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的成立,尚在聯邦之前。”
外面是紛紛的雪,冷清的室內茶香氤氳,舟連睿緩緩斟上兩杯茶,把其中一杯端到她手邊,動作是一如當年的行雲流水,清貴雅緻
樓宸複雜的看着他:“逆世,到底在研究什麼?”
舟連睿側過眉眼,靜靜盯着外面落下的雪花,冷不丁道:“你信長生麼?”
樓宸手一頓,神色漸漸染上驚異
“逆世一代代的追求,就是尋找永生的秘密。”舟連睿道:“也許最開始只是單純的執着,但漸漸的,隨着逆世底蘊的雄厚,隨着越來越貪婪的慾望,普通的試驗已經不足以支撐這個宏偉的計劃,於是組織開始往外發展,於是有了諸多星球上的據點,於是有了對聯邦的監視和窺探,於是有了這座主城,有了神賜殿,有了那個實驗體大樓……
逆世用了數千年的時間,把自己的根與聯邦深深連在一起,但在土壤上露出的地方,卻是遺世獨立的隔絕。他們需要源源不斷的養分滋補自己,這些供給只有泱泱宇宙才能供得起;但同時逆世又不屑聯邦的俗世,他們自詡爲神的子民,所以他們以最高傲的姿態遠離,私密進行着傳承的計劃…”
他的聲音寡淡而清冷,帶着慣有的理智冷靜
樓宸猛地擡頭,灼灼盯着他:“你是不是覺得,逆世已經強大到無可匹敵!所以可以肆無忌憚的做任何事?!”
“不。”舟連睿淡淡道:“宇宙中沒有什麼是永遠無法被毀滅的。”
“那你是否知道,現在的逆世,在一步步把自己往死地裡拖?!聯邦不可能放過它,軍部不可能請放過它,我也不可能容忍它繼續存在着!”樓宸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比我更清楚,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容於世的黑暗骯髒!”
舟連睿定定看着她,緩緩道:“我知道。”
“舟連睿!”樓宸猛地推開面前的桌子,衝過去拽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你知道!你知道逆世裡全特麼是混蛋!你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你爲什麼不阻止他們?!你是聖君啊!你可是舟連睿啊!別以爲你現在這副被軟禁虛弱的模樣就能騙過我!我知道你的本事,如果你想,你根本不會被那些傻叉控制住,你明明可以改變這一切的…”
那遙遠的看不到邊際的密密麻麻的試驗檯,那一隻只瀕死的異獸,那棟大樓足足有百層,數千萬的異獸和人類痛苦絕望的哀嚎,他憑什麼視而不見!
“我不可以。”
樓宸震住
舟連睿看着她,眼底深處濃重的悲涼一閃而逝,但在對上她目光的前一刻就盡數隱去,他神情疏離而冷淡:“逆世存在發展了數千年,這數千年裡,人類進化物種融合,從初入宇宙探索到星際聯邦成立,這麼悠久的歲月中,逆世卻始終不曾消亡,你能想象,它到底擁有着怎樣可怕的底蘊。
它的信徒遍及宇宙的每個角落,它的力量如星火傳揚四方,你所看見的,外面星球的那些據點、乃至於這一顆星球上威嚴詭異的主城,都不過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就如匯入大海的兩條河流,在有千千萬萬支流的情況下,哪怕你毀掉幹流,那些支流也會自動匯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一條更龐大的幹流!繼續匯入大海……”
樓宸鬆開他,重新坐回暖塌,片刻的恍惚後,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冷靜:“抱歉,我有點失態…”
她揉揉眉心,神色有些疲憊
龐大的超出負荷的精神力無時無刻不在她的身體裡衝撞,她的身體時時處於緊繃戒備的狀態,她還需要大量精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舟連睿看着她,突然道:“梵魂渦呢?”
樓宸微怔,旋即笑:“我一個小透明實驗員,要是帶着梵魂渦這樣的寶貝,也太不尋常了…”
“戴上吧。”舟連睿淡淡道:“它是我送你的,別人不敢多說。”
聖君賜下的東西,別人只敢偷偷豔羨,卻是不敢質疑的…
樓宸盯着他疏離的神色,抿抿脣,低低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明明是聖君卻甘願被軟禁在這裡,明明關心我偏偏不願與我多說什麼…舟連睿,我看着你這樣,挺心疼的…”
舟連睿猛的握緊茶杯
他眼神中終於染上驚愕,隨即化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複雜
他閉上眼
他從來無法抵抗她的溫柔
可他現在這個樣子,只會把那些本該已經過去的沉重壓在她身上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現在有自己的人生,幸福又溫暖
既然早已決定好獨自承擔,他就不願再把她牽扯進來
哪怕看着她的世界中將不再有自己,是一種莫大的絕望傷痛
萬般思緒一瞬劃過,他只是道:“你走吧。”
樓宸深深看着他,緩緩道:“舟連睿,我一定要毀了逆世,我不希望,要與你爲敵。”
她站起身,彷彿嘆息一聲,轉身毫不猶豫的離開
舟連睿鬆開茶杯,手微微有些顫抖
“我怎麼會與你爲敵……”他喃喃着:“我只會幫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我徹底隕滅……
……
實驗室裡,樓宸面無表情的在注射器中注入神經元抑制液,泛着幽幽淡藍的液體緩緩充滿透明的試管,帶着詭譎的美感
旁邊,蕾拉有些驚懼的看着還在兇狠掙扎的變異豹,退後兩步哭喪着臉:“薇薇…這東西也太兇了……”
一個追求蕾拉的男實驗員忙過來獻殷勤:“要不先把它四肢折斷了,反正也只是測試它的神經元頻度……”
蕾拉雙眼一亮,但神色間還有些不忍,樓宸涼涼看那個男人一眼,冷淡道:“無關人士可以出去了,我們要開始試驗。”
幾個進來湊熱鬧的人有些尷尬,樓宸熟視無睹,把手中的試管放在儀器中調節到活性最高,她衝着蕾拉擡擡下巴:“去外面把抗變異藥劑取過來,這裡我來處理。”
蕾拉看着樓宸纖瘦的身材,有些懷疑,但樓宸已經淡定自若的走到變異豹旁邊,無視它威脅似的咆哮,慢條斯理的開始戴防護手套,淡淡道:“還不走,我已經使喚不動你們了是不是?”
她被聖君看重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接受神賜更是逆世公認的榮耀、是進入高層的必經之路,所有人都知道她將來必然前途遠大,不是一個小小的實驗員能限制的,自然也就更加恭敬,聽她這麼一說,趕忙都往出走!
人走光了,實驗室裡只剩下變異幼豹威脅似的嘶吼聲,很是沙啞
樓宸看着它,輕嘖了一聲:“小傢伙,你叫了這麼久,就不累麼?”
小幼豹聲音又大了一個調子,盡力表現出兇狠,但那藏不住的奶聲奶氣的質感,卻是無法改變的
樓宸伸手進籠子裡,想要抓住它的後頸,但它卻一口咬住她的手,力道狠辣,要不是她戴着手套,絕對能在她手背上咬開一個大口子
樓宸甩了甩手,它咬得死緊,也掙脫不了,樓宸乾脆也不去抓它的後頸了,就着它的咬合力跟釣魚似的把它生生釣起來,手疾眼快綁到實驗臺上束縛住它的四肢,等它反應過來鬆口的時候,它已經被邦的動彈不得了!
“嗷—”
它衝着她嘶吼,露出已經頗爲鋒利的尖牙
樓宸看了看,點頭:“不錯,牙挺白。”
小幼豹很聰明,它聽懂了她的話,臉上呈現出一瞬的呆滯,隨即更兇猛的掙扎起來
樓宸看着被繃緊的束縛帶,不再逗它,湊過去壓低聲音:“你給我老實點,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小幼豹疑惑的看向她
其實它不是很討厭她,因爲她身上的氣息很乾淨,純淨到能讓任何生靈生出天然的好感
但它不懂,爲什麼有這麼幹淨氣息的人,會和那些人一道,殘害它和它的同伴們
說完之後,樓宸也不管它的反應,走到儀器旁取出剛纔放進去的抑制劑,眼都不眨的用元能量將之分解爲微粒溢散在空氣中,乾脆利落的“毀屍滅跡”之後,拿出一根乾淨的試管,把稀釋後的元能量送進去,行雲流水的滴取兩管早就準備好的恢復類藥劑,混合後也兌進試管中,輕輕搖晃片刻,試管中又呈現出漂亮的淡藍色
她把試管重新放進儀器,然後走到小幼豹身旁,慢悠悠給它做注射前的身體數據分析
幾秒鐘後,蕾拉氣喘吁吁的推門進來:“薇薇,我拿過來了,不過這纔是第一次試驗,有必要用抗變異藥劑麼……”
“以防萬一。”樓宸冷酷道:“咱們就這一個試驗品,身體素質還算不錯,若是一次就出了問題,未免可惜。”
小幼豹瞪大了眼睛,感覺她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漂亮的小豹子,露出這麼震驚的神色,顯得格外可愛
樓宸看着它,眼底笑意一閃而逝,表情卻冷硬,面不改色的從儀器中取出試管,裝入藥劑瓶後注入注射器中,按着它脖頸處的動脈插進去注射,完全無視它痛苦的哀鳴,把實驗員的冷靜無情詮釋到了極點!
注射完成後,她扔掉注射器,面無表情的用手帕擦擦手,冷冷注視着惡狠狠瞪着自己的小幼豹
幾分鐘後,小幼豹的眼皮漸漸耷拉下來,能看出它在強撐着不讓自己睡,但藥劑中的鎮定劑含量太大,它終於還是不甘的陷入昏睡
樓宸裝模作樣的給它記錄了幾條數據,然後順理成章的把它送進休眠倉,轉過頭對已經看呆了的蕾拉道:“實驗體陷入休眠,你不要給它再注射任何東西,等我回來再說。”
蕾拉早就被她雷厲風行的模樣給震住了,怔怔點頭,神色間有些崇拜
不愧是經過神賜的人,同樣是第一次實體試驗,不像她這麼手足無措,薇薇熟練的就彷彿已經做過千遍萬遍一樣
樓宸又看了看昏睡的小幼豹,轉身離開
去療養室取舟連睿的藥劑的時候,樓宸看着托盤裡呈現淺灰色的藥劑瓶,皺眉:“這是什麼,你是不是拿混了?”
“就是這個,這可是大長老親自督促下面人研發出來的新型藥劑,效果比以前的強了十倍不止。”藥劑師打了個哈欠兒,揮揮手:“我提醒你一句,就別管那麼多了,上面讓做什麼,咱們就跟着做就是……”
樓宸的手微微握緊
她加快步子,推開殿門,卻沒看見那個慣常靠在暖塌上的人影
她把托盤放在小桌上,往四周打量着,輕輕喚:“舟連睿,舟連睿?”
一片寂靜,無人迴應
樓宸眨眨眼,突然側頭往裡室看去
她每次來,舟連睿都在這裡,她也沒有進去看過
她垂眸,沉默片刻,徑直往內室走
同樣是清冷潔白的色調,周圍的牆壁和腳下的地磚都是由白玉石鋪設,穹頂的花紋繁複高貴,兩旁栩栩如生的仙鶴樽優美狹長的喙中徐徐溢出檀香,溢散在空氣中,目之所及的裝飾設計無一不威儀尊貴,然而美則美矣,卻終究沒什麼生氣
樓宸緩緩邁過石階,前方卻有溫熱的水氣撲面而來
樓宸走進大殿,微微一怔
她所處的這座大殿,寬廣威儀更甚於正殿,沒有繁複精美的裝飾,沒有刻意放置的擺件,空空曠曠的,只有高高穹頂上凸起的驚豔弧度,腳下溫潤微涼的軟玉,頂天立地的宏偉巨柱,彰顯着它低調而不容置疑的尊貴
樓宸視線下移,看着面前的這一譚泉水
是的,一譚!
這座足以容納上萬人的宮殿,周圍沒有任何擺設,只有一譚清泉,清澈剔透如明鏡,泛着盈盈潤澤的波光
樓宸走近幾步,打量那清泉,覺得有點奇異
這溫泉乍一看很淺,清澈的能看見池底,但再一細細看去,卻又覺得那只是自己的晃神,這泉水分明幽深深邃至極,恍惚間竟似無窮無盡似的
突然,平靜的泉面上突然蕩起微波,一圈圈的漣漪愈發擴大
樓宸下意識身體緊繃戒備,然後就看見一個烏黑的發頂
水流順着漸漸顯露出來的面容劃下,撫過他緊閉的清冷眉眼,他的脣色微白、薄脣緊抿,透出一種虛弱的禁慾,這種虛弱無損於他冷清飄渺的氣質,依舊高不可攀、遺世獨立,但對於熟悉的人來說,只會讓人難以抑制的升起心疼
他垂眸,神色平靜而冷淡,一步步從從泉的中心往邊緣走,修長俊秀的身材漸漸顯露出來
他不知在想什麼,瞳孔中有些恍惚混沌,樓宸離他這麼近,他竟也沒有察覺
樓宸的視線隨着他的移動,下意識定格在他身上,看着他精緻的喉結、漂亮的鎖骨、結實優美的腹肌,老臉一紅,微微嚥了咽口水,眼看着他連脖子以前那個不可描繪的地方都要露出來了,她終於還是把自己的節操追回來,連忙叫道:“等等等!你先別走了!”
舟連睿一震,彷彿被她的聲音驚醒一樣,猛地擡頭盯着她
容貌清秀的女子站在暖玉臺上,哪怕那張臉是陌生的,但她的氣息、站立的姿勢、乃至於她的表情,都是他從沒有忘記過的
他幾乎是喃喃出聲:“你回來了……”
樓宸覺得舟連睿的眼神很奇怪
他看着自己,終於不再是之前那種冷淡的疏離,而是極其濃郁震動的複雜
他的眼神中有驚喜、有懷念、有珍藏的小心翼翼、有灼熱的眷戀,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
那悲傷太濃郁太深厚太沉重,讓樓宸的心都不自禁的輕跳起來,她莫名覺得喉嚨裡有苦澀的滋味蔓延,那種無以名狀的哀傷,來的太突然太強烈,那一瞬幾乎壓過了她所有的情緒
她情不自禁的輕輕喚他:“舟連睿…”
舟連睿!
舟連睿緩緩閉上眼,脣角的弧度苦澀
她只知道他是舟連睿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也罷
舟連睿睜開眼,眼神平靜,他道:“你先出去吧。”
“哦哦。”樓宸還在回想着剛纔那種古怪的情緒,下意識往外走,然後纔想起來什麼似的回頭,遲疑道:“你有…衣服麼?”
舟連睿看着她有些糾結的小表情,突然笑起來
他一笑,就宛如冰玉融化成水,道不盡的風流俊秀
樓宸驚異的看着他的笑容
自她來逆世,還從沒見他笑過
他笑的苦澀、笑的放肆,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悲傷都釋放出去,最後那笑意就緩緩化爲釋然,他的眼神第一次雲淡風輕,就如同當初在醫學大樓兩人初見的時候,只是更溫和更深邃
“樓宸。”他低低喚她的名字,有些莫名其妙道:“別擔心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願的!
我只想讓你,永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