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紛亂不已,但該做的事情卻仍按部就班地進行。之後又接見了一撥大臣,很快就到了申正時分。皇帝原就決定在佟貴妃那裡用晚膳,之前已經遣人知會了,縱然此時沒多大胃口,卻也不得不去一趟。
比起御膳房的一成不變,各宮房裡小廚房的菜餚就要精細些。後宮女子不得干政,便將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吃穿用度上,各宮房裡小廚房的廚藝一個賽過一個,翻着花樣討主子們的歡心。儲秀宮裡的小廚房頗能做得幾道拿手菜,皇帝過來用膳,裡外忙作一團,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期冀博得皇帝一句半句的誇獎。然則這頓飯卻是吃得寂寂無聲,雖說皇帝向來的習慣是食不語,但佟貴妃還是覺着,今天這頓精心烹製的菜餚在皇帝嘴裡似乎索然無味。
佟貴妃並不算是很明敏的人,仰仗着家族和姐姐的餘蔭,榮了貴妃,攝六宮事。她處在這樣的位置上,自然有很多人來告訴她很多事。太子和胤祥兄弟失和,她大略知道,卻是不好開口過問的。她雖主理後宮,但名份上還只是貴妃,到底只是皇子們的庶母,她比年長的皇子也大不了幾歲,心裡更是底氣不足。她不曾特別厚待或怠慢過誰,該關懷的時候關懷,該問候的時候問候,做足了自己的本份,其他的事情,一律不多過問。何況,事涉儲君,她更是三緘其口。而皇帝,似乎也並沒有詢問她的意思,她自然不會多事。
佟貴妃是孝懿皇后的妹妹,當今天子的表妹,皇帝一向對她格外寬厚。皇帝性子內斂,縱然有事也很少發作於前,見她略有些不自在,就說:“老是這麼瘦,這也不肯吃,那也不肯吃。”
宮中的女子大多體態纖細,佟貴妃向來注意自己的飲食,當下只是淺笑不語。皇帝知她多是聽不進去,也只能由着他。
佟貴妃照例說了一些宮中瑣事給皇帝聽,無非是某某阿哥又添丁了,小阿哥如何地活潑可愛,某某親王家的格格端麗大方,已經到了該指婚的年紀了。說得最多的,當然還是宮裡的妃子。佟貴妃很少評論她們的是非,間或有誰生病了,又或有什麼爲難之處,纔會婉轉地說與皇帝聽。這些內容多是無關緊要,皇帝一般只是靜靜地聽,偶爾纔會插一兩句話。
皇帝記起德妃這陣子正在生病,便說了一句,“德妃痰疾發作,你讓太醫多留心。”
佟貴妃欠欠身,答道:“是。太醫說了,凡事唯宜靜養,不可動氣動怒。”
皇帝想起德妃三十年多年來的敬謹小心,人非草木,他心裡總是關切的,微微頷首,“讓她好生養着,朕過幾日便去看看她。”
佟貴妃見着時機大好,趕緊又補了一句,“承乾宮的良嬪最近也病着。”
“哦。”皇帝的反應多少有些冷淡,過了片刻才說,“太醫去瞧過了麼?”
“瞧過了……”佟貴妃是打心眼裡喜歡良嬪。宮裡的女子但凡有三分姿色,莫不眼高於頂,像良嬪這般謙遜有禮,進退有度的,可算是鳳毛麟角。可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皇帝無端端地就是冷落她,雖然他不曾縮減她的待遇,但是始終對她不假辭色。。
佟貴妃正想替她說幾句好話,皇帝已經截口道:“看過就好。”
佟貴妃偷覷了皇帝一眼,見他的臉色並沒什麼異常,卻也是不願多談的樣子,當下後悔自己莽撞,忙將話岔開了。
佟貴妃的性情皇帝再明白不過,爲了安撫她,皇帝又多坐了片刻,這才坐了步輦去翊坤宮。
宮裡擡輦的太監俱都老成沉穩,輦車極穩,思緒也飄得更遠。皇帝靠坐在輦車上望着天際,殘陽似血,正一點點地西落,心似墜入寒潭,一種挫敗和無力感籠罩着這個素來以堅強著稱的君主。
不是不痛心的。
猶記得,幼年的太子是如何的聰慧懂事,孝順聽話。太子八歲時就能左右開弓,騎射、文學方面都顯示了過人的天分。曾幾何時,太子也是皇帝的驕傲,在很長的時間內皇帝都堅信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的。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太子就開始漸行漸遠了呢?
年歲漸長,卻越發讓人放心不下。胤礽十二三歲的時候,宮中就盛傳他“剛愎喜殺人”,皇帝開始還不以爲意,及至他變本加厲,鞭撻平郡王納爾蘇、貝勒海善這樣的宗親大臣,當着自己的面,辱罵毆打徐元夢,在秋風瑟瑟的時節將他推到河內,皇帝眼瞧着太子如此放肆無禮,竟覺着很是陌生了。
然而,一切不僅僅於此。身爲儲君,卻耽於享樂,所到之處,向地方官大肆勒索,蒐羅美女,蓄養男寵,如此不一而足。江寧知府陳鵬年稍有不從,竟欲置他於死地,如今事隔一年多,胤礽還是耿耿於懷。如此種種,皇帝驚駭莫名,這還是飽讀聖賢書的太子嗎?
更令皇帝寒心的是,胤礽對他的淡漠。康熙二十九年,皇帝御駕親征,途中患病,病中的人格外軟弱些,皇帝牽掛遠在京城的太子,特意命他馳驛來見。事實總是與預想中的不大相符。見到病中的父皇,胤礽竟然無動於衷,沒有一絲憂戚的神情。皇帝至今還記得胤礽那時冰冷的眼神,讓皇帝一顆熱切期盼的心,立時降到了冰點。皇帝悲哀地想到,這樣的太子,還有一絲一毫的忠愛君父之心嗎?
如果說,這一切皇帝勉強可以容忍的話,那麼胤礽結黨營私,皇帝就再也沒有辦法忍耐了。經年的經營,胤礽的身邊集結了一大批官員,其中爲首的就是索額圖。胤礽的生母仁孝皇后是索額圖的親侄女,索額圖爲了身家計,自然是與太子一條心了。索額圖積極爲太子籌劃,使得太子與皇帝在很多方面與皇帝非常接近。每年元旦、冬至、千秋三節,胤礽在主敬殿升座,王以下百官排班朝賀,進表箋,行二跪六叩禮。至於服飾儀仗等物,均與皇帝看齊。胤礽的種種作爲,都給人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時刻挑戰着皇帝最後的底線。
宋□□趙匡胤曾經說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太子是國之儲君,然而畢竟還是臣子。皇帝與太子固然是父子,更是君臣。君臣之義若不能守,父子之情何以保全?
那位嬤嬤是一個非常盡職的管事,盡職的具體表現就在於她囉哩囉唆、事無鉅細地向胤禛彙報年璟瑤的各種情況,其中自然包括那本令她茶飯不思的藍皮本。
胤禛微微疑惑,問:“什麼書?”
嬤嬤答:“別的倒不大記得了,只記得裡頭有一本《西廂記》。”
《西廂記》?胤禛驟然聽聞之下,心裡驚訝多過於疑問。他素來嚴謹,府裡絕無此等讀物,胤禛細究之下,方知是小廝不辨良莠誤打誤撞買來的。胤禛雖然自幼都受到嚴格管束,但畢竟已經年長,這一類的戲曲,也曾聽過幾回,因他並不大留意,情節曲目自是不記得了。在他的印象中,這一類的風月戲,似乎有欠莊重,而她竟然頗爲着迷,這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緣故。
胤禛琢磨來琢磨去,竟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差人去買的時候有些羞於啓齒,扯了一籮筐的藉口,卻不知小廝們辦差時只管照主子們的吩咐,哪裡敢隨意揣測其他,全然浪費了那一番苦心籌措的說辭。
買是買了,卻到底還是有些猶豫,那本書此刻正靜靜地擱在他的書桌上。胤禛平素便是手不釋卷,但今日翻看往日的那些書,總是有些懶洋洋的,竟是提不起興趣。胤禛的手不經意地觸摸到那本書,新印的書還散發着淡淡的油墨香氣,那裡面彷彿暗藏着一個隱秘的未知的世界,隱隱地竟像是一種誘惑。胤禛內心交戰了許久,好奇心終究戰勝一切,終於還是捧起了這本書。原也只打算走馬觀花,但略略翻看了幾頁,漸漸地看得有些入神了,冷不防發覺有人進前,胤禛猛地將書合上,只聽得“啪”的一聲,人也霍地站了起來,差點帶翻了桌上的硯臺。胤禛近年來參佛,自問雖然做不到泰山崩於前不變色,但心性已經沉穩許多,在自家奴才面前如此舉止失措,尚屬首次。他無端端地心虛得厲害,內心終究覺得此事有失體統,被人撞見了自然更加不好。
傅鼐受到的驚嚇更是不小,他做事向來輕手輕腳,沒有道理因爲端碗茶過來就驚憂了胤禛。驚訝之餘,眼角不免向旁邊多瞄了一眼,書的封面雖然是反扣着的,但仍然看得出那本書簇新得很。
傅鼐心中雪亮,也覺得有些好笑,他自然不敢顯露出來,更不敢擡頭看胤禛的表情,只是垂首侍立。此刻,連傅鼐都不免好奇,《西廂記》,這到底是本什麼樣的書呢?
胤禛咳嗽了一聲,儘量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好了,這裡不要人伺候。去賞心齋看看劉院判過來給年小姐請過脈沒有。有需要的藥材,儘可以直接到藥庫領。”
傅鼐仍然低着頭,說:“是。”
傅鼐不敢多逗留,後退了幾步,才轉身離去。
胤禛長吁了一口氣,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這本書果然是有些看頭,胤禛細細咀嚼這些詩詞背後的深意,竟也體會出一些纏綿悱惻的情意來。
胤祥繞過銀安殿,眼瞧着傅鼐往賞心齋那去了,便以爲胤禛也在此處,便跟了過去。胤祥是常客,早已經熟不拘禮,往往連通報都免了。傅鼐聽得腳步聲,回過頭,見是胤祥,忙打千請安。胤祥也不以爲意,示意他起來,徑直就往裡走。
傅鼐上前一步,微微擋去了胤祥的去路,道:“此處有外客,貝勒爺此刻正在如意居。”
胤祥微微愣了愣,道:“竟是女眷麼?可是四嫂家裡的親眷來訪麼?”
傅鼐只是微笑,並不答話,胤祥不由就有些疑惑。踏進如意居,見胤禛正看得專注,當下笑着叫了一聲,“四哥。”
胤禛正看得入神,只聽得有人在耳邊叫喚,卻不曾聽清內容,尚以爲是府裡的奴才,不由惱怒道:“不是說了不要人伺候嗎?”
胤祥笑道:“四哥,是我。”
胤禛陡然覺得臉上一陣發熱,這人啊,就是不能做點虧心事,不過是看本閒書,竟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撞見。當下不及多想,飛快地將書塞進書堆裡。胤祥的眼睛更快,已經瞄到了西廂記三個字。胤祥一愣,待到醒悟過來的時候,笑意已寫在了臉上,好在他尚顧及兄長的顏面,不曾出言點破。胤祥的母親敏妃早逝,十三歲的他便由德妃撫養,雖然談不上朝夕相處,卻也曾形影不離。雖然胤禛只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但彼此之間,比其他兄弟不知親厚多少。胤禛比胤祥大八歲,皇帝還曾命他教胤祥算學,所以,他在這個弟弟面前,還是頗有兄長的威嚴。胤祥平日裡胡鬧的時候,都得揹着這個哥哥,不然就會惹來好一通的教訓。胤祥知道胤禛尷尬,但今天的情形太震撼了,要做到視而不見,實在有些困難。
胤祥背轉了身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西廂記。”
胤禛有些惱羞成怒,板着臉說道:“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連請安的規矩都忘了嗎?”
旗人一向注重禮節,皇族尤是如此。胤禛拿出了兄長的姿態,話又在理上,胤祥不得不接受,只好按着規矩,先向胤禛請了安。豈料胤禛又加了一句,說:“進來也不叫人傳喚一聲,豈不聞非禮勿視嗎?”
胤禛這句話,實在有欲蓋彌彰、越描越黑的嫌疑,胤祥極力忍笑,道:“是是是是。四哥說得極是。”
兩人落座喝茶,不免說起了前幾日胤祥與太子的爭執。
胤禛道:“這件事,我知道他是過分了。但他是太子,你在人前給他沒臉,他怎麼可能會就此罷休?下次可別這樣了。”
胤祥已經爲這件事情鬱悶了好幾天了,他心底無限委屈,道:“這幾天師傅們已經反覆告誡過我了。四哥,這件事情的始末你都知道,你還怪我?”
胤禛道:“我也不是怪你。只是,你和他鬧下去,他什麼事情也沒有,而你卻被開了差事。這事總是你自己吃虧。他是太子,他是君,我們是臣,縱然他有什麼不是,我們能勸就勸,不能勸的,也只能忍耐。”
這番道理胤祥自然也懂得,懂得是懂得,但這口氣卻是怎麼也吞不下。
“他小時候欺負我欺負慣了,如今還可着勁折騰我。差事開了纔好,誰稀罕?我就看他能驕橫到什麼時候!”
在他面前,胤祥毫不掩飾對太子胤礽的厭惡之情,這讓胤禛很是擔心,總擔心他激憤之下,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別衝動。”
胤祥不願再談,說:“別提這些煩心的事兒了。”
胤禛注視着他,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二十三歲的弟弟,已經很有自己的定見了,在他面前,也學會隱藏心事了。
胤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略轉了轉頭,笑道:“四嫂的親眷什麼時候過府的?怎麼從來不曾聽四嫂談起過。”
“不是你四嫂的親眷。”
胤祥大驚,道:“不然又會是哪家的女眷呢?”
“是年遐齡家的二小姐。”當下胤禛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敘述了一遍。
“四哥,這大大不妥!”胤祥大聲道,“她病怏怏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的。”
胤禛不以爲然,道:“怎麼會?有劉聲芳看着,她最近已經好多了。”
提及她,胤禛臉上自然就流露出了幾分笑意,他自己尚不覺得,胤祥卻是看得清清楚楚,看來對她是十分上心了。胤祥遲疑着,問:“那四嫂也同意?”
“她當然也同意,你爲什麼這麼問?”
“雖然四哥治家嚴謹,但畢竟不是密不透風。何況八哥還住隔壁呢,這種事情如何瞞得了人呢?不如把事情早點定下來,不然流言蜚語傳遍京師,給皇阿瑪知道的話,就不妙了。”
胤禛一愣,他心念轉了轉,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忙喝道:“別胡說八道。”心裡卻忍不住想,胤祥的提議也很有道理,若果真如此,也沒有什麼不好。卻不知她的心意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