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月二十四日,康熙御駕到了濟南,跟在皇帝身後,看山東當地的官員叩拜接駕,沿途百姓跪倒一片,我算是對狐假虎威有了更準確的認識,難怪康熙的兒子將來要爲這皇帝寶座爭的你死我活,就是我這麼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站在皇帝身後,也自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稍適休息之後,康熙帶着我們這一衆人直奔趵突泉,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這天下第一泉在三百年後,因爲人口激增,地下水開採過量曾經一度停止噴涌,雖然後來受到保護,但到底不復當年的盛況,後人也只能憑藉前人的文字,在心裡勾勒名泉舊貌,想不到,如今,我竟然有機會一睹爲快,可惜沒有攜帶照相機,不然也可以留念然後回去炫耀一番了。
還沒走近趵突泉,先已經聽到水聲,古人說的聲若隱雷,大概就是了,天氣依舊是冷的,泉池上水氣嫋嫋,像一層薄薄的煙霧,再近幾步,泉水從三穴內噴涌而出,浪花四濺,勢如鼎沸,一時間,隨行的衆人,都和我一樣,爲這名泉之美醉倒,幾百人站在泉邊,卻只聞泉水噴涌之聲。
正自感慨萬千,一直站在我身邊的李諳達卻悄悄拽了我一下,我猛的醒悟,今天還有重要的工作,就是監督着人取水煮茶。
和另一個隨扈的宮女海藍一起悄然退下,皇帝賞玩天下第一泉,皇子大臣們可以跟着附庸風雅,可憐我們這些當宮女的,只能趕緊幹活了。
這一忙,可就到了傍晚,康熙召見山東巡撫,我端茶進去的時候,見到太子、四貝勒、十三阿哥都隨侍在側,君臣開口閉口都是黃河,黃河的水患,幾千年來都是讓人頭疼的,不過康熙皇帝啓用靳輔爲河道總督負責治河,先後完成了許多重要工程之後,這幾年,黃河似乎的確沒有發生過大的水患。
低着頭,小心的將茶杯放好,退後兩步,反正按照規矩,我可以站在這裡,聽一聽古代治河的方略,也沒什麼不好。
不想康熙端起茶杯細細的品了一口之後,卻開口說:“明日登泰山,你們都早些回去準備,這就跪安吧。”
太子、四貝勒、十三阿哥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山東巡撫趕緊跪倒:“兒臣(臣)告退。”
康熙隨意的揮了揮手,幾個人便魚貫而出。
片刻之後,李德全悄然進來,在康熙身邊低聲說:“萬歲爺,明天一早還要登山,不如今天早些安置吧。”
“不忙,去取河道圖來朕看。”康熙沉吟了一下說。
李德全連忙在一旁的書案上,揀出一軸畫卷呈上,輕輕打開,上面彎彎蜒蜒的畫着很多線條,我站在一旁凝眸細看,終究是不知所云。
良久,就在我準備去換茶的時候,康熙忽然長嘆一聲,我一驚,僵在原處,他側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和李德全,緩緩說:“自康熙元年至十六年,黃河大的決口六十七次,朕親政起,就將“三藩”、河務、漕運列爲三大要務,直到今日,“三藩”雖然已平,朕卻始終不能放心河務,靳輔、陳潢都是治水之才,可惜……”
“你們說,如今治理黃河水患,當務之急是什麼?”
聽到這裡,我趕緊打起精神,康熙這話說的沒頭沒尾,治河是大事,好象不該問我,但是,這話又分明是一個問句,按照規矩,皇帝說話,是不能不回答的,那到底該說什麼?我偷眼瞧了瞧李德全,他老兄倒好,一成不變的神色,低眉垂首,倒是我,一擡頭的功夫,正好撞到了康熙的目光。
“婉然,你說說看。”康熙於是說。
“奴婢愚鈍,不敢妄言。”我一驚,趕緊跪下,康熙嘴裡的治水之才靳輔、陳潢,最後還不都死在他的手上,所謂君心難測,加上歷年來累計死在河道總督任上的官員不計其數,治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誰敢胡亂開口。
“朕赦你無罪,哎——朕只是想聽聽,你們都是如何想的,那些河道上的官員,除了向朕、向國庫要銀子之外,很少能說出什麼來,你怎麼想就怎麼說吧。”康熙溫和的開口。
“是”我硬着頭皮答應了一聲,想了又想才說:“奴婢以爲,當年大禹治水,以疏導爲主,水患乃平,如今,仍應疏導。”
“疏導已是亡羊補牢,朕卻想防患於未然呀,你起來回話吧。”康熙嘆了口氣說。
“奴婢愚見,黃河氾濫,是上游水土流失嚴重,河水帶來大量的泥沙在下游沉積,堵塞河道,要治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防患於未然,不妨在上游的河堤多植樹木,即能保持水土,又能加固堤防,下游拓寬河道,雨季來臨前再派人守住堤防。”我想了想後說,水患,在現代時,雖未親歷,但也曾在電視上目睹過,水火具是無情物,洪水過後,良田也好,房屋也罷,一切化爲烏有,古代也沒有解放軍可以救援百姓,死傷的慘重可想而知,不過可惜我不是學水利工程的,只能說出這樣淺顯的意見,其實修水庫也是好辦法,不過,我知識匱乏,不知道那高峽出平湖的工程是怎樣建成的。
“種樹?”康熙沉思了一會之後,忽然問:“怎麼會想到種樹?”
“……”我無言,我那個時代,植樹是件大事,不止黃河上游,全國各地到處都在植樹,保持水土,維持生態平衡,不過古代嘛,好象到處都是樹,這讓我怎麼回答?
不過皇帝的問話一定要回答,“回皇上,奴婢小的時候家裡有幾株大樹,下雨的時候,有樹的地方,雨水滲的特別快,家人說,大樹喜歡喝水,而且樹根又多,周遭的泥土都被抓的牢牢的,皇上方纔一問,奴婢就想到了小時侯的見聞,一時失言,還望皇上恕罪。”我重又跪下,天氣寒冷,但是額頭上,卻冒出了熱汗。
“嗯!你起來吧,難爲你小小年紀,說的倒有些道理,時候不早了,朕也要安置了,你跪安吧。”康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不過,我已經顧不了這些了,聽了跪安兩個字,連忙行禮退了出來。
到了門外,對等在那裡的太監宮女做了個手勢,衆人忙輕手輕腳的進入,服侍康熙就寢。
暫住的是巡撫衙門,正房旁邊還有一側廂房,是給我們這些隨扈的人休息的,回到房間,海藍早已經收拾停當,看我進來,忙告訴我,明天要隨駕登泰山,李諳達剛剛已經告訴大家,山路難行,要穿的輕便些纔是。
一夜無話,總之心情是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這次竟然還能有幸遊覽泰山,所謂一覽衆山小,是何等的豪邁;緊張的是,從小就缺少鍛鍊的我,能不能爬上去還是個問題。
登泰山,在帝王眼中,是神聖的事情,感覺上剛剛睡着,就被海藍推醒,匆忙的洗漱之後,來到康熙駕前,不一會功夫,太子、四貝勒、十三阿哥和山東的大小官員就到齊了。
濟南到泰安,路說遠不遠,說近卻也不近,一路上雖然康熙再三強調輕車減從,但到底是皇帝出巡,隨從人員還是不少,坐在馬車上,不時的掀起簾子張望,放眼望去,四周卻都是綿延的羣山,不見得有多高,但是一座連着一座,一眼看去,望不到頭,我們也不過是在山間穿行。
馬車甚是顛簸,這倒是我始料不及的,原來,在橡膠輪胎沒有發明之前,這看似華麗美觀的馬車,乘坐久了,也不亞於上刑呀,渾身的骨頭都要顛散了。
鬱悶的一把掀起簾子,有些羨慕的看着周遭騎馬的侍衛,不經意,卻對上了一雙冷然的眼睛,自從那天之後,好幾天裡,雖然天天照舊要見面,但是,卻總是在下意識的迴避他的目光,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是,卻如此做了。
目光在如此近的距離裡,終於還是有偶然相遇的時候,他的目光永遠是深沉又冷然的,只一眼,彷彿就看穿了你一般,但當你想要回避躲閃的時候,卻又覺得,那目光如同磁石一樣,牢牢的抓住了自己的視線,甚至身體。
就如同此刻,我和他的相望一般。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是,那平靜無波的目光,卻讓人有點惱怒,很想打破那其中的冷漠,看看冷漠之下,他還有些什麼。
於是,我狠狠的瞪了回去,沒想到,接到我的目光之後,他竟然猛的一扭頭,催了催馬,瞬間就走到了馬車前頭。
算你狠,我咬牙切齒的想,用力甩下簾子。
泰山之行,實在是超乎想象的疲憊,原以爲,古代帝王登山,是要乘坐豪華舒適的大轎子呢,沒想到,卻純粹是徒步登山,前面由當地的官兵和一衆侍衛開好路,康熙沐浴更衣後,率先開始登泰山。
太子、四貝勒、十三阿哥和山東地方的官員緊隨其後,我們這些御前服侍的人,自然也是一個不落的跟在後面。
泰山的崔巍,身在其中感覺更加的透徹,山石嶙峋,松柏常青,石刻隨處可見,處處都昭顯着這裡的與衆不同之處。
泰山在我的記憶裡,只是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這樣一個紙面上的概念,真正開始攀爬,才知道,要想達到這樣的境界,先要付出的,可真是不少。
康熙的身體真是不錯,五十歲的人了,爬山雖然不敢說如履平地吧,但也是箭步如飛,太子、四貝勒、十三阿哥更不用說,可苦了我們這些跟着的人,我在現代時,就是缺乏鍛鍊的典型,沒想到,換了個身體也一樣,不中用的很,過了中天門不久,就開始大口的喘氣,腿也虛軟了起來,不過擡頭向上看看,我們可愛的康熙爺卻沒有絲毫停步休息的痕跡,他不停我們就必須繼續,又一刻鐘之後,只覺得五內俱痛,揮汗如雨,竟是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在停下休息和繼續前進的單項選擇題中由於了片刻,理智終於向疲勞讓步了,我毅然的退到路的一側,預備休息片刻。靠邊站穩,深深的吸了口氣,兩樣東西卻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一個是古代人出門必備品之一的水袋,一個卻是一根沒有經過任何雕琢和上色卻打磨得很光滑的竹杖。
有點疑惑的擡頭,眼前站着的,是一個小太監,我認得他是跟着十三阿哥出來的,叫——,叫什麼似乎我原本就不知道。
“這是?”我問。
“爺說,姑娘一定有用,叫我帶着給您的。”小太監小聲的說,眼睛裡卻閃着光,似乎對自己主子的料事如神欽佩不已。雖然我早知道就我這體格,爬泰山不亞於去半條命,但是,這些該有的裝備卻一件都沒拿,畢竟,我身爲宮女,身上還要帶些皇上可能需要的東西,所以,水袋和柺杖一概被列爲不需要的物品,如今,才知道,有的用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替我謝謝十三阿哥。”我接過這兩件東西,同樣小聲的回了句。
小太監一笑,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大大的喝了口水之後,咬牙跟上,卻也只能走走停停。就在我覺得自己馬上要吐血了的時候,南天門到了。
後面的活動,對於古代的帝王來說,更是威嚴而重大的象徵,泰山封禪,我們幾個宮女和一些閒雜人等則被留在天街。一直以爲到了海拔高的地方會缺氧,沒想到突破極限的身體,此時在天街上跑跑跳跳,空氣中的氧氣照舊很充足。
怎麼說泰山的風光呢?跟十三阿哥說的倒真是一樣,山頂很開闊,站在崖邊眺望,四下裡都籠罩在一片說不清是霧是雲的白色“屏幕”中,只能看到些影影綽綽的山石、樹木。
雖然沒到泰山極頂,不過觸目所及,都在腳下,看來小天下一說,也不完全是孔子自吹自擂。
下山時,感覺實在比上山更不容易,稍不留意就會滑下去,仗着手裡這跟竹杖,牽着海藍的手,算是連滾帶爬的下來了。
當天,聖駕在泰山下駐蹕。
夜幕降臨之後,康熙忙着處理國家大事,批閱奏章,當值的時候,人不能有一絲的疏忽倦怠,所以總是很疲憊,不過如果碰巧不用當值,那就不一樣了,這個時候,就變成我最喜歡的時候了。
這幾天一直穿的是一雙輕便的鞋子,擺脫了花盆底的束縛,走路的感覺總是像飛,行宮的戒備很森嚴,不過也只限在康熙呆的屋子周圍,其他的地方,就天大地大,任我逍遙了。
不過這個季節,泰山腳下,可看的東西還真是不過,繞了一會,也就失去了興趣,正想着要去做點什麼好的時候,前面不遠處人影晃動,難道是刺客?
我可沒見過古代的刺客長什麼樣子,不過史書上常常說他們儀表非凡,而且都是俠者,那就值得看看了。
從背後悄悄跟過去,繞過樹叢纔看分明,彎彎的月牙底下,站着一個少年,不是十三阿哥又是誰呢?
看看左右沒人,我放重的腳步走過去,一時玩心起了,就預備重重的拍一下他的肩膀,沒想到,我的手就差一點碰到他的肩膀時,他卻猛然回過了頭。
幽暗的月光下,他有點錯愕的看了看我高舉的手,弄得我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只好傻傻的笑了笑,小心的把手縮了回來。
“這麼晚了,怎麼還四處跑?爬泰山也沒消磨掉你多餘的精力?”十三阿哥明白了我的用意時,有點好笑的問。
“已經累到不覺得累了,怎麼辦?”我反問。
“已經累到不覺得累了?有那麼誇張嗎?”他笑問。
“有,怎麼沒有,今天走的路,都趕上平時走一個月的了,我的腿都抽筋了。”我作勢揉了揉腿,爬泰山太消耗能量了,以至於我的腿都出現了從來未有的抽筋現象。
“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傳太醫?”看到我露出痛苦的表情,蹲下去揉着腿,十三阿哥有點擔心了,也半蹲下身子湊過來問。
“當然——沒事了”,我忽然跳起來,雙手同時拍在他的肩上,雖然覺得有點冒失,不過,想來,好脾氣的胤祥也不會怎樣,要是換成他的幾個哥哥,我可就不敢了,人,總要多爲自己的小命想想。
“對了,說起來,還要謝謝你,沒有你的水和手杖,我怕是不能活着爬到山上了,謝謝!”我忽然想起來了,今天確實要好好對胤祥說聲謝謝,“你是怎麼想到準備這些的?”我笑問。
“你忘了,我登過泰山好幾次了,山路有多難走,我當然清楚了。你的腿真的沒事吧?” 胤祥的脾氣好是一個優點,但是思路太清晰,不會被打岔而忘記話題,也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缺點。
“沒事了,對了,那手杖很精巧,哪裡買到的?”我問,那天然的竹子打磨光亮之後,雖然沒有繁複的花紋裝飾,但是清新質樸,古意盎然,這種純粹的自然之美,在我生活的未來,已經消失怠盡了。
“你喜歡?就留着吧。” 胤祥淡淡的笑說。
“當然要留着了,對了,晚上你可以出去對不對,我們溜出去玩好不好?”來了山東一躺,要是哪也沒去過不是白來了,換句話說,好容易離開皇宮,不出去在外面走走,怎麼對得起自己?
胤祥一愣,隨即笑了說:“也好,就帶你去小酒館,嚐嚐這裡的特色,好吃的東西,還得到小酒館、飯店裡找,御前伺候那些人的手藝,好雖好,但到底失了自在兩個字。”
“那還等什麼?”一聽到吃兩眼放光的我,立馬拉起胤祥的手就向外拖。
很近的距離,胤祥猛的吸氣的聲音,我自然聽到了。低頭下意識的看手裡抓着的別人的手——胤祥的手,白皙修長,因此,一條血痕就格外的清楚。被我用力拉扯的手上,傷痕已經繃開,滲出點點血珠。
“你的手?怎麼弄傷的?”我吃驚的問,同時想拉近他的手看個分明。
“沒事,不小心劃了下,走吧。”他一邊制止我要看的動作,一邊拉着我向外走。
“劃了一下,在哪裡劃成這樣?”傷口還在流血,怎麼能不處理就出去,我站住了,拒絕前進。
“真的沒事。” 胤祥有點無奈似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