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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父子君臣

15.父子君臣

面對困境,有些人沉着冷靜,即使大廈將傾,不到最後一刻,也不放棄任何機會。這般的定力和執着,在任何時候都足以讓人敬佩。但這樣未免太累了,太子胤礽心中輕嘆。年少時他意氣風發,內心充斥着放眼天下的激情,想着錦繡河山遲早會交到自己手中,不免躊躇滿志,甚至遙遙想着將來文治武功,名垂青史——當真天真可笑。歲月的磨礪抹去他身上的鋒芒,埋葬了昔日的雄心壯志,原本以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並不容易——太子之位是未來王朝的中心,覬覦這個位子的兄弟大有人些。兄弟們的鋒芒不可抑制地展露出來,讓他如坐鍼氈。惶惶無計之時,叔姥爺索額圖便是唯一的依靠。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可他對索額圖幾乎是言聽計從,甚至不曾辨別他的主意是否都管用。從此,他便向一匹脫繮的野馬,朝着不可預知的方向行去。

然而不曾預料的是,他唯一也是最後的依靠竟會這麼早地離他而去。自從索額圖被禁錮去世之後,胤礽最後的指望也沒了,環顧四周,再也沒有真心替他打算的人。原先的奮發振作之意慢慢地淡薄了,索性越來越放縱自己,放縱自己沉醉在醇酒帶來的幻象之中,對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顧。彷彿唯有這樣,他才能稍稍喘口氣,忘記父皇苛責和失望的眼神,忘記兄弟們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眼神。胤礽低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忍不住在想:“人人都勸我振作,只是如何才能振作?皇阿瑪利如刀刃的目光,他們可知道是什麼滋味?當面恭順謙卑,背地裡卻無時不刻不捅自己一刀的兄弟,對着他們,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們一樣的是皇阿瑪的骨血,他們暗地裡的較量,自己又能怎麼辦?唯一的辦法,就是比他們強。彷彿有鞭子驅策一般,我何嘗敢有半分的懈怠?六歲便能左右開弓,書法學問,我又何曾比他們遜色?但這一切何嘗讓皇阿瑪滿意?我已經很久未曾聽到他老人家的讚許了。——累,太累了。縱然不言放棄,倘若局勢已定,當真就能力挽狂瀾嗎?崇禎帝自登基以來,何嘗不想有一番作爲?結果又如何?他若是能夠預知這樣的結局,想必也不願苦苦支撐。不如醉在溫柔鄉里,總還有些快活的日子。”胤礽自嘲似地笑笑,竟不知最後那一句話,究竟是爲崇禎帝感嘆,抑或是爲了別的。

佳餚美酒,歌舞昇平,這樣的日子,究竟可以持續多久?太子不由握緊了酒壺,滿滿地斟了一杯,玫瑰色的美酒溢出杯沿,殷紅得似乎鮮血。芳香的美酒,嚥下去卻說不出的苦澀,一絲涼意上涌,不禁打了個寒噤。

“諸阿哥擅辱大小官員,傷國家大體,此風斷不可長。伊等不遵國體,橫作威勢,致令臣僕無以自存,是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豈知大權所在,何得分毫假人?即如裕親王、恭親王,皆朕親兄弟也,於朕之大臣、侍衛中何敢笞責何人耶?縱臣僕有獲罪者,朕亦斷不輕宥,然從未有輕聽人言橫加撻辱之理。嗣後諸阿哥如仍不改前轍,許被撻之人面請其見撻之故,稍有冤抑等情即赴朕前叩告,朕且欣然聽理,斷不罪其人也。至於爾等有所聞見,亦應據實上陳。”

皇帝清冷的語聲彷彿就在耳畔響起,胤礽身子微微一顫,不禁向後仰了仰,臉色漸漸發白。大阿哥和十三阿哥皇帝近來讚譽有加,十六、十七、十八阿哥年紀尚幼,這通諭旨所稱的“諸阿哥”指的是誰,自然是不言而喻。擅辱大小官員,胤礽側着頭想了想,有些不明就裡。是說自己將徐元夢推入河中,還是教訓訥爾蘇和海善,抑或是指別的事情?胤礽隱隱地察覺到自己的荒唐,想起自己近來的言行,也是頗爲自責。“是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這句話責備得最重,若是往深一步想,皇帝的猜忌不言而喻。這是萬萬沒有的事情。——胤礽心中急急地爲自己辯白。這些人都是自己的臣子,徐元夢迂腐不堪,父皇曾經下令杖責。訥爾蘇和海善整日與胤祀狼狽爲奸,不把自己放在眼裡,若是不給他們一些顏色瞧瞧,又如何立威?他們俱是臣子,自己小罰大戒,也不算過分。胤礽覺着自己又理直氣壯起來,只是這樣撐起來的膽氣未免不足,轉而便被懊喪所替代。

無論如何地安慰自己,他都無法將這件事情等閒視之,因而急急欲到御前辯白。然則他的膽氣卻消失得太快,臨到帳外的一刻,他的腳下發軟——拼湊的理由到底是蒼白無力,在父皇犀利的目光下,必將無言以對。一想到皇帝冰冷的目光,他便束手束腳,裹足不前。帳篷裡晃着明亮的火燭,裡面靜寂無聲,帳篷外原該值守的侍衛意外地不在。上天似乎給了他一個絕佳窺探的機會,小小的帳篷似乎在昭示着一種神秘的誘惑,他便鬼使神差地進前,透過帳篷的縫隙往裡瞧。皇帝正低着頭看摺子,內侍肅立一旁,沒有自己預想的暴風驟雨,他微微鬆了一口氣。帳篷另一側隱約的腳步聲,卻讓太子悚然一驚。片刻的呆怔之後,他立馬醒悟到方纔的所作所爲實在有失太子的儀制,忙閃到一旁,匆匆地走了。胤礽啞然失笑,從何時開始,自己已成了驚弓之鳥了呢?

驚弓之鳥?胤礽只覺得滿腹的悲苦與不甘,卻又無從宣泄,仰頭將面前的酒喝了下去,轉首問一旁的凌普道:“你知道李煜麼?”

凌普陪笑着道:“奴才不識幾個字,哪裡認得?酒多傷身,太子爺還是少喝點。”

胤礽不耐煩地揮一揮手,道:“你不是怕我傷了身子,你是怕皇阿瑪知道後你會捱罵,對不對?”胤礽咯咯地笑起來,一隻手在空中亂指一通,“你猜他們會怎麼和皇阿瑪說?太子爺大白天在喝酒?不對,他們絕對會說,太子酗酒喪志。或者,這麼說,還不夠?說不定還加上酒後亂性的罪名?”

胤礽似乎覺着這很有趣,放聲大笑,他微微喘着氣,慢慢地將笑聲頓住了,只覺得心似乎傷到極處,竟有幾分絕望。 “李煜曾說,‘守,無兵可據。退,無路可逃。’那麼我呢?我又該如此保住太子的位置,挽回父皇的信任?周遭的人,究竟有誰可以助我?”胤礽思量了一番,對未來沒有半分的把握,想到李煜最後被毒酒賜死,更是手足冰冷。“身爲儲君,如今還有什麼退路?”

胤礽只覺得頭痛欲裂,他猛灌了幾杯酒,似乎想驅走身上的寒意。席上空擺着滿桌的佳餚,卻是索然無味,味同嚼蠟。剁椒魚頭、清蒸石斑魚、紅燒鯉魚,同是魚,卻是有這麼多種燒法。人爲刀俎,我爲魚肉,胤礽忽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惆悵,自言自語道:“若是魚也有靈性,不知道它被烹調前,是什麼感覺?”

胤礽正想吩咐凌普將這些魚撤下去,卻瞧見他忽然匍匐在地,不僅是他,周遭的人俱皆跪下叩頭。胤礽額上便沁出了冷汗,下意識朝門口望去——果然是皇帝率着內侍駕臨,想是一路禁止通報,是以聲息不聞。他惶恐地起身行禮,匆忙之間,差點帶翻了桌上的杯子。——白天便飲酒作樂,當真是找不出一丁點理由。胤礽臉燒得通紅,不知道是酒力上涌,還是內心羞愧所至。帳篷內頓時靜到了極處,彷彿有冷汗在背上蜿蜒,漸漸溼透中衣。

帝卻是半晌纔回過神來,聲音仍是平靜,道:“都起來吧。”

有預想的雷霆之怒,胤礽卻更是惶惑不安。皇帝伸手扶正胤礽方纔帶歪的杯子,道:“是狀元紅麼?”皇帝偶爾也喝狀元紅,是以認得。

胤礽囁嚅着道:“是。兒臣……”

皇帝微笑着截住他的話頭,道:“倒是好酒。平日裡偶爾放鬆一下,倒也頗有樂趣。”

皇帝的措詞極輕,話裡話外透着極深的體諒,胤礽有些震驚迷惑——這與皇帝往日的教誨太不相同。皇帝並不常飲酒,就算是節慶時也只喝兩三杯就住手。皇帝如此自律,對兒子們的要求更是極嚴,從不允許他們放縱形骸。

胤礽原該慶幸纔是,不知怎地,對於父皇忽然的寬容有些不安。胤礽動了動嘴脣,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擡頭望去,皇帝的目光裡是不可臆測的慈愛之意。這目光恍若春天裡的和風,暖人心扉,卻又像大海那般深邃,神秘莫測。胤礽第一天上書房,將描好的字帖交予父皇,將師傅們教的四書背給他聽,他便是用這樣的目光看着他。父皇手把手教他張弓射箭,他第一次狩獵,便用短箭射了幾隻小鹿,當他將獵物進呈到他面前,他也是這麼看他。不,那時的目光更明亮,更溫暖,彷彿靜謐的港灣,讓自己這葉小舟順風順水,暢行無阻。“深肖朕躬。”皇帝對着衆人道,那聲音響徹山谷。往事倏忽撲來,胤礽微微一顫,彷彿有股暖流在周遭運行,心底的陰影漸漸地被驅散,胤礽目不轉睛地望着父皇,眼底似乎有了一層朦朧的水汽。皇帝卻在胤礽方纔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對着胤礽道:“坐。”皇帝回首望了魏珠一眼,魏珠打了個手勢,所有的人便都卻行退下。

胤礽極力壓抑着內心的情緒,在皇帝旁邊坐了下來。又是片刻的靜默,胤礽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與父皇獨處,他便有些不自在。

這一切皇帝自然看在眼裡,內心漣漪無限,卻也極力抑住,半晌才道:“願意陪朕喝幾杯麼?”

胤礽彷彿吃了一驚,摸不清皇帝是誠心邀請,還是意存譏諷,口吃道:“兒臣……兒臣下次決計不敢了。”

皇帝卻微微一笑,伸手拿過酒壺,胤礽顧不得再想,連忙站了起來,趕緊將一旁燙好的杯子、碗筷拿了過來。皇帝滿滿地斟了一杯,又將酒壺遞給了胤礽,胤礽誠惶誠恐地接了,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狀元紅,江浙一帶的名酒,是女子懷孕時所釀,而後埋入地下,成年時方纔打開飲用。——當時埋下此酒定是滿心憧憬,待到打開暢飲之時,兒子早已成家立業,又該是如何的欣喜。

欣喜?!皇帝執杯的手忽然僵硬,望着仍在雲裡霧裡的太子,緩緩道:“似乎很久未曾與你這樣坐在一起,許久未曾和你好好地說話。——平日裡總是忙。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又要上書房,又要學着理政,要學的事情太多。而我,平日裡對你的要求也確實嚴了些。但是——做父親的,總是希望兒子好,這你要明白。”

皇帝拋開了帝王的身份,僅以父親的姿態與胤礽說話。胤礽在瞬間大徹大悟,所有的埋怨和執念都消失了。——愛之深,責之切,這原是最簡單的道理,自己怎地就看不明白?胤礽起身離席,匍匐在地,哽咽難言。

皇帝親自扶了他起來。皇帝瘦削的手指執着胤礽的手——那般削瘦,豈不是操勞政事所致?胤礽不禁悔恨自己平日裡的不體諒。

皇帝許久纔將手放開,接着道:“三十多年來,你我之間乏善可陳,連一次把酒言歡的機會都沒有。難得今日有空,何不破例一次?”平日與太子一起,不是考較功課,就是徵詢政務,似乎從來也未有閒暇好好地坐在一起。

胤礽心裡百感交集,低聲道:“是。”

皇帝微笑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憐憫和惆悵,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當先一飲而盡。胤礽將杯中的酒喝了,猶在回想着皇帝話裡的意思。——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這是豁達,還是頹廢?胤礽不敢貿然接話,只是又各自斟了一杯。

皇帝望着胤礽,彷彿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良久才道:“你額娘臨終前,一直囑咐我要好好地待你。——三十多年了,我不知道我這樣子待你,是否稱得上好。”

母親的模樣,胤礽自然是一片空白,他只能從周遭的人的敘述中,臆測出大致的性情——她定是一個婉約靈秀的女子,倘若她在世,定是一個慈祥的母親。即便是現在,胤礽仍能感受到她的慈愛呵護之意。胤礽心底一陣溫暖,道:“兒臣荷恩深重,罔極天恩,實在無以回報。額娘若是泉下有知,必定也會欣慰。

“如此——就好。胤礽,我記得你酒量不錯,今日便多喝幾杯罷。”

皇帝便不再說話。他喝得極快,瞬間便是五六杯下肚,胤礽忙道:“皇阿瑪海量,兒臣卻是不能喝了。”

皇帝卻道:“我們滿州的巴圖魯,喝酒從來不嚕囌。”

胤礽微一猶豫,酒壺已經被皇帝拎了過去。皇帝先爲胤礽斟了一杯,胤礽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卻被皇帝硬生生地按回了位置上。——皇帝的手堅定而有力,這便是父親的臂膀,給了胤礽無限的信賴。胤礽驀地揚起臉來,皇帝額角的細紋,鬢邊些許的白髮清晰可見,胤礽一陣心酸,情不自禁握住了皇帝的手。

皇帝執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似乎愣了一下,慢慢地將另外一隻手覆在他的手上,手上微微用力,用無比堅定的語氣道:“胤礽,你要記住,要做滿州的巴圖魯。”

胤礽用力地點點頭。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將手鬆開,將那杯酒一飲而盡,道:“朕要回去了。”眼見明黃的袍子即將消失在自己的眼簾,胤礽再也忍不住,低聲道:“皇阿瑪,兒臣知道錯了。”

那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皇帝的步伐沒有絲毫的停頓,他快步走出帳外,眼睛不知何時已有些潮溼,他微仰着頭望着湛藍的天空,只覺得堅硬如鐵的心驀地柔軟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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