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果然有所收穫。
在幾天的調查之後,終於有一位出租車司機打電話告知我們,在第四位受害人中槍的時間前後,曾經有一位穿單薄的白襯衫的乘客打車,目的地是龍山小區。
可惜的是,那位司機卻未能記得他的面貌。
電話裡的司機有些後悔:“那時我哪知道拉,我當時只覺得哪個傻B,哦對不起,我當時覺得很奇怪,怎麼有人天這麼冷,明明有衣服也不穿,只掛在胳膊上,對了,他的手裡還有一個老式黑皮包,六七十年代很常見的面上有‘南京長江大橋’圖案和字樣的那種。所以我留心了一下他,只記得他大概五十多左右,要到龍山小區。”
儘管有些可惜,不過這個線索也是重大的進展。
現在我們知道他大約是一個比較古板、節儉的五十多歲的人。
他在龍山小區下車,當時他應當急於回到自己家中處理衣物,因此,他很可能就住在龍山小區。
我有些驚訝與奇怪:這種人大多是遵紀守法的公民,實在很難將這種如我父親般的人同瘋狂作案的殺人狂聯繫起來。
不過我的驚訝並沒有持續多久,正當我想下令下屬對龍山小區進行一個個的排查時,小陳突然叫住我,手裡還拎着電話:“楊組,那個美女心理醫生找你。”
說着還呵呵大笑,邊拿眼瞟李蘭蘭。
李蘭蘭的臉色登時有些不自然,小丁拿肘撞了小陳一記,我亦無瑕理這種小動作,只伸手去接電話:“蘇瑰?”
話筒裡的蘇瑰有些惶急:“楊大哥嗎?我有個重要的線索告訴你。”
我固然料到蘇瑰無事不會找我,但也沒想到是給我提到線索,大出意料之外:“什麼線索?你是指那幾件投毒殺人案麼?”
兇手利用選擇膠囊製造恐怖,持槍強迫受害人進行選擇,這種恐怖的連續殺人案件如果公之於衆,很容易引起社會上的羣起模仿,因此,我們只是簡單地聲稱是互不相關的偶發投毒案件,對於案件之間的聯繫、案發具體過程嚴格保密,蘇瑰自然也是保密對象。
不料蘇瑰卻直截了當地揭穿我的謊言:“楊大哥你不要騙我了,我知道那不是簡單的投毒案件,而是恐怖的殺人案件!”
如果我面前有鏡子,想必我能看到自己謊言被揭穿後尷尬的情形,一邊低聲喝問:“蘇瑰,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瑰得意地笑了一聲,一面說道:“青羅阿姨告訴我的。”
該死!
我怎麼忘記了那個大嘴巴!
我心中暗罵,一面卻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笑聲真比哭還難聽:“既然你知道了,那也不多說了。你有什麼線索要告訴我?”
電話彼端遲疑了一下,傳來模糊的話聲,似乎是蘇瑰吩咐剛剛闖入的人出去,半晌才又響起蘇瑰的聲音:“我不知道這個事情是不是跟那個恐怖殺人狂有關,不過我確信它肯定跟某個犯罪案件有關,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現在正在查的這個案件。我這裡有一個病人,剛剛檢查的時候,他問我,如果一個人心裡有殺人的念頭,平時他可以控制,不過當他精神分裂,體內的另一種性格佔上風時,會不會將殺人的念頭付諸實施?”
這話題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我集中精神,凝神細聽。
電話裡的蘇瑰繼續道:“我說這大有可能,有些人正常時,惡念能受到控制,但如果善惡交戰到不可調和,可能會出現精神分裂的情形,體內形成兩種人格,彼此截然相反,當是善良的人時,往往是純粹的善,當是邪惡的人時,也會是純粹的惡,手段會極其殘忍。他好象很緊張地又問我,這樣的人如果殺了人,算不算是精神病殺人,要不要負刑事責任。我有些懷疑,但還是告訴他,這種情形並不常見,美國曾經有這種例子,當時美國並沒有認爲這構成不用承擔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他突然叫起來,說,‘我本來就有精神分裂,怎麼不算精神病!’我正要繼續問他的時候,他突然就說以後再來,慌慌張張就跑了。”
我隨口問道:“那病人住在哪兒?不會是龍山小區吧?”
我只是一時玩笑,不想蘇瑰卻驚訝地反問:“你怎麼知道?!”
一聽這話,我差點興奮過度,心頭突突亂跳,直想叫天助我也,一邊有些語無倫次地叫蘇瑰:“你安排他的下一次治療時間,最好儘快安排!不,我現在就過來,我先看看他的病歷,然後再安排治療時間,然後你見機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一個催眠,讓他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
蘇瑰是蘇玫的妹妹,亦是本市最有名的精神疾病專家,我在調查小唐兒子小小唐的奇異經歷時亦曾藉助她的專業技能(詳見《監聽》),沒想到此時竟能給我們提供重要的線索,辦事相當幹練,等我和李蘭蘭趕到之時,她已經將那名病人的全部資料整理完畢。
病人名叫王志安,是一名大學退休教授,在大學期間主講化學,性格有些孤僻,從未結婚,亦無其他親戚,曾經有精神分裂的歷史。
通過查詢歷史檔案,我們發現1990年王志安即曾因爲故意傷害而被捕,但其後籍由精神分裂,不能辨認自己的行爲而成功脫罪,不過儘管未曾入獄,這件事情卻使所在大學將其勸退,以後便賦閒在家,2000年因爲原先的住宅被拆遷搬往龍山小區,由於原來的老宅估價相當低,王志安並未獲得多少補償金,因此現在經濟相當困難,與另一家拆遷戶共同租了一套房子。
種種條件表明,他有相當的智慧組織實施犯罪。
從兇手下手的對象看,四個人中一人爲房地產公司幹部,直接負責多次拆遷項目,一人爲市拆遷辦官員,因拆遷在經濟上受到了損失的王志安有相當的動機殺害他們,其餘兩人中一人是律師,據聞也曾經代理拆遷辦與不滿賠償金額的拆遷戶打官司,因此王志安亦有可能產生殺害他的念頭,唯一不可解釋的是第四個受害人,IT公司職員,看起來與拆遷毫無關係,或許王志安僅僅是想掩飾由於拆遷而殺人的真實動機,又或許曾經在某個時候得罪了王志安,總之,王志安,有相當大的嫌疑。
只是,這純粹是猜測,證據卻又在哪兒呢?
我問蘇瑰:“你能不能想辦法讓王志安回來接受治療?”
蘇瑰毫不遲疑地點頭:“他本來就安排了下一次治療,只是,到時我應該做什麼呢?”
“不是到時候,我們必須儘快讓他露出狐狸尾巴。”我搖頭否定,“這個罪犯相當危險,多在社會一刻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預計的後果。我們現在毫無證據,也沒有什麼方向,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你對他的催眠,看看能否讓我們找到破案的方向。”
王志安與蘇瑰坐在大房間中間。
我與李蘭蘭卻在特製的屏風擋住的小隔間之後,這種屏風由特殊的玻璃製成,使得我們能看見王志安,而王志安卻看不到我們。
唯一的麻煩是由於時間倉卒,我們不能裝上特殊的聲音傳導裝置,因此,我們固然能聽到王志安的聲音,可是隻要我們發出動靜的話,王志安亦會發現我們。
好在我已經將所要問的問題全交給蘇瑰,這時只需仔細聆聽便可。
蘇瑰與王志安談笑風生,正當熱絡之時,突然說道:“看我的眼睛。”
聲音裡有不可反抗的命令意味。
我知道蘇瑰開始催眠,卻也想不到蘇瑰的催眠功力如此之深,只需用目光便可控制他人的精神,聽她聲音中的強硬卻又不令人反感的權威感,便是我在她面前,只怕也要中計,乖乖聽令行事。
果然王志安一怔,不加反抗地便看往蘇瑰的眼睛。
只聽蘇瑰問道:“王志安,你最近做了什麼?”
不知道蘇瑰的眼睛裡到底有什麼古怪,王志安竟呆呆地答道:“我殺人,我殺了一個律師,殺了一個商人,殺了一個當官的,還殺了一個小人物。”
儘管有所準備,卻也沒預料到讓王志安說實話竟是如此容易。
只聽蘇瑰繼續問:“你是怎麼把他們殺死的?”
王志安有什麼說什麼,在催眠狀態下真是如個乖孩子般:“我用砒霜毒死了他們。我還開槍!”
我默默地看錄音機錄下王志安的口供,有一種重擔即將卸下的輕鬆感,心情輕快之餘,不禁突然一笑:蘇瑰如此厲害,有哪個男人敢娶她爲妻?要是在她催眠之下,“你剛剛在想什麼?” “鄰座的那位美女。”那還不是一個拖鞋打將過來?
蘇瑰不知我的小人之心,繼續問着王志安:“你把兇器和那血衣藏在哪兒了?”
王志安答道:“我把它埋在了小區的綠地裡。”
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蘇瑰按我的計劃下達最後一個指令:“王志安,你今天回家後,要將你埋好的東西挖出來,重新找地方再埋。”
潛意識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我早就聽說有催眠師在人被催眠之時對人下達指令,那人醒了以後果然依令行事,還自以爲是自己的想法。
我想出這個主意也是事出無奈,以王志安的老奸巨滑,作案之時除了最後一次因受害人的勇敢或者衝動留下把柄,全部犯罪可稱完美。就算我們現在套出血衣的埋藏地點,找到血衣,很可能也根本沒辦法在血衣上找到東西指證王志安,不如令王志安自己挖出來,再埋藏之時現場將他捕獲,令他無話可說:若不是兇手,爲何反覆埋藏血衣?
深夜。
正當我懷疑催眠無效之際,王志安終於從家裡出來了,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假裝散步般慢慢來到綠地。
那地方位於角落,附近還有孩子四處玩耍時留下的沙坑,用來埋藏血衣還當真是隱蔽。
我、小陳、小丁凝神屏氣地靜候王志安的行動。
王志安仍然在假裝散步。
散步似乎很隨意,可惜我還是注意到,他的散步反覆地圍繞着一個點。
那便是血衣的埋藏地點罷?
彷彿獵豹見了逐漸走近的獵物般,我有些血氣上涌的興奮。
慢慢地,確認附近並沒有危險的王志安終於開始挖掘。
我似乎已經看見了王志安無可抵賴的狼狽。
“鈴~~~~~~”
是手機的聲音!
王志安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獰狠地往我們掩體處看來!
我狠狠地瞪了闖下大禍的小陳一眼,如果不是鉅變在前,我肯定會擰下這個粗心大意的傢伙的腦袋!
王志安的手停頓片刻,便毫不遲疑地向土中抓了一把黑黝黝的東西!
我知道如果再猶豫片刻,我們三人今天很可能就此喪命此地。
身形一動,便向前躍出,一個滾翻,正好立在王志安身前。
王志安沒想到我的動作如此之快,倒有些吃驚,才待舉槍之時,我身軀一扭,槍管已經滑到我的身側,同一時間手肘重擊他的胸前要害,接着轉身提膝,一腳踢在王志安的小腿之上。那王志安畢竟是五十多的人,頓時痛得跪倒在地。
未待王志安得到喘息的時間,我的槍已經撞在他的後腦之上:“不許動!我是警察!”
王志安卻不甘心束手就擒,還要掙扎,我冷笑着提醒他:“王先生,我想你比誰都知道被槍擊中的後果吧?我向你保證,對於人體結構,我比你這個化學教授精通得多,如果我一槍打出去,你不會有那個受害人的運氣。”
王志安果然不敢再動,嘴上卻還很是強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我一腳踢飛他手中的槍,示意小丁將他銬上,“看看到了局裡我們能不能讓你想起來!帶走!”
不想那王志安卻死命抵賴,眼見贓物在前,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只是隨便挖挖,不料挖出這些東西,難道挖東西也犯法?”
王志安這些抵賴雖然氣人,卻也在我的預料之中,因此我纔要求在他找到新地方埋東西時或將東西帶回家時再行動,只是~~~~~~
小陳昨晚一時大意,搞砸了我的安排,心裡很是自責,這時便想着將功補過:“那你爲什麼要向我們開槍?”
王志安一攤手,狀極無辜:“我以爲你們是強盜,剛好又挖到一把槍,所以……”
看着這老騙子睜眼撒謊,我也是一肚皮的氣,只是催眠時說的話不能成爲證據,更何況我還不想過早暴露出蘇瑰這條線,於是便冷笑道:“王教授,作爲一個化學教授,你還真是挺懂得怎麼用槍的啊!”
王志安睜眼撒謊,演技不讓奧斯卡影帝,讓人疑心他從事化學純屬浪費:“我年輕的時候在美國住過很長時間,在美國,持槍是合法的,因此,我也會用槍。”
我心裡暗罵:老騙子,這槍也是你從美國偷運回來的吧!無奈這話沒有證據卻不好出口。
小陳一拍桌子,意欲施加壓力:“王志安!你在撒謊!”
不想王志安卻毫不驚慌,平心靜氣地說道:“警察同志,我沒撒謊,難道你想刑訊逼供嗎?我曾經是教授,我曾經是****,我曾經獲得國務院科研獎金,如果你們把我打了,相信對你們也沒有好處。”
@$%$@
我心裡破口大罵,卻又拿這狡猾的老頭毫無辦法!
審問持續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早上十點鐘,連小丁、小陳這樣強壯的年輕人都要茶要水,這老妖怪卻神采奕奕,衣冠整潔,毫無疲態。
我不禁大爲好奇地看了他兩眼。
這老頭好像感覺到我內心的疑問般,立刻給我釋疑:“我對瑜珈頗有研究,只要你們想把審問繼續下去,我一定奉陪。”
聽了這話,我就是再滿肚皮的不痛快,也意識到想用疲勞戰耗出他的真話是休想,心念一轉,已經拿定主意:“好,好,你行!”
小陳、小丁從未看到我在審問疑犯時如此不冷靜,不禁有些驚訝地看着我,卻不知我只是假裝而已:“我一定會找到證據的!小陳、小丁,給他辦手續,讓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