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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八阿哥

5.初遇八阿哥

康熙四十年五月三十,皇帝巡幸塞外,上至皇太后、下到得寵的妃嬪、皇子、王公大臣,全部隨扈,偌大的紫禁城,在一夜之間,冷清了下來。

我們的工作,似乎也輕了很多,夜晚的清掃雖然沒有停,但人手卻減半了,白天當班的機會也越來越多。

當我第一次白天在御花園當值的時候,心裡忽然很難過,白天的太陽很毒辣,北京的夏天一直是很熱的,所以一起當值的姑姑纔會主動把我調到白天來,反正宮裡如今剩下的,都是皇上平時正眼都不會瞅的主子,討好他們也沒什麼便宜,自己當然樂得白天在陰涼處納涼。

御花園其實一直都是非常潔淨的地方,宮裡沒人會隨地亂扔瓜果皮核,也沒有碎紙和塑料,有的,不過是片片落花,幾點落葉。無事可做,又不能離開自己的位置太遠,我喜歡坐在樹後,靜靜的,聽大自然的呼吸。

就這麼不經意間,靜雙那充滿憧憬的眼神又在我腦海中浮現,進了皇宮,皇帝便是我們的天,但是,靜雙終究是沒能親眼見到這片天。其實“天”有什麼好?一個陰晴難定,執掌生殺的男人,尋常的感情怎麼會放在心上?對這樣的男人,只怕終生不見纔是最好的。

在樹叢間坐久了,一個天真調皮的笑容又出現在腦海裡了,那天,我狠狠的咬了他一口,事後也後悔擔心,覺得自己的腦袋簡直壞掉了,竟然招惹這麼一位招惹不起的主子。

不過,幸好,一直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幾天後,康熙出巡,他也沒再露面,應該是同去了。

對康熙朝的大事,我這個現代人,還是多少有些瞭解,不過也僅限於中學的歷史課本和一本《清東陵大觀》,康熙智擒權臣鰲拜、平定擁兵自重的梟雄吳三桂、抗擊沙俄的侵略,指揮軍隊收復雅克薩城、擊潰噶爾丹叛亂……樁樁件件,在書中讀到,往往是悠然神往,對這位千古一帝的文治武功,佩服的猶如滔滔江水……

但是,作爲歷史的旁觀者,我又替他難過,他這一生,經歷的那一件事不是危機四伏、兇險萬千的,他都能揮灑自若,偏偏,生了這許多兒子,沒有一個是省心的。

很小就讀過《清東陵大觀》,康熙的妃子和兒子,書裡的一句話觸目驚心,那是評價定妃和皇十二子胤裪的,“母子皆高壽,下場都不錯。”

當時讀到這一句的時候,感覺身上汗毛都豎起來了,康熙的子女衆多,成年的兒子也有十幾個,但是說到下場,竟然只有胤裪算得上不錯。這偌大的皇宮,富貴榮華之極,卻容不下人世間最平常的親情。

胤禎的笑容,現在依舊是天真調皮的,被我這麼一個地位低下的宮人又打又咬,竟然也沒動怒,只是,他這份天真和調皮,還能維持幾年呢?

可憐生在帝王家,可憐生在帝王家呀,將來,他要爲這個皇位,和自己同父同母的哥哥爭個你死我活,爲了這個皇位,他的親哥哥連母親都要逼死,爲了這個皇位,他一生鬱郁不得志,落魄的只能去看守皇陵,只是卻沒有人會問他一句:值得嗎?

一整個夏天,我就在這種胡思亂想中悠然的度過了,其實在御花園真的很好,每天與花鳥做伴,宮裡的主子都是不得寵的,沒事根本不願出門,所以在這裡一個夏天,竟然從沒碰到過主子,磕頭行禮這種最讓人深惡痛絕的事自然也就沒有了,簡直太舒服了。

好日子持續到九月底,這天,上頭吩咐我改回夜間當值,雖然沒有明確的吩咐什麼,但一起當差的小太監卻悄悄說,皇帝回宮了。

幾個月沒做夜貓子了,第一天晚上,犯困就難免,好在還沒到落葉的時節,沒有太多的工作,處理完手裡的活計,我照例在樹後坐下,勉強抗拒着周公下棋的邀請。

但是,成效並不明顯,我的頭開始不停的點着……

就在我決定,去和周公小小的下上一盤的時候,什麼東西重重的拍在了我的肩上。

“狗熊”,幻境中,一隻黑黑的狗熊正站在我面前,想都不想,一直攥在手裡的掃帚劈頭就打了過去,人也一激靈,跳了起來。

“瓜爾佳婉然,你好大的膽子”,一聲低喝,我的眼睛猛的睜開了,掃帚被人一把奪了過去,胤禎,這個陰魂不散的壞小孩,正怒火朝天的站在我面前。

我應該害怕的,我第三次冒犯了這位大清朝的十四阿哥,但是,看到他被我打歪了的帽子,我卻好死不死的笑了出來。

還是一身寶藍色的外袍,鑲了黃邊、嵌了寶石的帽子,此時有點歪了,顯得他整個人,像一個闖了禍正在逃跑的孩子一樣,有點落魄,有些不羈。

幾聲笑過之後,我的睡意全消,冷汗也隨着清醒了神志,一下冒了出來。

十四阿哥站在那裡,黑眼睛裡瞧不出神情,但是,被人三番兩次的用掃帚拍,總不會是高興吧。

原諒我的沒骨氣,原諒我的沒氣節,我不是害怕,真的不是害怕,我,我只是腿軟,所以,我只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十四阿哥饒命,奴婢剛剛睡着了,沒瞧見是您,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聽着不象是我的聲音,但確實是從我這不爭氣的嘴裡冒出來的,沒辦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何況低頭和砍頭比起來,容易多了。

十四阿哥沉默,他不出聲,我自然也不敢擡頭看他,只能繼續在地上求饒,一會,我的膝蓋開始發酸,一會發麻,一會,又酸又麻,這個死小孩,還是一言不發。

可惡,反正我打也打了,要頭一顆,要命一條,怕也沒用,我猛的擡起了頭。

眼前那個死小孩正低着頭看着我,由於我擡頭的動作又快又猛,所以,我的頭就狠狠的撞在了他的臉上,很痛,但我想,他一定比我更痛,因爲他立馬捂住臉,在我周圍痛得直跳,活該,我心裡暗罵。

看樣子,我撞得他真的很痛,足足有敷一個面膜的功夫,他才平靜下來,看着依舊跪坐在地上偷笑的我一眼,悶悶的坐在了一旁。

我依舊低着頭笑。

“笑什麼?有什麼好笑?你的頭真的好影,鼻子都要被撞掉了,爲什麼每次遇到你,都沒好事?”他說的委屈。

一想到前兩次的情形,這回,我再也忍不住了,直笑出聲來,如果不是我覺得在低上打滾有失我淑女的身份,我一定會笑得打滾。

“別笑了,再笑我真的生氣了,我的鼻子好痛。” 十四阿哥的聲音。

我一邊強忍着笑,一邊轉頭去看他,月光之下,他帥帥的臉依舊皺在一起,鼻子,糟了,我闖禍了,他在流血。

“別動,你的鼻子流血了。”見我忽然靠近他,十四阿哥身子自然的向後一閃,聽了我的話,卻又立馬停在那裡,乖乖的不動了。

我在身上摸了摸,在現代,我最不喜歡帶手帕了,幸好這是古代,我們衣服上有一個釦子,專門掛手帕。

我拿起我的手帕,還是我在古代第一次繡的紫菊,雖然有點心痛,但還是馬上幫他擦拭。

血還在流,我有點慌了,沒有棉花,只好先用手帕了。

“你幹嗎?” 十四阿哥抗議,因爲我把手帕的一角塞進了他流血的鼻子中。

“壓迫止血,你不想流血而死的話,就別亂動。”

制止了他抗議的手,我用力一託他的下巴,“擡頭,別動,一直擡着,直到血不再流出來。”

終於不用再看到血了,我滿意的鬆了手,這才發覺,我們兩個人現在的姿勢,看起來曖昧之極了,我半跪在他面前,低着頭,而他坐在那裡,正仰着頭,黑黑的眼眸一直牢牢的盯着我,如果不是他臉上還有一塊錦帕,那情形,簡直是要……接吻。

我的天,他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我怎麼會這麼想。

果斷的退後,囑咐他“不流血了,再把手帕那下來,但是現在,就保持這個姿勢別動。我要走了。”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隻手已經準確的抓住了我的手。

十四阿哥說:“等會,今晚來找你,是想給你這個。”

來不及制止他,他已經自動調整回比較舒服的姿勢了,另一隻手也伸了我的面前,手裡是一條精巧的鏈子,一端墜着的,是一顆猛獸的牙齒。

我一直很喜歡獸牙或是彈殼之類的飾物,所以高興的問:“是給我的嗎?”

“除了你,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嗎?”他問。

“沒有”,我老實的回答了問題後,一把接了過來,把玩了一會,問他,“這是什麼動物的牙?”

“狼”。

“狼?”

“是呀,這次秋獮,我獵了一頭大狼,看着這狼牙很漂亮,就叫人穿成了墜子。”

“是很漂亮,秋獮,木蘭秋獮嗎?我也好想去呢,騎馬在草原上奔馳,風在身邊吹過,一定很舒服、很愜意。”我閉上眼睛幻想,生活在鋼筋水泥造就的現代都會的我,是無比嚮往在藍天白雲間縱情馳騁的快意的。

“好呀,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

十四阿哥的話猛的把我從幻想拉了回來,看他時,他也正看着我,收斂了平時皮皮的笑容,神色有了很多承諾的味道。

我心裡一驚,但神色未變,畢竟還是個小孩子,要是再大一些,這樣的眼光,這樣的凝望,我恐怕會被看得心砰砰亂跳吧,不過,眼下,他還是孩子,就是我現在這個軀殼,也不過是個和他一樣,十三歲的孩子,所以,不必想得太多,我安慰自己。

“那就一言爲定。”我調皮的說。

“一言爲定。”他微笑着說。

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不遠處雜亂的腳步聲告訴我,該回去了,我回眸衝他一笑,抓着狼牙項鍊的手做了一個揮手的姿勢,抄起放在不遠處的、我的工具,跑了出去,再回頭,剛剛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宮裡的人,都頗有些來去無蹤的本事,我想。

十四阿哥和我成爲了朋友,說起來自己都有點不相信,但,這是事實。

而我們的每次見面,也是如此的與衆不同,在半夜裡,在黑糊糊的御花園。

其實我們也不是每天都能見面,因爲他很忙,而且又是小孩子,不是晚上都能在半夜準時爬起來,而我,白天是從不會出現在紫禁城的任何一座宮殿的。

曾經問他,爲什麼經常來陪我吹夜風。

他用看恐龍的表情上下打量我,然後拽拽的擡起頭,說:“本阿哥喜歡。”

於是我就忍不住笑,笑又不能出聲,免得嚇着什麼人,於是就用手絹拼命的捂着嘴,時間一長,胸腔都憋得生疼,偏偏我又是一個喜歡笑的人,很多事情,發生了半天了,想想還是會笑得前仰後合。

每逢我笑得喘不過氣時,十四阿哥總是在背後拍我,動作輕柔,但是嘴裡卻總是狠狠的說:“笑吧,笑吧,小心憋出內傷。”

我開始喜歡御花園的夜晚,開始有點期待夜裡不知從那裡蹦出的十四阿哥,雖然我的反映過於敏捷,經常會用手裡的東西下意識的招呼他,但是,奇怪的就是,他從來也沒真正惱過。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叫喜歡的感情,在現代,我喜歡過男生,在大學的時候,卻也只是覺得遠遠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幸福,現在我也覺得幸福,但是我卻不覺得自己喜歡他,因爲總是覺得他還是個孩子吧。

當然,我也沒有問過他,是不是喜歡我,古代的男孩子比較早熟,何況是生活在深宮裡的皇子,有時候我們的低聲說笑會忽然停下來,沒有什麼原因的停下來,這時,我總能在他的眼眸中,讀到一種深深的東西,是什麼,我不敢多想,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只能慌亂的移開視線,或者說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奇怪的話。

每逢這個時候,十四阿哥總是笑笑,也不多說什麼。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十一月二十四,康熙皇帝又一次巡行塞外,這一走,就直到臘月十七纔回鑾。

宮裡上上下下都在爲過年做着準備,我的工作也有了調動,起因據說是八阿哥生母良妃,自三十九年接連晉位之後,身邊伺候的奴婢人數就明顯不足了,本該早些補齊,不過上頭事忙,竟也耽擱了下來,眼見要過年了,如若不辦,就失了體面,所以忙忙的從下面挑了幾個年輕的女孩子補上。而我,正好就在這個隊伍當中。

拿着不大的包袱,跟着小太監來到了良妃的寢宮,這裡的大宮女已經等在殿外了,帶路的小太監告訴我,這是這裡管事的姑姑,吟兒姑姑,我連忙上前施禮。嘴裡說着“姑姑好,婉然剛進來伺候,什麼都不懂,以後還要請姑姑多擔待,凡事多教着點。”

吟兒今年有二十一二歲吧,看起來平和善良,見我行禮,忙一把拉住,說:“以後大家一處當差,快別這樣多禮,也不要姑姑、姑姑的叫了,只叫我姐姐好了。”

見我點頭,吟兒便對剛剛送我來的小太監說:“有勞了,這裡一切都交給我就是了。”

小太監打了個千便自去了,這邊,吟兒拉着我到了後面的宮舍,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告訴我:“以後這就是你的屋子,同住的兩個姐妹也是今天過來的,這會兒還沒到,你且安置一下自己,等她們來了,再一起去給主子請安吧。”

我點了點頭,進了屋子,房間雖然不大,但是比起前幾個月我的住處,也不知好了多少,難怪剛進宮的那會,大家都拼命想要有個好去處呢,原來待遇真的差好多。

看我東看西看的神氣,吟兒倒笑了,說我:“傻丫頭,聽說你也是選秀女進宮的,家裡也好歹是官宦人家,比不得那些做宮女選進來的,怎麼也這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我撓撓頭,露出了來這裡後培養的招牌的傻傻的笑容,人在不知如何回答問題時,傻笑是最好的,吟兒那知道我的來歷呀,我在這裡的那個家,留在我腦海中的,只是一扇大門而已,咱一個現代人,看到一屋子純粹的古董,不多看兩眼可能嗎?

看我笑的有趣,吟兒也被我逗得撲哧笑了出來。

笑過之後才正色的說:“在這裡伺候,比不得你原來的差事,你雖然年紀小,但是也要知道規矩和分寸,娘娘跟前,可不能這樣隨意的東張西望,言談舉止,也不可放肆,知道嗎?”

看着吟兒有點嚴厲的神情,我的心裡忽然想到了靜雙,忽然想到了,這後宮當中,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可能的後果,剛剛東張西望的興奮勁一下便散了,不覺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見我這樣,吟兒反覺得過不去了,走過來,一邊幫我整理行李,一邊柔聲說:“也不用嚇成這樣,咱們主子是個最和善的好人,我伺候了這些年了,也不是沒出過錯,但是主子也從來沒和咱們計較過,不過當奴才,也要有奴才的本分,只要你守着自己的本分,就能安安生生的過日子。”

我連忙點頭,正要說什麼,院子裡有了小太監的聲音,在問:“吟兒姐姐在嗎?”

吟兒忙答應着出去,卻原來是另外兩個新調來的小宮女到了,我也跟在後面,伸頭一看,心中不免一喜,原來,新來的兩個人中,一個正是我剛入宮便認識的,也是我在這邊的第一個朋友碧藍。

朋友相見自然是歡喜了,當下一切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便跟在吟兒身後,一起去給良妃娘娘請安。

良妃午睡,我們在殿外侯了一會之後,便有另一個宮女打了簾子帶我們進去。

跪地磕頭,一切守着規矩,我卻非常好奇,這位據說在大清後宮所有妃嬪中出身最低的娘娘,這位生出了八阿哥的娘娘,究竟是怎樣的一位人物?

於是,那個輕柔的女聲說出“起來吧”幾個字的同時,我大膽的擡起了頭。

大概是沒想到我有這樣的膽子吧,良妃看着我的眼光中閃過一絲驚訝,而我,也是一驚。

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呢?年紀總也快四十歲了吧,但是柳眉如煙,眼眸似水,皮膚白皙,乍看之下,竟覺得不過二十出頭,只是神態平靜澹泊,倒像周遭的一切,早已與自己無關了一般。

這樣的神情,是不該屬於一個這樣年紀的女人的,雖然沒有了青春,但是在這爭鬥永遠不會停止的後宮,爲了自己,爲了兒子,也不該這樣的平靜淡漠到絕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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