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進宮的秀女是不足慮的, 但這畢竟是佟貴妃交辦的第一件差事,無論如何都要辦得漂漂亮亮的。傍晚和嬪便去了擷芳殿,只隨身帶了兩名宮女, 也不讓擷芳殿裡的宮女入內通報。現在這個時候, 熱氣漸散, 二十來個秀女都出了房門, 在正殿里納涼。秀女們說着各自家鄉的見聞軼事, 裡面笑聲陣陣,和嬪凝神聽了一會兒,微微一笑, 這才跨進正殿。
一旁侍立的碧荷忙趕了過來,上前行禮, 秀女們呼拉呼拉地跪了一地。和嬪虛擡了手, 道:“都起來吧。”目光四轉, 瞧見了立在角落處的兩名秀女,卻是當日佟貴妃格外提起的那兩個。那般不起眼的地方, 想是方纔不曾加入她們的話題。但兩人的原因卻又似不同,一個是因着怯懦,另一個卻是平靜如水,倒有些超脫的意思了。
和嬪在上首坐了,又招呼着衆人落座。她們兩人又坐在了最末端的位置, 和嬪多看了她們幾眼, 陳玉蘭紅着臉垂着頭, 一臉不知所措, 年璟瑤微遲疑着, 瞟了碧荷一眼,目光中已經流露出些微的驚詫之色。
和嬪笑笑, “大家近來好嗎?吃住可還習慣?”
這般貼心的話由着這麼溫柔的女子口中說出來,自是讓衆人感懷莫明。衆人回說一切很好,和嬪的本意也不在此,轉而道:“貴妃娘娘很是惦念你們,只是皇上回鑾在即,娘娘諸事繁忙,不太得空,命我先來看看你們。眼下各宮各殿都在忙着準備,繁亂不堪,各位妹妹剛進宮,若有了閃失,便不好了。所以我想,便委屈大家一下,近階段便都不要出去了。我一會差人帶了些消遣的物件來。”
衆人都是垂首聽命,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年璟瑤卻微擡了頭,平靜的臉龐卻有了一絲動容。和嬪一直留意着衆人的神色,不由暗贊她警覺,讚賞的同時卻不免起了一些疑心。和嬪饒有興趣地站起來,踱了過去,道:“我去看看你們的房間。便由你帶路吧。”微擡了手,指了指年璟瑤。
年璟瑤略略低頭,已然平靜道:“是。”說着,便側身領路。
就近進了一個房間。兩牀錦鍛被褥,一個不大的梳妝檯,一張矮几上擱着一對銅製薰爐,簡潔乾淨,和嬪頗爲滿意。除了和嬪詢問時簡短地回答了幾句,一路上年璟瑤有問必答,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和嬪卻因此越發地有興致,道:“你的房間在哪裡?”
年璟瑤略吃一驚,躬身道:“便是在最末的一間。”
和嬪略轉了頭,示意她在前面領路。裡面卻與方纔的不盡相同,房裡只有一牀被褥,顯見是一人獨居一室了。角落裡對稱着放着一對鎏金銅爐,爐內的檀香還未燃盡,室內餘香裊繞。一張貴妃榻,旁邊的几案上放着只汝窯的花瓶,瓷瓶裡新採的牡丹嬌豔欲滴,几上擱着文房四寶,和嬪略一低頭,隨手拿起最上面的紙。抄的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年璟瑤素臨衛夫人,筆法中自有一種清婉靈動的韻味。和嬪並不是書法大家,她在皇帝身邊久了,多年來也略有心得,也看得出她寫得極好。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和嬪微蹙了眉頭,似乎在揣摩這裡面的意思,她盯着年璟瑤半晌,不時地用手指輕叩桌面。
和嬪身邊的宮女露出了詫異之色,年璟瑤開始忐忑不安,面上也漸漸變了顏色。
和嬪靜默了半晌,方淡淡道:“近段時間宮裡正打算給皇上抄經祈福,明天我便差人來叫你。”
年璟瑤伏下身子,道:“奴婢遵旨。”
和嬪深深地瞧了她一眼,這才扶着宮女的手走了。
門外閃進一個淡青色的身影,先回身掩上了房門,年璟瑤忙問:“這位和嬪娘娘看起來城府極深,實在看不透她有什麼用意。不知她平時在宮裡的處事又是如何?”
碧荷道:“這位和主子,我從未服侍過,知道的並不多。不過,我卻常聽別人說,她很寬厚,待底下的人也很好。她平時是不大管事的,不知道佟主子何以忽然派了這麼一個差事給她。我一會兒便去打聽打聽。”
年璟瑤勉強笑了一下,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碧荷轉而問道:“方纔和主子可說了什麼?”
年璟瑤道:“只是讓我明天去抄經。”
宮裡的妃嬪閒時爲了打發時間也常常抄抄經文,但此番特意叫上了年璟瑤,莫非是有什麼深意?碧荷也吃了一驚,“抄經?”
年璟瑤微微頷首。
抄經也許只是幌子,宮裡的各位主子娘娘向來深不可測,碧荷不免擔心,叮囑道:“和主子無論說什麼,能應下來的就先應下來,若是真有爲難的地方,我們再慢慢合計。千萬不能魯莽行事。”
年璟瑤輕聲道:“我知道。”
碧荷拉着年璟瑤到貴妃榻坐下,發覺她肩頸僵硬,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因而一味寬慰道:“一會泡個澡,便好好歇了吧。別再多想了。”
一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這樣一來不免睏倦,卻也只能強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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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和嬪果然差了小宮女將年璟瑤喚了過去。那小宮女一路上疾行,話也不說多一句,年璟瑤緊跟在她身後,也不及留意兩旁的事物。去的卻也不是和嬪的寢宮,一路上盡往僻靜處走,年璟瑤心下惴惴不安,終於忍不住,陪笑道:“這位姐姐,這是要往哪裡走?”
那小宮女急着回去交差,並不回頭,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哎,這就快到了。”
又走了片刻,那小宮女便閃進一僻靜的殿宇內。這個地方極是幽靜,濃密的樹陰遮蓋着,年璟瑤發現這附近並無宮女太監走動,越發覺得這裡涼颼颼糝人。她入宮前也是聽過不少傳聞的,知道宮裡有不少門門道道,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死了,在宮裡絕對不會有一絲波瀾。若是和嬪打算刑訊此事,此地倒是再好不過。她只是一介小小的秀女,人爲刀俎,我爲魚肉,除了聽天由命,半點法子也沒有。她杵在門口,一些影子交疊着閃過,恍如隔世一般。穿堂風拂過,年璟瑤下意識地抱了雙臂,走了進去。裡面卻沒有什麼人,不單單未見和嬪的影子,便是她宮裡的宮女太監也是一個未見。心下略安,四處看了下,才知道這裡是個佛堂,錦幔低垂,裡面供着觀音大士。那小宮女一手指了几上的一撂經書,道:“便是抄這些了。和主子說,佛堂抄經,最是誠心靈驗。晚膳的時候我再送吃的過來。”
年璟瑤忙應了,見那小宮女轉身欲走,不由道:“這位姐姐,娘娘可曾吩咐了,先抄哪一本?一會娘娘會過來?”
那小宮女側着頭,道:“這些主子並未提到。你問我也是無用的,好生抄了經書,有什麼事情,主子自然會再差遣的。”她彷彿不願久離,話一說完,便快步地走遠了。
佛堂裡便只留了她一人,年璟瑤坐了下來,看了那撂經書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几案上放着筆墨紙硯,年璟瑤舀了一小勺清水,慢慢地磨墨。緩緩地打着圈,墨是上好的徽墨,熟悉的墨香散發出來,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窒悶的午後。如今夏日的繁花已經落盡,秋天的寒霜在不知不覺中侵襲,與那花兒一同枯萎的,是一個少女綺麗的夢。眼瞧着差不多了,將墨錠打橫放在硯臺上,提筆蘸了墨汁,翻過了一本經書,卻是下筆艱難。
昨夜年璟瑤將這件事情琢磨了個遍,便越覺得這事兒有蹊蹺。----宮裡肯定出了大事,否則,和嬪不會到擷芳殿走這一趟,更不會限制大家出入的自由。究竟是什麼樣的大事導致皇宮震動?是否與他有關呢?這樣的憂慮擾得她心神不寧,沒得到準信兒前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寧。然而,她早就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繫,便是面對着碧荷,她也不能吐露一個字。沉甸甸的憂慮之下,卻還要煩心自己眼下的處境。哀,莫過於心死,她並不介意自己在宮裡慘淡生活,但眼下絕沒有到可以自暴自棄的地步。在宮裡,她並不是光人一個,她身後有碧荷,有不曾照面的樑總管,更有家人,這裡面哪一個人,她都不忍心連累。揹負着如許的責任,年璟瑤不敢大意,但她始終不知道和嬪心裡究竟打什麼主意。最好與最壞的結果,她都想過了。這一關輕易過不了,若是刑求逼問,她便打算抵死不認,能護得了一人便護一人。只是真到了那時,她真的能護着想護的人麼?她卻連想都不敢去想。
可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派不上用場,一顆心不上不下地懸着,哪還有什麼心思抄什麼經書!但此刻有把柄捏在別人手裡,她實在不敢敷衍了事,勉強收了心思,一字一句地抄着。看岔了,寫錯了,是常有的事,紙簍裡的紙漸漸地堆高了。和嬪並未指定抄哪一本經書,也不曾要求她每天需抄多少,她卻不敢偷懶,幾乎是筆不離手,到了申時,小宮女提了食盒過來,她幾乎拿不住筷子了。那宮女看着她吃完,又將書案收拾了一番,才又帶了她回去。
今早和嬪另差了一撥人到擷芳殿,除了帶來時下最新的衣料,還有棋盤和各色的絲線。其間便有好事的宮女多了句嘴,說儲秀宮的佟貴妃如何如何地喜歡繡品。這裡的秀女俱是心思靈活,女紅又是她們所長,便商量着,集衆人之力繡一件繡品獻給佟貴妃。這個提議自然是一呼百應。關於要挑什麼圖案,大家倒是衆口一詞,認爲百鳥朝鳳圖寓意最好。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
年璟瑤這些日子早出晚歸,人竟越發消瘦了。別的秀女初時羨慕得厲害,認爲她得蒙和嬪娘娘青眼,不免比平常更親近了幾分。幾天下來,若干細心的秀女卻發現,年璟瑤的右手已然腫了起來,這才明白抄經不像是寵信,而像是一種懲罰。
不過三天的功夫,經書已經抄了一大半。這日年璟瑤依然在埋首抄經,忽然聽到旁邊有人道:“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年璟瑤早已習慣佛堂的靜寂無聲,這溫柔的語聲竟讓她哆嗦了一下。和嬪輕盈無聲地進來,年璟瑤專注於抄經,是以未曾發現。此時和嬪已站在書案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年璟瑤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勉強定了定神,放下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在她腳邊跪下叩頭。
“奴婢失禮,請和主子恕罪。”
年璟瑤的細微動作並沒有逃過和嬪的眼睛,和嬪微微一笑,親自攙了年璟瑤一把,道:“是我不想驚動你,你何罪之有呢?我不過是過來看看。喲,竟然抄了這麼多了?”說着,便拿起一旁的手稿,端詳了一會兒,嘆道:“你研讀過《筆陣圖》?字清婉靈動,難得難得!只是可惜——”
年璟瑤心中一跳,低頭看着瞥了自己的手稿一眼,若干字體的架構,有着微不可察的凌亂。
“心有旁鶩。”和嬪這樣品評道。
年璟瑤再一次震驚於和嬪的精明,她微垂着頭道:“奴婢少時讀過幾本書,向來是不求甚解。字體拙劣,還請和主子多多提點。”
和嬪搖搖頭,道:“你太謙了。你住在宮裡也有兩三個月了,覺得這宮裡好麼?”
年璟瑤道:“承蒙各位主子眷顧,奴婢在宮裡吃得好住得好。”
和嬪輕笑着,在年璟瑤方纔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每日銀耳燕窩,也算是不錯吧。”
年璟瑤渾身震了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和嬪一直上下打量着她,一刻也不曾移開,年璟瑤只覺得額上已經微微沁出了汗。和嬪仍是微笑着,只是眼神已經冷了下來,“既然覺着宮裡一切安好,那‘無可奈何花落去’,又是什麼意思呢?”
宮裡每個地方似乎都有無數雙眼睛窺視着,年璟瑤驚駭莫名,勉強道:“——爲賦新詞強說愁,一時感慨。”
和嬪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方纔在想什麼?”
年璟瑤抄經時確實心有旁鶩,她不敢強辯,回話時便有了片刻的猶豫。
和嬪已然笑道:“回一句話便要想這麼久,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爲難?抑或是你很怕我?”
年璟瑤忙跪了下去,道:“奴婢心思笨拙,但絕不敢有心欺瞞,娘娘詢問,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和嬪的話裡便透出一絲玩味,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哦。那說說看。”
年璟瑤低垂着頭,“奴婢從沒有出過遠門,所以有些想家。——奴婢已經知錯了。”
這解釋倒也合情合理,和嬪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先起來吧。百行孝爲先,惦記父母,也並不是什麼錯。”頓了一頓,又道,“你知道抄寫經書,爲的是什麼?”不待年璟瑤答話,她已接着道,“抄經原是一番心意,並不是要一味求快求多。多了未必心誠,少了未必不虔誠。若能求得心靜,卻是最好不過了。”和嬪早已瞧見了她手上的異樣,道:“這番話,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