鼠城,便被橋頭一副景象吸引住了。橋頭有位黑衣女子,離她三米外有四個帶甲兵士。
三個兵士手握弓弩對着黑衣女子,而黑衣女子肩背上兩條觸目驚心的傷痕,顯然是那個手執皮鞭兵士的傑作。黑衣女子則是滿臉怒容,手掌伸開向前重複着一個動作,四個兵士雕像般豎在那裡,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緊緊盯着她,別無其它反應。你若是注意去看,就會發現黑衣女子雖然手掌來回揮動,但始終沒有離開腳下的白色圓圈,從而會聯想到莫國刑法中的“畫地爲牢”。
沒錯,這是莫國刑法中的畫地爲牢,那四個兵士正是刑堂守衛,手中的弓弩和皮鞭也不是普通的凡品:弩體是風劍山上的最結實沉重的鐵梨木所鑄,弓翼是別離林彈性最好的紫桂竹所作,弓弦是困獸山上彈性韌性最佳的風牛之筋,弩箭箭身也是鐵梨木,箭頭卻是富居山上的黑鐵。皮鞭把手是風劍山上的輕便結實的銀荊木枝,鞭身是困獸山上的七星蛇之筋,上面繞滿細細的赤金絲,這種裝飾不但華麗,更加實用,哪怕輕輕抽在人身上也保證皮開肉綻、痛徹骨髓。這種皮鞭和弩箭,每個城中數量絕不超過五十副,專爲刑堂執行畫地爲牢時使用,使用對象皆是一些窮兇極惡武功高強的但無確鑿證據執行重刑的罪人。刑堂派出三人監刑已是少見,如今派出四人,可知黑衣女子不是一般人。
黑衣女子十六七歲,滿頭青絲瀑布般垂在肩上,中間一縷長髮用三個黑色絨球頭飾束着。斜斜的劉海襯得柳眉下一雙睡鳳眼說不出的美麗,短短的鼻子惹人憐,小小的櫻桃口帶着動人的誘惑。此女名叫易秋寒,龍城城主易漠舟之女,性格刁蠻善變,喜時處處朋友,怒則隨手殺人。後來在刑堂的逼迫下,易漠舟盛怒之下要大義滅親,幸得易秋寒之師莫國第一高手葉紅鳳相勸,才免其死將其逐出龍城。易秋寒在外漂泊三載,想起自己孤單一人,再無恩師的種種教誨與父親以往的處處寵愛坦護,倍感傷懷。纔有悔意,性格收斂,欲重新做人,改掉以前的種種不好。
三月前易秋寒來到鼠城,剛入城便被一個青年男子攔住。這男子開口便是相思愛慕之情,糾纏不休,換作幾年前的易秋寒,早就把他打的稀巴爛。青年男子滿臉癡情,句句肺腑,說的那個是感天動地,古無來今。易秋寒避他又避不開,忍了再忍,但她畢竟是個小姑娘,怎麼受得了這些肉麻的情話?羞怒之下擡起手便照青年男子臉上打去,忽然想到自己要重新做人,怎麼還能像從前那樣胡亂殺人?就收了九成九的力道,像普通人那樣的力度打了青年男子一耳光。人都說世事多難測,有的人被羣毆的支離破碎也未見得丟卻性命,可偏偏這普通的一巴掌,就結束了那青年美好的生命。於是乎,早在旁邊盯着她的三個兵士舉起弩箭,拿鞭子的兵士用很難掉色的白石粉在地上撒個圈圈。作爲龍城城主之女的易秋寒,怎麼會不知道這五歲孩童都熟記的莫國六刑?念道自己過錯在先(這是之前她絕不會有的想法),況且被這種射仙弩對着,逃走也是不可能的,就默默的沒去反抗。
易秋寒呆在圈子裡,一邊練着巴掌神功,一邊懺悔思索。她越想越是不對,細細琢磨下,再望着四個兵士銅鈴般瞪着的眼睛,恍然大悟:這是一個圈套!
莫國各城獨立,各城風俗雖然百般差異,但刑法都是依着莫國六法,所有逃犯會以靈鷹傳給其它城池,異地捉拿的逃犯也不在少數。易秋寒想到自己殺人不少,離開龍城沒了父親的庇護,父親也許不會通輯自己,但刑堂不爲他人約束自成一體,很可能將自己的畫像傳遍各城。於是精心換了一身裝扮,加上自己在外三載漂泊,容貌也有不少改變,確定沒人認得出後才進城。起先去到牛城、虎城、蛇城都平安無恙,爲何剛剛踏入鼠城就被刑堂守衛盯着?而且這次是那青年無禮在先,自己無心害了他,這麼多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受刑按法應該是最低期限九十日,怎麼現在都一百多天了還沒有放自己的意思?再看那四個刑堂守衛鄭重的表情神色和肩背上兩條毫無半點憐香惜玉的鞭痕,他們分明早已將自己當成重犯!而且不是一般的重犯!易秋寒更加確定這個猜測,暗想莫非他們早知自己的身份?剛進城就被捉只能說他們早在此等候多時,就算沒有那個青年男子的意外事件,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在龍城也沒有聽說過鼠城有什麼神算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易秋寒正在思索,不知不覺的停下揮動的手掌,“啪”一聲鞭響。“哎喲!”她忽然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忍不住叫出聲來。這痛真是痛得她頭昏眼花,呼吸困難。當她下意識的就要出手殺人,擡起頭來正對着三把射仙弩,箭頭上黑漆漆的光亮讓她嚥下滿腔怒氣,舉起手來奮力的對着空氣揮巴掌。
這一幕惹得我們的月公主好奇心大起,她甩下碧雪三人,扭着小腿徑直跑到易水寒身側,上下打量着。
“好美的妹子!”小公主嘖嘖嘴巴,滿帶着欣賞的眼光誇獎着圓圈中的易水寒。
正在盛怒的易秋寒,轉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然後扭過頭,對着四個刑堂守衛用力的扇巴掌,那狠勁,彷彿把刑堂守衛拍死了幾百次。
易秋寒在想象中拍死刑堂守衛,旁邊被無視掉的小公主不樂意了,畢竟被人無視的感覺,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