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裡的太后:
就是順治的第二位皇后, 孝惠章皇后。關於這位皇后,清史裡的記載如下:
孝惠章皇后,博爾濟吉特氏, 科爾沁貝勒綽爾濟女。順治十一年五月, 聘爲妃, 六月, 冊爲後。貴妃董鄂氏方幸, 後又不當上恉。十五年正月,皇太后不豫,上責後禮節疏闕, 命停應進中宮箋表,下諸王、貝勒、大臣議行。三月, 以皇太后旨, 如舊制封進。
聖祖即位, 尊爲皇太后,居慈仁宮。上奉太皇太后謁孝陵, 幸盛京,謁福陵、昭陵,出古北口避暑,幸五臺山,皆奉太后侍行。康熙二十二年, 上奉太皇太后出塞, 太后未侍行, 中途射得鹿, 斷尾漬以鹽, 並親選榛實,進太后。二十六年, 太皇太后不豫,太后朝夕奉侍。及太皇太后崩,太后悲痛。諸妃主入臨,太后慟甚,幾仆地。上命諸王大臣奏請太后節哀回宮,再請乃允。歲除,諸王大臣請太后諭上回宮,上不可。二十七年正月,行虞祭,上命諸王大臣請太后勿往行禮,太后亦不可。二十八年,建寧壽新宮,奉太后居焉。
三十五年十月,上北巡,太后萬壽,上奉書稱祝。駐麗蘇,太后遣送衣裘,上奉書言:“時方燠,河未冰,帳房不須置火,俟嚴寒,即歡忭而服之。”三十六年二月,上親征噶爾丹,駐他喇布拉克。太后以上生日,使賜金銀茶壺,上奉書拜受。噶爾丹既定,臣請上加太后徽號壽康顯寧,太后以上不受尊號,亦堅諭不受。三十七年七月,奉太后幸盛京謁陵,道喀喇沁。途中以太后父母葬發庫山,距蹕路二百里,諭內大臣索額圖擇潔地,太后遙設祭。十月,次奇爾賽畢喇,值太后萬壽,上詣行宮行禮,敕封太后所駐山曰壽山。
三十八年,上奉太后南巡。
三十九年十月,太后六十萬壽,上制萬壽無疆賦,並奉佛像,珊瑚,自鳴鐘,洋鏡,東珠,珊瑚、金珀、御風石,念珠,皮裘,羽緞,哆羅呢,沈、檀、芸、降諸香,犀玉、瑪瑙、赩、漆諸器,宋、元、明名畫,金銀、幣帛;又令膳房數米萬粒,號“萬國玉粒飯”,及餚饌、果品以獻。
四十九年,太后七十萬壽,亦如之。
五十六年十二月,太后不豫。是歲,上春秋六十有四,方有疾,頭眩足腫,聞太后疾輿詣視,跪□下,捧太后手曰:“母后,臣在此!”太后張目,畏明,□甚,以帕□足,乘障以手,視上,執上手,已不能語。上力疾,於蒼震門內支幄以居。丙戌,太后崩,年七十七。上號慟盡禮。
五十七年三月,葬孝陵之東,曰孝東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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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卻忽然“咦”了一聲,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半晌才扭頭看向那些妃嬪說:“依你們看,今天該如何處置她?”
我心裡明白,今天的事情,絕對不會輕鬆了事,我來了兩年多,雖然沒有真正見識過後宮女人的本領,不過到底讀過點歷史,又看慣了電視劇,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不是嗎?這後宮裡的風風雨雨,總和爭寵二字分不開,我以爲自己不會牽扯其中,如今看來,也是自己天真了,乾清宮裡的宮女尚且想方設法的和我過不去,後宮的妃嬪恐怕更是如此了,總之一句話,就是這宮裡,人人都見不得皇帝對別人好,既然如此,現在怕又有什麼用,橫豎不過是死,哭泣求饒倒顯得可笑了,索性擡起頭,看看衆人的嘴臉也滿好玩的,外一能僥倖回到本來的去處,也能寫下來自娛娛人。
太后的目光到處,這些剛剛還很氣勢高漲的妃嬪們,卻又忽然都低下了頭,一時大殿裡,倒寂靜無聲起來了,左右看了看,太后自己忽然笑了,“剛剛不還都有很多話要說嗎?怎麼這會子叫你們說的時候,倒沒人開口了?這就叫哀家爲難了,你們也知道,這幾年,哀家身體不太好,後宮的事情,早就不大理會了,如今也不過是個宮女犯了錯,憑她怎樣,你們商量着處理也就是了。”
於是,我成了個皮球,又被不動聲色的踢了回來。
旁邊或坐或站的妃嬪們互相看了看,隔了半晌,剛纔那個說話嬌滴滴的女子才又開口:“太后,論理,一個宮女犯錯這樣的小事,是不該來驚動您老人家的,可是,今天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受了風,回去就都發起了熱,臣妾也是心裡慌亂,忙着去看了一回,兩個孩子都躺在牀上,直喊着冷,他們纔多大的年紀,再問跟着的太監,都說是乾清宮裡的宮女攛掇着在雪地裡捉鳥鬧的,臣妾也沒了主意,趕緊去回了宜妃、德妃、惠妃幾位姐姐,都說,若是別的地方都好辦,可畢竟是皇上眼前的人,咱們不便擅自處分了,所以,也只能請太后,給幾個小阿哥做主。”
太后嘆了口氣,才又說:“德妃,你辦事也是一貫老成持重的,哀家心裡有數,今天這事,只叫給你和宜妃、惠妃、和嬪幾個商量着辦吧,哀家累了,都跪安吧。”說罷,徑自起身而去。
衆人的目光自然又落在了德妃身上,我自然也要看看,如今,這執掌着我的生殺大權的女人,預備怎麼做,目光剛投過去,適逢她也正看過來,我心裡不尤一懍,那目光讓人說不出的害怕。瞥了我一眼之後,她卻笑着說:“今天胤禎淘氣,不知深淺的也去了,害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受了風,我心裡正過意不去,其實孩子們小,貪玩倒是小事,不過被些個奴才教唆,傷了身子總是滋事體大,不過這事,我心裡愧的慌,實在是不好插口,聽說凌霜格格回去也說身體不舒服,不如,就把這丫頭交給宜妃妹妹和密貴人妹妹吧。”
宜妃似乎愣了一愣,才笑說:“我是個直性子的人,你們都知道,叫我騎個馬什麼的,還行,可就是最不耐煩辦這樣的事了,凌霜也好好的沒怎麼樣,還是密貴人做主吧。”
那個嬌柔的聲音又起,“姐姐們既然都這麼說,我倒不好怎樣了,只交到敬事房,按規矩,小懲大戒吧。樑九功!還不把人帶下去。”
一時便有太監過來拖我,我連掙了兩下,說:“我自己會走。”
起身時,見廳上衆人的神態,不免有些好笑又有些欽佩,尤其是德妃,給我扣了頂碩大的帽子,卻一點不擔干係,高明呀。
敬事房專門有行刑的地方,一條長凳,捆好了我的手腳,拿扳子的小太監便要動手,倒是樑九功揮了揮手,示意暫緩,然後湊過我的耳邊說:“婉然,咱家知道,今天你冤枉,不過這後宮裡,也不只你一個人冤枉,這八十板子,你咬咬牙,挺過來了,就是要做人上人,先吃苦中苦;挺不過來,也只能怪你福薄,再修來世吧。動手!”
這後兩個字,當然不是說給我聽的,八十板子,看來,我是可以回去了。
不容多想,“啪”的一聲,已經自身後傳來,我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還沒來得及叫出聲,更大的痛苦又接踵而來。
咬牙數着,不過十來下,便沒有了知覺……
恍惚間,似乎聽到有人說“恩典”什麼的,不過說什麼也聽不清楚,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也不覺得痛了,眼前似乎好多人影晃動,卻一個也瞧不清楚,只是,我爲什麼還沒有回去?回到三百年後,我的世界。
昏昏沉沉的不知多久,一直到一場大雨下來,人才清醒了些似的,只覺得自己好象在什麼地方避雨,可無論怎麼躲,總有大顆大顆的雨點落在我的手上,溼溼的,涼涼的,自己還想着,如今是隆冬時節,不該下雨的,不過,雨卻依然下着,只淋在我的手上。心裡一急,便想猛的抽手,一動,夢卻如雲煙般散了開去。
費力的睜開眼,先看了看手,原來我正趴在牀上,一隻手卻搭在牀邊,手背上,淚痕宛然,再看周圍,卻不是我先前的屋子了,準確的說,比我先前的屋子大也寬敞了很多,只是屋子裡卻依舊只有我一個人,剛剛,是誰在哭嗎?我不知道了,只是,我好想睡……
再醒來,依舊是因爲下雨,這次不止是手,還有頭髮、脖子,我掙扎着醒來,一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火紅晶亮的兔子眼睛。
“怎麼是你?”我驚訝的開口,聲音卻沙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醒了!天呀,我以爲你死了呢?嗚——”兔子眼睛,不,確切的說是凌霜格格說,“嚇死我了,我以爲你死了呢!嗚——”。
有沒有搞錯,我可真沒想到,死裡逃生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幾乎害死我的傢伙。“喂!我還活着,別哭了!”還得我安慰她,豈有此理!
“嗚——”回答我的,是更大的哭聲,我氣餒。
好半天,見我不再理她,她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是有點膽怯似的問我:“婉然,你生氣了?”
“沒有。”我費力的回答,嗓子冒煙了,水——
“那——下次還去捉鳥?”她說。
“……”我張了張嘴,很想說“還有下次?”不過我的嗓子,實在是發不出聲音了。
“還有下次!”恰好,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替我說了一句,我很想表示感謝,卻只能尋着聲音轉頭。
竟然是他?
“四貝勒,凌霜給四貝勒請安。”身邊的凌霜格格已經站了起來,輕盈的福了一福。
“太后那裡給你新做了點心,卻到處都找不到你,還不快去!” 四貝勒的聲音,在任何時候都是這樣,平淡,卻讓人不能拒絕。
凌霜答應了一聲,卻不急着離開,反而蹲下來,在我耳邊說:“你不生氣,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還一起玩。”然後一笑跑開。
看着她的身影,我除了嘆氣,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還一起玩?
“你怎麼不拒絕?” 胤禛的聲音忽然傳到耳中,他不太喜歡被忽視,可我怎麼就忘了。不過,現在,如果沒有水的話,估計我很難和他做任何溝通。
於是我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意外的看到他糾結的眉頭,然後,他走到一旁的茶桌邊,真的倒了杯水給我。
有點迫不及待的伸手要去接,他卻輕輕一閃,徑直走過來把水杯送到了我的嘴邊。不能不說,趴着可不是一個好姿勢,至少喝水就不方便,我變換了幾下姿勢,纔好容易把水灌了下去。從來不知道,水竟然是這麼清甜的,真好喝。
滿足的嘆了聲氣,我清了清嗓子說了聲“謝謝。”
“謝謝?謝我什麼?”他卻不太滿意似的說。
“當然是謝謝您在我最乾渴的時候,給了我一杯水喝了。”雖然我的嗓子還是有點啞,不過也能說話了。
“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請問,你預備怎麼謝我?” 胤禛卻忽然有了興致般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問我。
“施恩莫望報,閣下沒讀過聖賢書嗎?”我咬牙,剛覺得他今天很可愛,就說這種話。
“是嗎?也好,那我走了。”他點了點頭,站起來,真的準備走了。
“等等!”好不容易見到人,我不僅還很渴,而且餓,他要是走了,也不知什麼時候會有人來。
“有事嗎?事前說,我可沒讀過什麼施恩莫望報的聖賢書,要是沒有報答,我可不會做任何事,你還要叫住我嗎?”他揶揄的說。
“勞駕叫個人,給我找點吃的。”我說。
“報答?”他不動,只是問,不知怎麼,總覺得他今天神情和以往不同,究竟那裡出了問題?我捱打,怎麼打壞的好象是他的腦子。
“你說,想要什麼報答?”我咬牙,他的腦子真是壞掉了。
“暫時還沒想到,想到再說吧。”說着,他又轉身倒了杯水給我,說,“一會就有人送吃的過來了,不過你昏迷了好些天了,第一頓少吃點。”然後,留下了一臉驚訝的我,也走了。我費力的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發燒,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很疼,好象不是再做夢,他說我昏了幾天,怎麼昏迷了幾天,世界好象就變了似的,人人都很不正常。
在我清醒後的第二個時辰裡,我弄明白了兩件事,一就是,我本人,現在正呆在太后的寢宮裡,二就是,那天,在我捱了若干板子性命垂危的時刻,太后忽然叫人到敬事房救下了我,這兩件事情,看起來簡單,不過對於剛剛被一頓板子打得頭腦清醒了很多的我來說,還是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尋常,不過究竟是爲了什麼,沒人告訴我,我也無從揣測。
我只知道,這次敬事房的人下了死手,醒來後,一連七天,沒有兩個人架着我,我都起不了牀,趴的時間一長,腰痛得跟斷了似的,身上的痛就不用說了,每天換藥,簡直就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折磨。
這期間,凌霜格格幾乎是每天都來我這裡報道,一次還趕上了我換藥,趕不走她,只能讓她坐在旁邊,看我咬着牙,臉上分不清汗水還是淚水的痛苦表情,她很歉疚的紅着眼睛,在幫我換藥的宮女走後,拉着我的手說“對不起”,其實,先前她說要和我做朋友的話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但她這幾天的反應,倒讓我有些不安起來了,雖然這頓打她的事情是個引子,不過我心知,絕對不會單單爲了這一件事,嚴格說來,即使不是她,我也可能會因爲其他的原因,遇到同樣的狀況,她每天大包小包的拿各種吃的給我,還陪我聊天,一副贖罪似的樣子,我還真有了些說不出的感覺。
接觸的次數增加,我漸漸的覺得,凌霜格格也不是外表上看起來的樣子,她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裡,一言一行都被規範和束縛,一年中的大多數時間,她被接到宮裡居住,周圍的人對她當然是好,不過那種好,不是無止境的溺愛、嬌縱,就是一味的奉承,在恭敬卻又冷漠的情感中成長的人,骨子裡都是孤獨的,渴望得到真誠的愛和關心,當然,同時,這樣的環境裡成長的人也很危險,他們的自我意識太強烈了,對周圍環境的變化感受又敏銳,攻擊性很強。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在將來的某一天是不是會追悔莫及,不過,我真的很不喜歡看到人流露出那種孤單又受傷的神情,於是在某一天,凌霜流露出這樣的悲傷的神情時,我抓住了她的手臂,不太用力,卻也不容人掙脫,那一天,凌霜又一次哭了,後來回憶起來,這好象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哭,在以後的好多年裡,我們都歷經風雨,得到了,也失去過,然而,這年少一刻的真情流露,卻是再也沒有了。
養傷的第十一天,我勉強可以支撐着走路了,太后卻忽然叫人傳我過去,這些天,心裡的疑問百思不得其解,我自己也知道,再有幾天,她老人家不找我,我也要借謝恩的機會去找她了。
太后召見我的地方不再是上次的正殿,卻是她日常起居的暖閣,跪下行禮,卻沒叫我起身,反而是讓我擡頭,感覺上,這位太后的目光在我的臉上仔細上下的研究了半天,才輕輕的嘆了一聲,命我起身。
我心下狐疑,卻沒有發問,既然叫了我來,總不會就是爲了看看我吧,果然,停了會,太后說:“你叫婉然吧,怎麼樣,傷好些了嗎?”
“謝太后關心,已經好多了。”我說。
“那就好,其實這次的事情,哀家回來後想了想,也不能完全怪你,忙叫了人去傳你時,不想敬事房卻已經用了刑,叫你受委屈了。”太后說。
“太后這樣說,奴才越發不敢當。”我趕緊跪下,用力揉了揉眼睛,電視劇裡不都是這麼演的,這個時候,上面要的就是我的感恩。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果然更溫和了。
“是。”
“這次你受了委屈,哀家心裡也過意不去,來人”,她停了停,有人捧了個托盤過來,輕輕掀開,卻是一對翠綠的鐲子,“這裡有一對翡翠手鐲,就賞給你。”
“奴才不敢。”我支撐着病痛的身體再次跪下,心裡有點失望,真是老套極了的戲碼,就不能來點新鮮的。
“太后賞你就拿着吧。”一旁的宮女趕緊提點我。
“那,謝太后恩典。”我再磕頭,心想如果再有那次在山東夜晚溜出去的機會,一定就走了再也不回來,省得動不動就下跪磕頭。
“哀家看你身體是好了很多,皇上也就要回宮了,就不多留你了,一會,叫他們送你回乾清宮去,這次的事情……”說到這裡,太后卻忽然停住了,只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
看樣子,是叫我不要張揚的意思,雖然即便她不說,我也不會存什麼告狀的心理,不過看來,她更想要的,是我的保證。
“太后這麼體恤奴才,奴才無以爲報,只能更用心的服侍皇上,不讓皇上爲不相干的小事勞神。”我低頭說。
“是個聰明的孩子,去吧!”太后點了點頭,終於放話了。
我如釋重負,趕緊回去收拾了一下,緩慢卻堅定的離開了太后的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