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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危機

39.危機

後來回想起來, 那天我第一次見到郭絡羅氏家的那位小格格的情形,還不免感嘆,人生的際遇真是很難說, 榮華富貴終究不過是過眼雲煙一般, 不到最後一刻, 一切本無從論起。

坐在太子妃下手的那個穿紅色宮裝的年輕女孩, 應該就是那種很輕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人, 明豔照人,顧盼之間,卻不失尊貴。說道尊貴, 座上的哪個人不尊貴,不過有些人的尊貴是做給別人看的, 有些人的尊貴卻是骨子裡就有的, 如同人活着就要呼吸一樣, 不爲任何人任何理由的存在着,這樣的人活的最愜意, 因爲她只是在爲自己活着。

出去之後,我悄悄問了問身邊的宮女,那紅衣服的美人究竟何許人也,得到答案的同時,也同時得到了一個看白癡般的眼光, 的確, 在乾清宮當差, 如果當朝的權貴和權貴的家人都弄不清楚, 還真是——有夠笨的。

原來那個紅衣女孩不是別人, 正是安親王嶽樂的外孫女,據說脾氣非常嬌縱, 不過,卻很受皇上的寵愛,可以說,宮裡妃嬪以及公主、阿哥們,都要讓她幾分。私下裡,大家都在猜測,這樣受寵又尊貴的小格格,恐怕只有太子的地位才配得上,不過太子早娶了太子妃,所以,將來誰能娶這個小格格,就是未知數了。

從幾個宮女很低的談話中,我自然也明白了,誰將來娶了這個小格格,都絕對不僅僅是娶到一個漂亮女人這麼簡單,這樁婚姻背後,還有巨大的政治利益。

有那麼一刻,我竟然生出了同情的念頭,雖然宮廷的婚姻,註定了利益大於愛情,不過,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如果娶她只是爲了獲得她身後的力量,那讓人情何以堪呢?也許我該就此爲自己慶幸吧,穿越三百年,我只落在了一個身份平凡的女孩身上,沒有顯赫的背景,沒有耀眼的權勢,所以,反而可以得到的更多,至少,更真實一些。

康熙四十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剛到十一月,已經連下了幾場大雪,上個月,康熙西巡,據說要在西安閱兵,一想到那旌旗招展,長戈指天,馬鳴風蕭的場面,我就不免熱血沸騰,怎奈,這次康熙忽然要輕車減從,愣是一個宮女都沒帶,哎!錯過了最熱血沸騰的場景。

不過雖然康熙不在宮裡,日子照舊是每天一樣的過,當值時打掃依舊不能鬆懈和馬虎,不當值時,當然,偶然溜出去也沒人會多管,只要在關宮門前回到自己該呆的地方也就是了。

我喜歡做的事情很簡單,每場雪過後,抱着罈子去收集御花園裡各種樹葉上的雪,說實話,我也煮過雪水來泡茶,不過由於鑑賞水平太低,實在沒有喝出來這茶和普通的水煮的有什麼分別,感覺上,可能還不如平時喝的玉泉山的水呢,但是,閒來無事,附庸風雅也算是打發時間的手段吧。

這天,大雪剛過,我照舊抱個小罈子從西門進了御花園,雖然小聲的哼着歌,不過眼睛可沒閒着,畢竟,同樣的錯誤,犯兩次可就成了真的愚蠢了。

走了幾步,空蕩蕩的花園裡,除了我之外,竟然還多了一個人,火紅的狐皮斗篷,在天地間一色的潔白之下,晃得人眼睛有些發花,當然,我的腳步聲也驚擾了眼前沉思的人,她猛的回過了頭。

“奴婢給格格請安。”我趕緊說,原來竟然是那天弘春滿月酒上那位出衆的美女,我對漂亮的人或東西基本上是過目不忘的,雖然不知怎麼稱呼她最爲恰當,不過,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你是什麼人,怎麼我從來沒見過你?”小格格開口了,只是,竟然不是讓我起來,難道讓我蹲在雪地裡說話?再說,一個月前,明明見過嘛,只是你沒留意而已。

“奴婢只是個宮女,格格又怎麼會見過。”我儘量平衡住身子,趕緊回答,心裡祈禱,快讓我免禮吧,不然一會準坐在地上。

“也對,你是哪個宮的?”她當然沒有聽到我的祈禱,所以繼續說。

“乾清宮。”晃了晃,這樣蹲的姿勢太不舒服了,腿都麻了。

“你說話怎麼不擡頭,我不習慣對着人的頭頂說話。”小格格忽然又發話了。

“……”擡頭,擡頭容易,不過,前提是,我不蹲着。

“快點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她又催促,語氣裡已經有了不奈。看來我出門之前,又忘記看黃曆是錯誤的,不然,怎麼會碰到了這麼個主?

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高高的擡起頭,“不知格格有什麼吩咐?”

“你!”她臉色一變,我以爲一場風暴隨後將至,沒想到,她卻只是古怪的看了看我,說:“你膽子挺大的。”

“那有,其實我膽子很小的。”我有點心虛的說。

“膽子小?那你敢坐在我面前和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問。

“一個格格了,還能是誰?”我反問。

“在你眼裡,我就只是一個格格嗎?”她有些驚訝。

“不然,你想是什麼?”輪到我驚訝了。

“沒——也沒什麼,你很特別,不過,你就準備一直坐在雪地裡和我說話嗎?”

“天呀!”我說怎麼這麼冷呢?經她提醒,我果斷的蹦了起來。

“你差不多是這裡第一個不怕我的宮女。”見我拍雪的動作,她有點好笑,不過話說出來,卻頗有些蒼涼的味道。

“怕不怕你重要嗎?”我一邊打掃着身上蹭的雪,一邊問。

“額娘從小就告訴我,主子要拿出主子的威嚴,要讓每個人都怕自己,我一直做的很好,無論是在家裡,甚至是在宮裡,怕我的人多的數不清,不過,就像今天,我一個人站在這裡,才發現,這個時候,因爲怕我,能躲的都躲開了,竟然連一個陪我一起看雪的人都沒有。”

難怪,往常這個時候,御花園雖然不熱鬧,但是也不會清冷如斯,鬧了半天,問題的根源在這裡呀。

“自己看雪也沒什麼不好呀,享受孤獨,也是一種生活態度。”我說。

“什麼享受孤獨,什麼生活態度?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不過,聽起來,好象還有些道理。”她認真的想了想,看着我說,“你來做什麼?”

“收集樹葉上的雪,回去煮茶。”我拍了拍懷裡的罈子說。

“看不出你還挺懂得品茶的。”她有點驚奇的說,“八阿哥還有九阿哥也喜歡品茶,不過我就不喜歡,要我說,□□和酸梅湯都好過它,喂,你喜歡喝茶的什麼味道?”

“喝茶的什麼味道?你這可把我問住了,我對茶的研究,只限於口感,也就是貴的茶喝着覺得香一些,便宜的茶澀一些,僅此而已。”我不覺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麼貴的茶、便宜的茶,你在皇上那裡伺候,哪裡有什麼便宜茶,說話好糊塗,不過挺直爽的,不會不懂裝懂。”她已經微露賞識的神態了。

“哪裡,只是實話實說嘛。”我說,想不到這個衆人口中素來蠻橫無禮的小格格,也不是那麼糟糕。

“你說話很對我的胃口,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她轉身準備走了,卻忽然又停下來問。

“婉然。”

“婉然?名字不錯,我記住了。”她點點頭,滿意似的走開了。

我鬆了口氣,準備去收集樹葉上的雪了,沒想到,走了兩步之後,背後忽然有聲音說:“等等。”

遭了,我就知道沒這麼輕易過關,我哀嘆的轉身,卻見她已經幾步走到了我面前,“我問了你的名字,可你怎麼沒問我的名字?”

“?那,請問,您怎麼稱呼?”我暈,只好問,其實宮裡人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不就是凌霜格格嘛,既然知道,又何必要問?

“聽好了,我是郭絡羅凌霜,你可以叫我凌霜格格。”她有點得意的擡了擡頭說。

“是,凌霜格格。”我點頭。

“還有,我發現你沒什麼禮貌,見我的時候還知道請安,我走的時候,就不會了嗎?” 凌霜格格繼續說。

“奴婢恭送格格。”我趕緊再次蹲下,開始有點知道這個凌霜格格的難纏之處了。

“你叫本格格走,本格格就走嗎?那你是格格還是我是格格?我改主意了,不走了。” 凌霜格格忽然說了句讓我幾乎再坐在雪地上的話。

“那,請問,格格想做點什麼?”我哀嘆着問。

“還沒想到,在我想到之前,你就負責想點有意思的事情出來吧。”難題迅速推給了我。

有意思的事情,冬天可以進行的,天呀!讓我想想。

“快點,還沒想到嗎?是不是想挨板子?” 凌霜格格忽然又說。

竹筍燉肉的滋味我領教過了,並且不想領教第二次,在巨大的刺激面前,我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魯迅先生寫過潤土抓鳥的情形。

蒼天可見,我不想抓鳥的,可是性命悠關,少不得說出來了。

果然,這些深宮裡的孩子呀,鳥對他們只有兩種存在,一種是籠子裡裝好,送進來的玩具,另一種就是外面飛的,用弓箭射的,至於活捉,從來就沒嘗試過。

不過首要解決的,當然是工具了,我本來想用沒有工具推脫的,不過凌霜格格很快就想到,阿哥們住的乾西五所就在附近,於是叫上我一起過去找工具和人,結果,十四阿哥在不說,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也正好在,聽到了要捉鳥,就一定要跟着來,看着一個十歲、一個八歲的孩子,我有點猶豫,外一出了狀況,我的小命呀!

正準備開溜,卻發現凌霜格格早站在了門口,“怎麼,還想着開溜?實話告訴你,今兒要是抓住鳥,本格格一定好好賞你,不過要是抓不到,可仔細你的皮。”

我暗自磨牙,不過看來,溜是不那麼行得通了。

一會,十四阿哥的小太監已經準備好了我說的東西,衆人皆興高采烈,準備出發,惟獨我心裡不安,神色有些惶恐。大約是看我的神色不對,胤禎悄悄走過來說:“婉然,沒事的,我會看着他們。”

我感激的點頭,不過心裡還是有點不安,總覺得好象還是要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狀況似的。

御花園裡原有些鳥雀,支起傢伙之後,等了又等,別說,也有自投羅網的,不過凌霜格格的性子太急,手總是動得過早,因此小半天,一隻也沒捉住。

我站在他們身後,也只有暗自祈禱的份,一方面希望這些鳥雀別落在凌霜格格手裡,一方面也祈禱自己別捅漏子。

半日總算過得有驚無險,雖然一無所獲,不過凌霜格格玩得很開心,十四阿哥又送了她一隻西洋的萬花筒,總算是過去了,回到自己的屋子,坐了半天依舊覺得溼冷,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竟然被汗溼透了。

這一番折騰,晚膳的時間自然是過了,緊張的心情一放鬆下來,就覺得有些餓了,翻了翻,只找到了快酥,不過聊勝於無了。沒想到剛剛放入口中,外面卻忽然有個尖細的聲音說:“婉然在嗎?”

我的心沒來由的一顫,連忙開門時,一箇中年太監正站在門口,“你就是婉然吧,快點,幾位主子等着見你呢。”說罷轉身就走,我遲疑了片刻,他已經走到幾步遠的院門處,見我不動,冷冷的說了句:“怎麼,主子娘娘也請不動姑娘的大駕嗎?”

聽了這一句,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來者不善的道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爲了那一宗。

跟着中年太監的腳步,我被帶到了慈寧宮,沒想到這裡倒很熱鬧,宜妃、德妃、惠妃是我見過的,還有好幾個,卻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屋子錦羅珠翠,晃得人眼睛花花的。

跪下請安,卻沒有人叫我起來,等了一會,有太監宣佈:“皇太后駕到。”

我依舊跪在地上,看衆人起身請安,想着省了一遍跪拜,也不失爲一件壞事。不過,主子們請安完畢,也自然就把跪在正中的我凸顯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閒話了幾句家常,太后算是看見我了。

“回太后的話”座上的衆人互相看了看,纔有一個人嬌滴滴的開了口,逆光,也看不清是誰,“太后,下面這個,是皇上宮裡的,本來臣妾們是不該越俎代庖的,不過這個丫頭仗着皇上的寵,在後宮裡竟是什麼都敢幹,就是今兒下午,還攛掇着凌霜格格、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幾個,上書房也不去,只跟着她去捉鳥,大雪地裡,幾個格格、阿哥被指使得爬在雪地裡幾個時辰,回去都說受了寒,不舒坦。這樣枉顧祖宗家法的奴才,臣妾們原想直接交到敬事房去發落,不過惦記着終究是皇上身邊的人,才斗膽,請太后您的意思。”

我擡頭一看,坐上衆人有點頭的,也有垂首默坐的,不過就是沒有會替我說話的。

“真的?”太后細細的品了口茶,忽然問。

“臣妾那敢有半句謊言呢,還請太后明鑑。”當初說話的人忙說。

“你有什麼話好說?”太后卻放下茶碗,問了一句。左右無聲,我估計,這是問我了,果然,微微擡頭,上面的那個老婦,正目光炯炯的看向我。

“奴婢說什麼,重要嗎?”我有點好笑,衆口鑠金,多說何用。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卻忽然“咦”了一聲,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半晌才扭頭看向那些妃嬪說:“依你們,當如何處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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