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是對面服務員關門那麼重嗎?”蘇婧見老公進來了,問道。“連窗戶都顫了一下,嚇我一跳。”
“不是吧?沒看見。”
“你不是在走廊上抽菸,跟她聊天嗎?”
“抽完了。這酒店走廊比咱房間還敞亮,浪費這麼多地皮給到公共設施,怎麼個設計理念?”吳生說。
妻子扭頭瞥一眼門外,瞥到斜過工作車一角。
“這層樓服務員很辛苦,”她說。“老見她天黑了還沒打掃完,你看她整天滿臉潮紅是熱成那樣兒還是凍成那樣兒?從沒消下去過。”
“她說她是紅血絲皮膚,那是啥?高原紅?”
蘇婧嘲笑:“她是西藏來的?她不是你的老鄉嘛?”
“嗔……。”
“正好人在,讓她順便把咱這兒打掃了吧。”
“你去叫好了。”
蘇婧去外面喊了聲服務員。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記得姓吳,和她丈夫同姓,要不是丈夫跟她聊過幾句,還有她的紅斑皮膚她比較容易辨認,她正眼都不會瞅她,更不會去記一個服務生的名字。
吳輝塵帶着那張招牌式的紅蘋果臉進來了,她本能地去關暖氣,一擡手又放下了,看了女主一眼,一會兒她的臉就要被吹成兩坨紫豬肝了,這就是她每常關空調的原因。
吳生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縮坐在電腦桌後面,他偷瞄着清潔工的那張紅臉以及她進屋後的一舉一動:她想關空調又不敢關的樣子。
吳輝塵在心裡對自己說:“忍忍吧,一會兒就好了。”
她記得有一次她還沒打掃完,蘇婧就不耐煩把門關上了,因爲暖氣被她放跑了。
吳生又望了望妻子,妻太單薄了,穿着加厚絲棉棉襖都像根絲瓜條兒,她本質上是個高冷美人。
他轉而偷瞄着清潔工,她經常脫了黃馬夾,熱得只穿一件白襯衫,白工衣質地很差,又硬又透,幹活時裡面黑內衣時隱時現,連件打底衫都不穿,要是在夏天他不會在意,數九寒天,如此簡陋簡便的穿着,他看着十分扎心,勾起肆無忌憚的齷齷意念,不使壞都不爽。
“你吃個橙吧!”這時吳生順手拿起一個橙說。
吳輝塵“啊?”了聲,回頭,她差點以爲是叫她吃橙。
“要切的呀。”蘇婧說,她在敲鍵盤,騰不出手。
他放下了,只是跟老婆沒話找話,並不想動手切橙。
清潔工是局外人,因此也就沒了火氣和怨氣,或者說她壓根就不配有,這事過去了,他們走後誰都不會記起她。
好女人是好男人的好學校,這話沒錯,剛纔男主還縮坐着像塊壓縮餅乾,這會兒也慢慢脹開了,冷冷地有意無意地從鏡子裡斜看着清潔工的後背。
她在清洗面池,面池上方的鏡子正對着他的電腦桌。
清潔工躲開鏡子裡男人的惡意目光,眼睛只望着自己微小的內心,洗淨了面池,拖衛生間的地,拖把帶倒了牆角的小花瓶,她竟忘了那兒有個酒店的小花瓶,是他某天從檯面上放下來的。
很輕微的一聲悶響,高冷美人連頭都沒擡,被吳生警覺了:“哎?你好像打碎了什麼?”連忙湊過來看,兩人腦袋又湊到了一處,吳輝塵心裡咯噔一下:這下要賠錢了。
花瓶碰缺了一個小角,小角掉在邊上,她伸手撿起那個角。
吳生也想撿起那個角讓她拿走,她很小心地連角帶瓶一起收出去了。他第二次看清她的手是粉紅色的,小巧的,第一次發現是她教他按下彈起面池活塞的時候,那不像一個清潔工的手。
有不少闊綽的熟客見服務員打掃時不小心打掉東西,都會說:“沒事,算我房賬上!”
對這個吳生,吳輝塵不抱奢想,他湊過來關注破損花瓶的意思不言而喻:是她打碎的,不要裝憨。
那瓶子不值幾個錢,何況鼻涕這天給了她一百元,這個花瓶,也就二十幾元。這筆賬算起來有點兒荒誕,幹着人家鼻涕什麼事了?不必算了,她不是“精算師”。
總之寧可多碰幾個鼻涕,也別去討好渣男,他窮得只剩錢了,捂得“緊咽咽”的,滴水不漏,不把她耍得輸個底朝天,就算仁義。
她吳輝塵又何嘗不是老渣女呢?
如此低級的錯誤,連低服都不會犯,兩個階層井水不犯河水,爲何要交流?爲何要豔羨?爲何要舐舔?
吳生看着她把花瓶放在車面上推走了,這會兒他已不再關注花瓶,說清了就行了。
實際上他的退房日期不是明天,他要離開四天,第五天退房,那時他老婆已經回北京了,捆綁結束了,他回來處理善後,參加分公司的歡送酒會,順便把房費結了,這個他沒必要告訴清潔工。
他只希望最後走的那一刻她在上班……幾分鐘就夠了,說實話他不討厭她穿工衣的樣子,她的工衣激起他的慾望和壞想,沒有其它。
她愛他愛瘋了,她不會抗拒的,抗拒的話就太不解風情,太不識擡舉了,他的女朋友們對他都是翹首以待的。
他不會付錢,他屬於上流社會,付錢就成交易了,她不值,她只是個清潔工,不年輕也不漂亮,可能曾經漂亮過,沒有哪點值得他認真,跟一清潔工那樣兒實在丟份兒,完了他就遠走高飛刪除她。
這會兒她吊起他的胃口吊得剛剛好,一丁腥都沒沾到,這老妞!
吳輝塵回到工作間,對着花瓶一籌莫展,謝翠花下到六樓員工公廁來解大手,看見了,說:“破損不大,拿去工程部粘一下就好了。用不着賠錢。”
吳輝塵茅塞頓開:“我怎沒想到哩!只想着流年不利要倒黴運了,謝謝提醒喲。”
謝翠花笑她:“這些日子見你‘心不在馬’似的。”
“心不在馬它在牛,失戀了,老戀。”吳輝塵自嘲。
“想誰去了?”
“想牛。”
吳輝塵拿着瓶子和瓶子角下樓去了工程部。
謝翠花和羅蘭珍競聘領班時,不枉她把票投給了前者,真是她的貴人。
花瓶很快粘好了。
老油條說:“膠水風乾就能用了。”
吳輝塵匆匆上樓把修補好的花瓶和617的對換了一下,插上花興沖沖地去敲612的門。“送一下花瓶進來,請開門。”她在門口說。
蘇婧開了門,說:“不要也罷,沒見我們都放牆根兒了嘛。”
吳輝塵沒言語,仍放牆根,心花怒放跑出了房間,正在門邊收拾行裝的吳生望着她笑道:“花兒還是‘苦’的。”她大大咧咧回道:“鮮滴沒了,只有枯滴。”
吳生拖着行李去按電梯,見吳輝塵走在前面,他清了清喉嚨,吳輝塵越過電梯,手插在工褲兜裡,徑直去了工作間,沒有回頭。
良久,她才遠遠瞧着已經下去的電梯默默說道:“我用不正當的方式換來你的關注,錯在我,好在你我金錢都沒遭殃,底線也都還在,大家萍水相逢,各保平安吧。”她確信數年後這個人已不在國內。
蘇婧還要住幾天,還有一點芳香餘澤,算是他的影子吧,讓清潔工吳輝塵慢慢咂摸和反省。
偶爾蘇婧也和她聊幾句,她的“精算”結束了,第一次把電視打開,半躺在牀上敷着面膜,下身蓋着被子,上身穿着嚴嚴實實的睡衣。
吳輝塵覺得她是個典型的閨秀。
行李揀空了大半,房間終於有了下腳之處。
吳輝塵難得見到這麼光潔的桌面和地面,蘇婧已經小整過了,吳輝塵打掃臥房只需撤下垃圾就完了,她從心底愛上了溫文有教養的蘇婧。和她比,她覺得自己像個鬚眉濁物。
“南方真是又溼又冷。”蘇婧說,揭掉面膜,她冷得下來穿襪子,居然是一雙少女穿的橙紅棉襪。
蘇婧骨子裡就是個少女,並不是裝少女,那麼明豔的色彩穿在鞋子裡不是給人看的,而吳輝塵粗俗得根本不穿襪子,就這會兒也是光腳穿一雙破工鞋。
吳輝塵年輕的時候想過去流浪,畫畫,或做遊唱詩人,她想活得越簡單越好,像他這樣的智商只配一個人簡單地活着。
“南方屋子裡頭比外面還冷。”蘇婧說。她忙得好幾天沒顧上說話了,她沒有她的男人帶得靈動起來,顯得孤傲而缺乏活力。她不開口的那幾天,吳輝塵也不敢開口。
吳輝塵原以爲保險公司就是騙錢公司,她沒想到有人不過是在覈算騙進了多少錢會算得這麼辛苦,忙得連看電視的工夫都沒有。
“你做服務員多久了?”蘇婧把腳捂暖了回到牀上,問道。她已經忘了她問過吳輝塵這個老掉牙的問題。
吳輝塵不願重複,只說:“您的工作比我們辛勞,我們使力不使心。”
“國內沒什麼好酒店似的。”蘇婧說。“我們住過太多酒店。”
吳輝塵說:“中國沒有百年老店,就談不上酒店文化吧。”
蘇婧不由得笑了,“文化”二字從一個清潔工嘴裡吐出來太巨大了。
吳輝塵趕緊回到本題,她早就想叮囑她的,只是見她之前冷冷的不說話她也不知從何開口:“蘇小姐,如果您明天退房,請您把酒店物品歸放一下,因爲明天我休息,怕替班查房找不到物品會報賠,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有時查房很趕,替班不會查角落、抽斗、邊櫃或牆根底下。”
“好的,你想得很周全,只是住了這麼久,我都記不起這些雜件原本是放哪兒的了。”
吳輝塵說:“杯具原是放在門後的玻璃架上,洗漱品托盤在面池臺上,花瓶我剛剛放上來了。如果您實在記不清,只要把它們拿上來放在顯眼的地方就行。”
“好的,等我騰空檯面上我自己的東西,我會把你們的東西放上來。”
“謝您了。”
“以前大老爺們住着很髒,挺招嫌的吧?”
“沒有,他人好極,起初看着像個當大官兒的,我還有些害怕哩,後來才知那是假像,其實他是個小屁孩。”吳輝塵說到這兒哈哈大笑了。“他和服務員有說有笑,即使衛生難做點兒,說笑間也不覺得累。”
“真好!”蘇婧點頭說。“多好!”她被服務員的熱情言語重新勾起了對丈夫的欣賞和喜愛,“他在上家酒店也是,那些餐廳服務員每早都記得給他留兩個鹹鴨蛋……。”
吳輝塵心裡暗罵,如果吳生是渣男,他不該擁有這麼高素質的太太,既有這樣高雅而純情的太太,吳生怎麼可能是渣男?吳輝塵陷入了深度迷惑……
蘇婧同她講起了她和丈夫遠在北京的家庭瑣事,講他們的工作,各自的定位,講前一陣子壓力怎麼大到連飯都吃不下,丈夫是怎麼死乞白賴地逼着她一同出去吃夜宵,吳輝塵聽不下去了,她再聽不得吃字,她“訛”過他一頓吃沒“訛”到,彷彿她是個叫化子,她不差錢,沒有一大家人要養活,她的大哥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開上了私家豐田,她的二哥是大學教授,她就是不打工,吃他們的白食也過得,她比哥哥們小了十來歲,是最小最小的小妹妹,但哥哥們嫌她腦殘,所以她的字典裡沒有撒嬌二字,她自閉倔強的性格使她不懂得依附哥哥生存,大哥給她介紹了白領崗位她不做,愣要自己去做個清潔工,那時渣男還是個雛吧?還在陸軍學院扛沙袋吧?她怎麼稀罕起這樣一頓吃來了?
她的三觀在崩塌,哥哥們的成功並不代表她成功,她沒有什麼可以炫技的,除了鋪牀甩單。
吳輝塵說:“我打掃好了,您休息吧,不打擾了。”
“好的,謝謝。”女主人收住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