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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回家

116.回家

李存恪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向來不喜婦人衣錦着華濃脂豔抹,也素來厭棄宮中的嬪妃們。元麗這些年與他一起風餐露宿,比之當年出京時瘦瘦弱弱的小女兒氣, 如今已是個矯健的成年女子, 她眉目深遂五官棱角分明又皮膚微黑, 一路西去, 一會兒扮回鶻一會兒扮土蕃, 外人見了皆是深信無疑。今日她穿了這身華服,嬌豔中透着端莊,大氣沉穩, 全不是平日裡小女兒家的樣子。

唯略顯不足的,便是衣服太過鮮豔而脣色有些淺淡。李存恪抿了抿幹皺的嘴脣道:“你竟連點口脂都不備麼?這樣的衣服, 要配些口脂纔好看。”

他說罷回身就走, 元麗提裙追了上來, 一時間步搖亂擺釵環亂晃,在李存恪身後叮叮噹噹個不停。兩人出了門, 馬車已備在大門口,當年的老監還在門口相送,宮中派來的太監宮女們圍車而侍,早早搭起了車簾。

元麗自來未受人侍奉過,忙彎腰致謝。幾個宮中出來的侍衛們雖則美人見多了, 但這樣行步率性不施脂粉的美人還是頭一回見, 不由便多看了幾眼。李存恪仿如自己的珍寶叫人窺視了一般, 心裡竟升騰起股怒意來, 一把將元麗抱扔在車中, 自己也坐了進來,垂了簾子道:“走吧。”

“哥哥!”元麗捂着腦袋道:“你剛纔碰疼我了。”

李存恪沒好氣的替她揉了揉腦門道:“誰叫你不走快點, 都叫那些人看見了。”

元麗甩手打了他的手臂道:“我又不是沒穿衣服,叫人看見了又不會少塊肉。”

小李氏一直以爲只盡心教育了元嬌一個,在元麗身上本就未下多少功夫,她自小就是天生天養不知家教爲何物的孩子,況且小小年級又跟着李存恪在外遊蕩,去的又皆是些民風開化的地方,早把漢家女子的閨中女兒該有的素養丟光了。此時盤腿而坐,揉着腦袋狠狠瞪着李存恪,不知爲何一回京中他就變的怪模怪樣。

車行半路,終還是元麗憋不住,過來挽了李存恪手臂嬌聲道:“哥哥,我也不知道宮中規儀,此去怕惹宮中聖人生氣,哥哥你教我些自保的法子吧。”

李存恪天不怕地不怕,平生最怕的就是元麗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嬌,忙回頭握上她的手道:“你就記住兩點,一是多跪,二是少說。多跪就是不論見誰,你就跪,如果禮儀不對,自然會有人攔着你。二是無論聖人或者宮中的妃子們問什麼,一概回答不知即可。”

這也是他這些年來自保的兩條真理。

元麗半信半疑,在宮門口與李存恪分手,她往延福宮,李存恪去垂拱殿。

三年未見,聖人還是原來的樣子,端坐在椅子上,身旁站着個臉圓的蘋果一樣,八九歲的女孩子,模樣兒說不出的惹人喜愛,這正是元秋的女兒,胖乎乎的清涼郡主。旁邊次坐上坐着幾位美豔婦人,想必便是皇帝后宮中的嬪妃了。

元麗撩裙跪了,雙手奉平磕頭道:“請聖人安!”

聖人仍是仍是以往的柔聲慢語道:“快快起來,讓本宮瞧瞧你!”

元麗慢慢擡起頭,見清涼郡主正衝着自己微笑,眼神相交便也抱之一笑。

聖人道:“當年聽聞三官家在株州遇火身亡,本宮曾多派人手查探,最後株州地方及刑部皆定論你們確已身亡,本宮才自作主張給存恪立了衣冠冢。如今你們既能回來,也是蒙上蒼福深庇佑。”

旁邊蕭妃接過話問道:“既然你們好好兒的活着,爲何幾年中無音訊,害聖人白白擔心?”

元麗見這美豔妃子一雙鳳眸上下打量自己,眸中全無善意,憶起方纔入宮時李存恪說過的話,便搖頭道:“我不知道。”

蕭妃哼的一聲冷笑,聲音十分之大,向後仰頭坐正,斜斜掃了聖人一眼,冷聲道:“王妃無容無儀,連尊卑都分不清楚麼。”

原來皇子封王,當是皇帝賜字,而王妃封號則由皇后頒出。雖皇后每年都遞奏呈請求給李存恪一個封號,然則皇帝那邊一直留中不發,所以李存恪到今尚未有封號。而王妃份位由皇后頒出,雖着這幾年皇后對李存恪愧意愈濃,便自作主先替元麗封了個妃號。有王妃而無王位,不論本朝,古往今來,這怕也是獨一位的了。

而且還是這麼個禮儀不懂尊卑不分的王妃,站無站樣跪無跪相,臉上一層油膩膩的黑紅之氣,又土氣又粗魯。

王氏一門女子皆有涵養,聖人比之她們更要上乘幾分,況且這些年在宮中見蕭妃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微微笑道:“若不是這樣的王妃,又怎能配得上存恪。”

聖人一個眼色,清涼郡主提裙過來扶了元麗起身,輕叫了聲:“小姨!”

元麗站在當庭,見滿屋美人個個細皮嫩肉膚似凝脂,自己頰上兩團紫紅越發襯的衣服蔥俗。況且聖人不賜坐,她也不敢隨便坐。只能這樣傻呆呆的站着,越發覺得自己像是民間過年時用草垛妝成的豔俗醜陋的巨人。

聖人又何嘗不頭疼,她當年送元麗去李存恪身邊,也不過是爲了遮人口舌,怕宮中其她嬪妃說自己苛待無母皇子罷了。後來聽聞李存恪去世,一方面爲了顯明自己賢良,一方面也是因爲她心中確實對李存恪有愧,又想着不過兩個死人罷了,纔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封元麗封號,從側妃到正妃。如今皇家金冊上金粉已書着元麗大名,她與李存恪兩個大喇喇的回來了,她心中有多少不痛快,也只能自己悶吞了。

只是這幾年太子身體越發不好,皇帝也着襯打壓王氏一門,瑞王與蕭氏一門也着實猖狂了幾年。瑞王雖模樣好看,品性不端是世人皆知的,他原來所仰仗也不過是有個健康的身體。如今身體更好更壯的李存恪回京,蕭妃的心裡只怕比她還要不痛快上幾分,她又何必再意這點譏刺。

待從延福宮出來,元麗比當年在沙漠裡遠遠見到綠洲時還要激動上萬分。她大喘着粗氣雙手叉腰仰天站了半晌,才上了馬車坐等李存恪出來。

她早起本就吃的少,這會子又渴又餓,又想着不刻就要回府,索性脫了罩在外面的錦羅大袖披在身上,躺在馬車裡打盹。才閉上眼眯眯糊糊要睡去,便見李存恪猛撩簾子跳了進來,壓的整輛車都咯吱發抖。

元麗見他臉上仍帶着嬉痞笑意,想必是這回覲見還算順利,便皺眉道:“你倒好,還能笑的出來。我可真是活受罪。”

李存恪在她臉上搓了兩把捏了捏她臉頰道:“好歹你現在已經是個王妃了,我還在半空掛着了,彼此彼此。今天辛苦你,這會想做什麼,哥哥都滿足你。”

元麗坐起來道:“我想回家。”

李存恪道:“那就回,馬車……”

元麗深知他聽風就是雨的性格,忙阻了他道:“我這個樣子那能回家?咱們先回行驛換了衣服,再吃點東西。然後……這樣空手回家……”

她攤了雙手可憐兮兮的望着李存恪,李存恪也皺起眉頭道:“我還沒有支到自己的份例,身上有多少錢你是清楚的。”

這幾年都是元麗管帳,他倆回京的時候,身上不過五兩四錢銀子並一百個銅板了,這幾個錢能賣多少東西?

李存恪高聲叫了車伕回行驛,才又低聲道:“這幾年咱們不在京中,你身上的份例銀子宮裡全撥到你家中父母身上。咱們雖過的苦日子,他們有這些錢還不至於窮了去,你也算他們的財神爺,空手去又能如何?”

元麗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李氏的性格,女兒出門許多年,回家不帶銀錢就算了,連點禮物都不帶的話,她心中必定不高興的。只是這話自然不能說予李存恪聽,否則他心裡對小李氏有了偏見,以後自己不好從中調停。

元麗在車上獨自計議良久,回行驛後並不着急回家,趁着李存恪在後院擺弄木雕的功夫,自己悄悄去了趟西市,將這幾年李存恪在西域給自己買的幾件首飾全當了,當出二十兩銀子來,又買了幾件人蔘鹿茸之類的珍貴藥材,並幾樣精緻墨盒紙硯。

次日一早,她與李存恪兩個並不驅車,只一人匹馬得得而行,往孟源府上去了。這一兩年宮中恤銀頗豐,又兼孟平也已是個貢生,小李氏便在西市府近賃了一所兩近小院,如今也算闢府而居了。

孟源府上並無門房僕人,元麗見大門開着,邁腳進門扣了扣銅環,就聽聞院中有人問道:“誰呀?”

她見院中日光裡坐着一位老者正在曬太陽,細瞧之下,竟是自己的父親,她當年離京時,父親雖病痛纏身,頭髮還是黑的,容樣也不過四十幾歲的中年人而已。今日一見,父親已是滿頭白髮皺紋橫生的老者,不過三年而已,孟源的容樣似是老了不止三十歲一般。元麗胸中巨震,雙眼中淚如雨滾落,哆嗦着嘴脣道:“爹!是我,我是元麗呀。”

孟源以爲自己眼花,或者又進入了他這些年時時擺不脫的幻境中,怔在原地呆呆望着元麗。元麗猛跑幾步撲到孟源跟前,跪在他膝下道:“爹,是我,我回來了。”

孟源欲要伸手觸摸,又怕一觸成空,緩緩搖着頭喃聲道:“是我罪業深重……”

小李氏在後面摘菜做飯,聽聞前院有人聲,以爲是有街坊領裡進來串門,端了菜盆才走出來,瞧見跪在地上痛哭的元麗,唬的盆都哐啷一聲摔在地上,跑過來道:“這真是我的元麗!”

孟源艱難回頭望着小李氏,見她仍是一口一個元麗,抱住元麗哭個不停,這才意識到真是元麗回來了。他伸手撐了小李氏的肩膀站起來,見遠處還站着個高個子黑黑胖胖的小子,招手過來問道:“你是?”

孟源自去年起腰傷復發,漸漸走路困難,只是他固執不肯用拐仗,行動都是小李氏攙扶。小李氏過了扶了他,見那黑小子將手裡提的東西放在屋檐下,揖首道:“岳丈大人,岳母大人在上,受女婿一拜!”

他說完撩袍就跪在地上紮紮實實磕了三個響頭。孟源叫元嬌這些年一下又一下弄的心涼,聽聞這黑小子是個女婿,又看元麗滿臉瓷登登紅嘟嘟的健壯模樣,顯然是沒有受過苦的。他心中喜的什麼一樣,連點頭道:“好!好!”

還是小李氏先反應過來,哎喲一聲道:“好什麼好呀,他是皇子,我們怎麼能受他的拜。”

說完在裙子上擦了兩把手,親自過去扶了李存恪起來道:“快到屋裡坐着,我給你們泡茶做飯。”

元麗撿起菜盆道:“娘,我替您做飯去。”

小李氏推開她手笑道:“我那裡能要你幫我,快到屋子裡陪你父親坐會兒去。”

元麗自然不依,進了後院廚房,自然而然替小李氏劈柴打水洗菜一樣樣幹起來。小李氏瞄了一眼她的手,見手指皆粗的胡蘿蔔一樣,這些粗活還乾的十分順手,顯然這幾年在外也是吃了苦的。她心中有了些愧疚,尋了些花生出來放在廚房炕桌上,奪過菜盆道:“你便在炕上坐着剝些花生,菜我來洗。”

元麗那裡肯,復又搶過菜盆道:“這些年女兒在外自己當家,才能體諒母親當年的難處。當年女兒處處頂撞娘,在外每每想來,都十分難過。往後我與李存恪也不知要在那裡過活,想必能回家的日子也不多,這也是女兒心裡的一點孝意而已。”

小李氏叫她按坐在炕沿上,心中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鼠洞鑽進去。元麗自小沒讓她操過心,前幾年又傳聞不明不白的死了,她傷心了一年多,這兩年才慢慢淡了撇開,誰知她又回來了。小李氏心裡雖歡喜,但也與她親近不起來,她用在元麗身上的感情,早在三年前用完了,此時再見,試着親熱心卻靠不過去。她坐在炕沿上剝了些花生揉落衣子,撿只乾淨的碗放在裡面,欲要等元麗忙完了給她吃。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忽而廚房門簾一掀,自外面衝進個人來。小李氏一看是自昨日就不見蹤跡的元嬌,迎上去抓住她手臂問道:“你這兩天跑那裡去了,前日從孟府裡出來,我聽聞你被官府抓起來了,可是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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