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齡素來有些懼內,妾室娶得越多,心裡就越愧疚,越發對嫡室讓得厲害。這次倒是頗拿出些決斷來,一天都未耽擱,親自到貝勒府將人帶了回來。胤禛自然沒有道理扣着人不放,而是開始籌劃選秀的事宜。
回了年府,年遐齡便吩咐廚娘燉些滋補的東西過來,又關切地問:“沒受委屈吧?”
委屈?這話該從何說起。在貝勒府裡,她住得自是再好不過。若是論從前,哎,好端端提起傷心事做什麼?縱然年遐齡今天可以爲她作主,難保可以次次爲她作主。——自是不提也罷。
對於這份遲了十多年的慈愛,年璟瑤只覺得有些好笑。這十多年來,她的生命裡只有相依爲命的母親,一個憐她愛她的二哥,冷漠早已根植在了心裡,凝固成冰,像是喜馬拉雅山山頂的積雪,經年不化。年璟瑤儘量不去看他,垂首道:“沒有。”
兩人都顯得有些侷促,全然沒有父女之間應有的親密。枯坐了片刻,年遐齡忙將劉素雲和年瑾瑤叫過來,彼此見個面。年瑾瑤便是劉氏的女兒,既然認作了養女,年遐齡也爲她取了名字,一視同仁地對待。劉氏的女兒年瑾瑤是個伶俐的小丫頭,她比年璟瑤略小,今年剛十四歲,穿着一身紅色的旗裝,她完全承襲了母親的好相貌,長得如花似玉,一陣風似地進了屋,便開始對年遐齡撒嬌,喃喃地抱怨這件東西不好,那件東西太少,年遐齡卻對她極是寵溺,一一滿足了她的要求。
年璟瑤有些無聊地站在一旁,心裡只想着早些回房休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遐齡在場的緣故,劉素雲對年瑾瑤頗爲熱絡,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又誇她的樣貌好,將來定是有福澤的。年璟瑤有些好奇地看着父親新納的小妾,三十多歲的年紀已不算小,臉上得宜的妝容很好地掩飾了歲月的痕跡,全身上下自有成熟嫵媚的風韻,說話極是乾脆,透着幾分幹練。劉素雲將手上的翡翠鐲子退了下來,塞到年璟瑤手上,“來得匆忙,也沒準備什麼見面禮。這個鐲子我戴着有幾年了,還望你不要嫌棄。”
通體翠綠的鐲子,看得出價值不菲,年璟瑤本待推辭,劉素雲已經拉着她的手,將那翡翠鐲子套了進去。年璟瑤只得含笑謝過她的厚禮。
年瑾瑤小小年紀,卻不怕生,一迭聲“二姐二姐”地這麼叫她,聲音裡透着熟稔,這般活潑的性子,倒讓年璟瑤生出幾分親近之意。她一向孤單,哥哥們畢竟年長許多,如果有個妹妹,倒是極好。
彼此見了禮,年遐齡還欲囉唆,還是劉素雲看出年璟瑤體弱,又坐了半天的轎子,實在是疲乏了,這纔將他勸走了。
年璟瑤坐下喝了杯茶,又去廂房裡見過了年夫人。年夫人一改往日的嚴厲,着實對她溫言了幾句。接着年夫人便縱容着自己的好奇心,問起了貝勒府裡的諸般事情,連女眷也一一問到了。年璟瑤疲於應對她的問話,大多數的問題都推說不知。
年夫人扯開一抹笑容,“你覺得貝勒爺怎麼樣?”
笑容裡透着幾許曖昧,年璟瑤有些心虛,微垂了頭,道:“仗義相助,俠骨熱腸,自是很好。”
年夫人帶着幾許期待,又問道:“那他對你怎麼樣?”
年璟瑤陡然明白讓她客居貝勒府的用意,心中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年夫人卻已等不及似的,追問道:“到底怎麼樣?”
年璟瑤心裡透亮,因而越發警覺,“貝勒爺待客極好,女兒在那裡婢僕如雲,衣食不缺。”
年夫人有些失望,心裡的小九九也不好攤到明面上講,對着年璟瑤也失去了方纔的熱情。年夫人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瞥見她手上的鐲子,頓時振作了精神,“這個鐲子可是貝勒爺賞下的?”
“不是。是劉姨娘方纔給我的。”
不是貝勒爺賞下的禮物就已經夠讓年夫人失望了,驟聞這個鐲子原是劉素雲的,年夫人氣得暴跳如雷,用力拍打着桌子,“那狐狸精就會收買人心,在你爹面前示好。你今後當心着點!”接着便開始數落劉素雲的不是,從相貌到服飾,從言行到舉止,將她貶得一文不值,每說上一句,都要往狐媚邀寵上面扯,末了又添上一句:“那個小的,和她娘一樣,將來也是個小狐狸精,以後一定也是要勾引男人的。”
看着年夫人咬牙切齒的模樣,年璟瑤這才知道,戰無不勝的嫡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心裡卻因此莫名地對劉姨娘母女有些好感。
回到了熟悉的房間,掃了一眼,發現裡面添置了不少東西。問過身邊的丫鬟,才知道這是劉素雲的主意。她在年府從來都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父親沒來之前是如此,父親來了之後也是這般。與其說劉素雲刻意討她的好,不如說她刻意討年遐齡的好,至於她這麼做有什麼好處,便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晚膳吃得極是熱鬧,席面上有一半都是湖南菜,年遐齡去得湖南久了,開始嗜辣如命,桌上紅豔豔的辣椒極是惹眼。晚膳的氛圍有些微妙,年璟瑤敏銳地察覺到,由於劉姨娘的到來,府裡已經有些不同了。
熟悉的牀,熟悉的被褥,夜裡卻睡得不踏實,她踏入了一個五光十色的夢境,夢中依稀聽到纏綿的簫聲。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爲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從我棲,得託孳尾永爲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那名男子並不精於吹簫,一首曲子便吹得斷斷續續。年璟瑤卻微微笑了起來,和着他的簫聲,撥起了琴絃。起先自然是年璟瑤配合着胤禛的節奏,之後琴簫之聲便漸漸融合起來。及至後來琴簫合奏,竟是說不出的婉轉纏綿。
待得曲子終了,那名男子道:“相信我。一切我都會辦妥。”
這一句諾言讓年璟瑤出奇地安心,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