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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整肅宮紀

47.整肅宮紀

已是初秋, 白天仍是讓人焦躁不安的炎熱,清晨和夜裡卻漸漸透出了涼意。相較於春天的生機,夏天的繁茂, 此時的御花園就有些乏善可陳了。零星的樹葉浸染了金色, 抵不住夜裡的大風, 落了一地。宮門初開, 年璟瑤便自擷芳殿出來, 繞道去了御花園。彼時小太監還來不及打掃,在這個略顯清冷的早晨,眼望着這一地的落葉, 便覺着有幾分悽清和蕭瑟了。年璟瑤獨自在小徑裡徘徊,耳聽着腳下窸窸窣窣的聲音, 心緒更加不寧。皇帝出巡數月, 對她來說卻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每日描花刺繡,偶爾和其他秀女閒話家常, 日子倒也這樣過來了。日子若是一直這麼過下去,漸漸地,她也覺着沒什麼。以前在府裡她也不大出門,紫禁城的天空和府裡四四方方的天空,看起來也並無多大的分別。

然而皇宮卻不可能永遠這般沉寂, 秀女們天天掐算着皇帝迴鑾的日子, 擷芳殿開始浮着興奮和躁動的空氣。初進宮的秀女, 若無意外, 照例可封爲貴人、常在或答應。宮內后妃共八等, 皇后乃是六宮之主,下設皇貴妃一人, 貴妃二人,妃四人,嬪六人,貴人、常在、答應無定數。秀女們入宮也有一段時日了,她們敏銳地察覺到,位份不但關乎着月例支用,更是她們在宮裡立身的根本。在這樣的氛圍裡,年璟瑤開始覺得有些不適。每當她們帶着幾分熱切憧憬着即將的冊封儀式時,她總是微笑,沉默以對。便是這樣的謹言慎行,卻也漸漸地聽到別的聲音。一羣年輕的女子住在一起,朝夕相處,芝麻大的事情也能惹出一場風波來。便有出身寒微的秀女覺着她自視甚高,視貴人之位如探囊取物。年璟瑤實在無法真心實意地歡喜起來,旁人如此看重的東西,她並未放在心上,她這樣的心思,旁人如何肯信?這樣的流言總是惹人不快,在這個動輒得咎的陌生宮殿裡,縱是不快也不能表現在臉上,如此一來,她便覺着擷芳殿窒悶異常,是以時常一人溜了出來。她不敢走得太遠,只是清晨時纔在御花園逗留片刻。年璟瑤輕撫着枝葉,指尖沾着冰冷的露珠,那涼意似乎沁到了心裡。往昔的繁花早已尋不到蹤跡,滿園只剩下冷素的綠,她忍不住低低嘆道:“無可奈何花落去……”

正自傷春悲傷,轉角處卻閃過一個身影,二話不說就將她擁着回去了。清晨露水頗重,年璟瑤又素來體弱,碧荷放心不下,是以追了出來。

“天這樣冷,小主也不知道保重自己。縱是要出來,總該披件披風。看,現在手這般涼……”

角落裡隱約還可以聽見她關切的聲音,御花園的另一端傳來了微不可聞的嘆息聲。和嬪望着她們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怎地有點眼熟?”

身邊的宮女立刻道:“也許是宮裡新進的秀女。後面過來的那個人,似乎就是擷芳殿裡的掌事宮女碧荷。”

掌事宮女?和嬪微微一驚,暗暗記住了那名秀女的相貌。和嬪微仰着頭,纖細修長的手指隨意捏着倒垂下來的葉子,原本凝在葉子上的露珠便滑落下來,沿着掌心一路滾進去,寒涼得讓她一顫。晶瑩剔透的露珠在晨曦中閃着光,璀燦奪目,不遜於珠寶光華,和嬪望之良久,道:“真美。”末了卻又嘆息了一聲——露珠再是動人,終是要化爲水汽,蒸騰得沓無蹤跡。

心底反覆迴旋着另一句話,“無可奈何花落去……”

隔了兩日,前往儲秀宮請安的妃嬪便發現惠妃渾身上下透着精神,臉上依舊是四平八穩,只是嘴角微微地上揚,走起路來像踩着一陣風,花盆底着地時噔噔的脆響,似乎傳到到宮裡的各個角落,暗地裡有人失落,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一時間竟是人心浮動。宮裡是散播消息最快的地方,太子被廢的事情大家早已私下裡口耳相傳,往日裡寧靜的後宮平添了幾分緊張的氣氛。後宮素來就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地方,仿若平靜底下卻是暗流涌動的大海,如今一個驚濤駭浪過來,已有子嗣的妃嬪心思便格外活絡起來,頗有些躍躍欲試的念頭,兩日之內,內監進出宮門已頻繁了起來。這時,膝下無子的妃嬪就是宮裡最清閒的人,她們輕搖團扇,不動聲色地看着她們忙裡忙外,用略帶欣賞的眼神瞧着她們雖然極力壓抑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興奮與緊張。當白天的喧囂歸於平靜,她們對着宮裡孤獨的火燭,卻涌起淡淡的酸澀和惆悵。只有那班漢人妃子,一如以往的謹慎安份。這些年她們雖然分走了皇帝大半的寵愛,但位份畢竟低微,她們拘着自己漢人的身份,平日裡也不敢太張揚。其他滿蒙妃子自恃身份,平日裡也不大屈尊降貴地來往。這些漢人妃子總是安靜地處在宮院的一角,平常偶爾還互相串個門,如今連這個也淡下來了。

這一夜,佟貴妃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紛繁的局勢猶如一團亂麻撲面而來,她既頭痛又憂心。朝政大事,她不敢也無力過問,但這宮裡的太平,她既攝六宮事,便不能不聞不問。年長的妃嬪入宮比她還早些,雖說平日裡對她也算尊敬,可如今和往日又哪裡相同!她們膝下的阿哥早已成年,太子之位現在忽然空了出來,此刻她們心裡揣着什麼心思,自是不言而喻。佟貴妃皺眉,人的心哪是輕易約束得住的,便何況是那心插上了野心的翅膀,哪裡可能輕易回頭。就算明面上不做,那暗地裡呢?終究是防不勝防。佟貴妃翻了個身,有些力不從心。佟貴妃近來夜不安寢,是以今晚貼身侍女雪蓮親自守夜,她聽得動靜,便到裡間來。佟貴妃卻再無動靜,雪蓮候了一會兒,正欲悄悄地退出去,佟貴妃忽然支起半個身子,道:“橫豎也是睡不着,過來陪我說會兒話。”

雪蓮低聲答應了,上前挽起帳子,拿了個迎枕讓她靠着,半蹲着身子聽候佟貴妃的示下。佟貴妃指了指牀沿,道:“坐下吧,這樣說話累。”雪蓮答應了一聲,挨着一點牀沿坐下了。

對着自己的心腹宮女,佟貴妃也不再避諱她的煩惱憂心,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雪蓮擡眼看去,沒了脂粉的遮蓋,佟妃平素保養得宜的一張臉顯得有些憔悴,兩邊的黑眼圈格外醒目,不由道:“主子何必如此,事情緩一緩,便也過去了。”

佟貴妃擁着錦被似乎仍是覺着冷,她微微打了個寒戰,才道:“別的事情緩一緩,也許就過了,但今日這般局面,卻不行。”

雪蓮微微猶豫,翕動着嘴脣,卻是不敢接話。

wωω▪ttκǎ n▪℃ O佟貴妃向來頗倚重她,也知道她平日處事大方公正,有些見地,佟貴妃知道她生性謹慎,這般大事不敢胡亂議論,於是先打了包票,讓她寬心,“你一入宮便在我身邊服侍了,這十多年來,我什麼事都不避着你。你若有什麼話,私下說與我聽,縱是不妥也沒什麼。難道你還信不過我麼?”

雪蓮在佟貴妃身邊侍候久了,知道她這位主子柔善有餘,魄力不足,她若不是真的惶惶無計,便也不會如此夜不安枕了。雪蓮念及佟貴妃往日的仁厚,便打定了主意,道:“奴婢人微言輕,不敢胡亂說話。但主子若是有事詢問,奴婢也不敢隱瞞,必定知無不言。”

雖說屋裡只有她們二人,佟貴妃仍是壓低了聲音道:“想來這事大家也聽說了。太子已經被廢,前朝的事兒,我們自不當問。只是如今宮裡人心浮動,這可該如何是好?”

雪蓮未料到佟貴妃開門見山說得如此明白,微微吃了一驚,她略略思索了一會,小心着措詞,“主子位份尊貴,又經理後宮多年,但有令諭,何人敢不遵從?”

佟貴妃微微冷笑,道:“這可未必!她們就算明着不敢反對,暗地裡花樣定然不少。要想穩住這個局面,又談何容易?”佟貴妃向來和善,雪蓮驟然聽到她這麼尖刻的話語,也是吃了一驚。佟貴妃卻已是緩了過來,“我知道你心裡必定是有主意的,不妨說給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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