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年璟瑤並不知道她離開年府之後的情形,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她的父親年遐齡不久前寄了封家書,說他已經從湖南啓程,算算日子,這幾日就該到京城了。年遐齡從禮部侍郎被外放到地方官那會,年璟瑤不過是個牙牙學語的幼童,父親一詞,對她來說一直遙遠而陌生,只有一年裡面偶爾的幾封家書在昭示着他的存在。禮部侍郎是從二品官銜,湖廣巡持也是從二品,不過禮部是個清水衙門,湖廣巡撫卻是封疆大吏,地方也還富庶,雖然只是平級調動,卻是得了實惠。雖然分別在即,年夫人心裡也是歡喜的。只不過,她的歡喜似乎早了一點。誰也不曾料到,這湖廣巡撫一當就是十多年,年夫人心裡難免空落落的,在無聊的光陰裡,便將時間都用在整治家務上,橫挑豎挑她們的毛病,以至於那些小妾以及妾生的女兒無不懼怕她的威嚴。
好不容易熬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年遐齡也已經休致了,卻不知因何緣故,遲遲未能返京。年夫人也不太明白,幾次致信詢問,年遐齡總能列舉出無數的理由,病啦,天氣不好啦,道路難行啦,書信來得比往常殷勤了些,回京的日子是一拖再拖。直至接到這封家書,年夫人才在這封洋洋灑灑的信件上找到了一絲端倪。這封家書比以前的任何一封都要長,前面自是說年夫人持家辛苦,自己十分惦念,又問過了家裡的情況,接着開始抱怨湖南天氣惡劣,衣不華貴,食不精美,比不上京城之萬一,看得年夫人十分地心疼,一度有湖南是蠻荒之地的錯覺。最後,年遐齡不無感慨地寫道,十多年來全賴素雲照料,說了一些她很賢慧能幹,到了京城自然能爲你分憂之類的話。好話說了一車,言下之意也十分的明顯。年夫人敏銳地發現了這個陌生女人的名字,待得盤問了送信的家丁,威逼利誘之下,家丁這才吐了實情。果然,她是年遐齡在湖南納下的又一房小妾。
年遐齡初到湖南赴任的時候,只帶了兩名姬妾過去,年夫人則留守在京中的祖宅,伺候二老,照料子女。那兩名姬妾是年遐齡早年納下的,如今年紀也大了,便不怎麼可他的心意。年遐齡偶爾也去勾欄院裡走走,喝點花酒什麼的,這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但他畢竟是朝廷官員,卻也不好太過招搖,日子總有那麼幾分美中不足。年遐齡位列封疆,手底下的能員幹吏極多,催稅催得快,便連做官媒也是得心應手。沒過多久,就幫他物色了一房小妾。這名小妾,就是那封信裡提到的素雲,她姓劉,坊間傳聞有些命硬,她剛死了丈夫,身邊有一個纔出生幾個月的女兒。與命格太硬這麼聳動的傳聞相比,她的美名傳得更廣。
一個年青漂亮的寡婦,膝下又沒有兒子,族裡的人都在虎視眈眈夫家微薄的家產,要拉扯女兒長大,頗不容易。叔伯幾個一心只想分掉死去的兄弟的家產,又見着豐厚的彩禮,便攛掇着讓她改嫁。劉氏也是個有主見的女子,自然不屑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經過了一夜的思考,很是痛快地再嫁了。聖賢有云:敬鬼神而遠之,年遐齡當然是極明白聖賢的道理,又見她的確長得姿容出色,也就無暇計較那麼多,就連帶過來的小拖油瓶也一概寬容納之。很快,年遐齡就對她專寵有加,就連劉氏的女兒也被視爲家生的小姐,嬌貴無比。而這一切,遠在京城的年夫人並不知情,想興師問罪,卻也連人影兒也見不着。如今回京在即,年遐齡不得不略向夫人提了提,從這封家書看,言詞之中對新寵已是頗爲袒護。年夫人從來不是故作寬宏大量的人,接到這封家書後便對劉氏微有不快,待到大隊車馬抵達府邸時,那股怒火頓時不可遏制起來。且不說年遐齡將劉氏攙下來馬車時她那副娉娉婷婷的風騷樣,單就年遐齡自作主張收養了劉氏的女兒爲養女,並吩咐一切待遇比照家裡的姑娘,僕從一律應以三小姐稱之這件事,年夫人心裡就恨得牙癢癢。
年夫人還找不到機會發作,年遐齡卻已經被府裡的事情弄得心煩意亂。當得知年璟瑤客居四貝勒府時,年遐齡驚怒交加,他急急忙忙揮退了下人,不免責備夫人道:“此事太過荒唐。我把偌大的家業交給你,你竟然辦出這樣的事情來。這事傳出去的話,年家哪有面目在京城立足?璟瑤以後還怎麼做人?”
這話說得很重,年夫人心裡委屈,不免爲自己辯解道:“貝勒爺說了會保守秘密的,他的話自然是信得的。”
年遐齡在官場見慣了風浪,見夫人輕易當許諾當成兌現的籌碼,跌足道:“糊塗。倘若傳出風言風語,貝勒爺躲都來不及,怎麼肯爲年家擔待?”
年夫人忙道:“貝勒爺說了他會擔待。璟瑤下個月就要選秀了,她容貌又不甚出衆,料得必是選不上。倘若真的傳了什麼風聲出去,貝勒爺既要擔待,少不得要將璟瑤娶過去,總比嫁個尋常的小吏強上許多。老爺你現在已經沒當官了,希堯和羹堯卻剛入仕途不久,若能找個好的靠山,豈不是皆大歡喜?”
年遐齡聽了更覺得頭痛,“我們年家何時淪落到要賣女兒了?”
“怎麼是賣女兒?我也是替她着想。貝勒府的高枝,不是人人都可以攀得上的。”
年遐齡再也按捺不住,怒道:“這也算爲她着想?不是你親生的女兒,你竟是這副心腸?!”
年夫人覺得自己操持家業多年卻換來了這麼一通責罵,也忍不住反脣相譏,“你又算什麼好父親?平日裡幾曾將這個女兒放在心裡?整日裡想着狎妓納妾,便是那個狐媚子的女兒,你看顧得也比璟瑤多些。這會纔來扮慈父,晚了!”
年遐齡頓時語塞,良久才拍案喝道:“我是對她不住。此事我自有主張。你就不用管了。”當下便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