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欽州出了丁香裡, 就見胡曉竹背身站在大門前,聽到他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抿脣笑而不語。
陸欽州向她招了招手, 自己往丁香裡院後的林子裡去了。
胡曉竹在後尾隨着。
丁香裡這院子蓋的晚, 原來這一片皆是茂密的竹林, 她年少時常與他在林中捉迷藏的。如今想來, 心中還有些雀躍。
陸欽州忽而停了腳步, 轉身道:“你來幹什麼?”
胡曉竹叫他唬了一跳,又見他臉上全然不是自己常見的面色,惴惴道:“我曉得你有了孩子, 心裡愛他,想過來看看而已。”
陸欽州冷笑道:“又不是你生的, 你愛他什麼?”
胡曉竹道:“可他是你生的, 是你的, 我就愛。”
陸欽州揚手止了她道:“我以爲你如今至少是在侯府裡提心吊膽,等着我來算帳, 想不到你還真有些膽量,敢到我府上來。”
胡曉竹心裡本就懷着鬼,聽他說了這話,心道還是叫他審出來了。想到這裡有些後怕,人慢慢的往後退着。原來當初陸府胡氏給蔣儀找產婆時, 叫胡曉竹聽到了, 她本就恨蔣儀恨的咬牙切齒, 正好又知道一個慣常在王府侯府各處行走的專替姨娘們接生的產婆, 這產婆有十分的辦法能保孩子的同時叫那些姨娘們從此不孕。因許多年都做的好, 在各府中都是公開的秘密,而陸府中周氏和胡氏都不是愛與人閒話事非的人, 是已並不知道這種事,才叫胡曉竹得了逞。
她許了重金叫這產婆保了孩子弄死大人的,這婆子既得了重金,當時一把扯了胎盤造成蔣儀大出血後趁亂就要溜走,誰知在二門上叫趕回來的潘兒給堵了沒能溜掉,既然溜不掉,出了人命她自然要死,所以她纔會又連忙趕回去救蔣儀的命。
胡曉竹知蔣儀產後大出血,也知必是那孫婆婆的手段,只是從此以後孫婆婆石沉大海不知去向,陸府下人嘴又太緊打問不出消息來,心中焦急纔來府中試探一二。況且她自恃與陸欽州青梅竹馬,又在他喪妻的三年中時時與他陪伴,而蔣儀不過是叫人傳了名聲,陸欽州迫於無奈才娶回家的妻子,婚後待她也一直十分冷淡,想必就算自己做了什麼,陸欽州也不會深加追究,這才大搖大擺的來了。
她退到了一株樹邊,頭髮叫樹枝掛住退無可退,見陸欽州目露寒光盯着自己,強撐了勇氣道:“我不過是找了個產婆而已,生產本就是趟鬼門關,難道介衡你要將此事都怪在我身上?況且,不過是個虛名而已,這侯夫人我早就不想做了,若你也不要我,我就死了又如何。”
陸欽州仍是冷笑着,慢慢走近了道:“確實是個虛名,但也是你自己煞費苦心給自己爭來的虛名,如今若是就此丟了,你父母本是小戶,承順侯府的體已又沒有撈到幾個。風光如你,難道要就此隱退?”
胡曉竹一雙銀牙咬的錚錚作響道:“我還有你!”
陸欽州低頭看着她揚起的臉上滿滿的自信,淡淡道:“陸某有妻有子,不納妾。”
胡曉竹瞬時白了面龐,恨恨道:“你好狠的心,當初不顧我已成婚招惹我,如今說推就推。”
陸欽州道:“當初說好只要陸某成了婚,咱們就再無關係,是你貪心不足。”
胡曉竹氣的發狂,一把將勾在樹枝上那縷頭髮撕扯下來,扯的頭髮亂蓬蓬的,眼裡泛了淚花道:“原來你真是將我當個行首粉頭來嫖的,枉我一腔心思全費在你心上,想着就算你不能給我個妻位,我置個院子從此與你做對私下夫妻也好,你竟如此狠毒。”
陸欽州嫖了她是事實,當然也正是因此,當日才生生忍住了要到侯府將她杖殺的衝動。他轉身道:“你我皆是三十上下的人了,男歡女愛本是常事,又不是我強逼了你。你竟然藉着這點私情在我陸府裡興風作浪,如今只怕不但你侯夫人的位置不保,京中你也呆不下去,我倒有辦法叫你到感業寺去與你那小姑子一起修行,洗洗心肺。”
胡曉竹猶不可置信,手指了陸欽州道:“你敢!”
陸欽州一字一頓道:“若不爲我纔出生的孩子積德不想開殺戒,她醒來那日我就要到你府上將你杖殺。”
他說畢也不再回頭,不看胡曉竹梨花帶淚的臉,徑自回丁香裡了。
這他倒確實可以做到,承順侯娶她是個名頭,她去了自有愛慕浮華的再填進來。可他們是朋友,是僚友,承順侯不會爲了一個名頭上的夫人去惹自己共進退的僚友。
胡曉竹想到這裡心中一絲絲透着涼氣,再想一想感業寺那可怕的的,無止盡的鐘聲,嚇的頭也不回望外跑去。她知道陸欽州雖不輕易吐口,卻是說到做到的人,她得趕快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才跑到大門口,就見陸欽州身邊常跟的個叫胡三的在她馬車前守着,見她來了遠遠施了一揖道:“夫人!”
胡曉竹心中有些疑惑,後退了兩步見後面仍有兩個人圍着,站定了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胡三笑道:“本來我家大人吩咐我們等小公子滿月了,就到承順侯府去給夫人剃度,割了舌頭丟到五陵山中去叫夫人冷靜冷靜好出家的。方纔大人見您有些等不及竟自己找上門來了,就吩咐我們也不必再多去趟侯府,正好今天替您剔度了送到五陵山中去,可好?”
胡曉竹措不及防已經叫身後兩人抓了雙手,她才準備要喊叫,後面一人捂了她的脖子一擰,已將她的骨節卸掉。
仍是來時的馬車,胡三不知那裡弄出把剃刀來在胡曉竹頭上飛快旋轉着,那一頭青絲便如褪落的青草一樣一片片落了下來。待刮完了頭,他一手捏了她咽喉緊緊掐住,昏迷中的胡曉竹不由自主舌頭越伸越長,一會兒直託到了嘴巴外面。
胡三全神貫注也伸了半截舌頭在外面抿着,仍是拿那剔刀輕輕一劃,血立時涌了出來。他伸了手道:“快給我布條。”
另一個掏了長長的布條出來,他仍捏緊咽喉將那布條塞進她口中止血,又怕她叫自己的血嗆死,另叫一個扶了坐在自己懷中。
這人懷中抱着個風韻少婦,有些情動多摸了兩把,胡三忙止了道:“到底是大人用過的,他未發話,咱們還是不要亂來,不然若叫他知道定然饒不了咱們。”
他們將胡曉竹背到感業寺外,敲了幾下門躲到一邊,見有人出來扶了幾個才下山去。
蔣儀在臥房中又睡了一覺,醒來就見陸欽州在牀沿上坐着,壯壯一隻手捏了他的手指亦是憨睡着。她方纔又餵了回奶,才哄着孩子睡着,不敢驚醒孩子。只輕聲問道:“大人怎麼回來的這樣早?”
陸欽州輕笑道:“事情處理完了,自然就回來了。”
蔣儀自然心知肚明他處理的什麼事情,只是未必也太快了些。當下冷笑不語。
陸欽州看她笑的十分古怪,自然也知道她必是往胡曉竹的身上猜的,當下輕聲辯解道:“那日我送昊兒回府,是趙世傑縷次向咱們府中索要孩子不得,才搬動了承順侯夫人做說客來府接孩子,又一定要同我一併送孩子回去。”
蔣儀心中冷笑,也不看他,自己也抓了壯壯一隻手側身看着孩子熟睡的面龐道:“大人要做些什麼,也沒有向妾說明的義務。”
陸欽州自解了鶴氅脫掉,坐到牀上來,見蔣儀冷着張臉全然與平日裡的樣子不同,以爲她仍是爲了那日自己與胡曉竹同車的事情生氣。她在他面前還從來未曾這樣展現過自己的脾氣,倒叫他以爲她果真溫柔順遂。
只是她有些脾氣,才真真切切是願意與他一起過日子的模樣。畢竟夫妻一生一世,無論任何一方無條件的妥協,都不會讓彼此感覺幸福。
陸欽州去拉蔣儀的手,她卻輕輕躲開往邊上挪了些。仍是拉着孩子的手。
陸欽州還從來沒有哄過女人,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叫她開心起來。
他與胡曉竹雖有兩年來往,但這事作的私秘,他斷定闔京城無人知曉,倒也不怕蔣儀知道,仍以爲她是在吃那日馬車上的醋,是以柔聲道:“她是承順侯夫人,承順侯又與我是相交多年的莫逆,我就是再有心也不會與她作些什麼。”
蔣儀冷笑道:“大人與承順侯相交莫逆,倒是對通家之好。”
她沒想到自己竟也能說出如此刻薄的話來,只是不知道陸欽州能否聽懂。
陸欽州果然不懂,笑道:“通家倒也未必。”
“大人都能稱侯夫人是妓院的行首,這還不算通家之好?”蔣儀也不看他,自己擠到了壁角處道:“牀上逼仄,又是清天白日的,大人請到外院歇息吧。”
叫胡曉竹是行首的話,他只在醉人間說過一回,蔣儀又是從何聽來?
他聽了道:“這行首的話你從何處聽來的?”
蔣儀方纔圖一時口快,此時正悔失言,見陸欽州面色漸凝,怕他心裡動了怒要惹他不快,別過臉不再言語。
陸欽州也不再言語,端了飯來在牀下喂着蔣儀吃完了,自去外間墨巖齋。
蔣儀平日裡就是再有怨言也不會擺到明處來,畢竟陸欽州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娶了她,闔府中人也敬她是個夫人,又陸府少有事非,婆媳關係相處融洽,於一個女子來說,嫁到這樣的人家也算難得。她在牀上捂了半月,心中煩躁纔會一時失言。她在陸欽州面前表現的一慣除了溫柔順遂就是大度體貼,還從來未曾這樣失過態。
他與侯夫人的私情,想必瞞的滴水不漏,京中才會無任何流言扉語。如今叫自己說破,就怕他知道自己醉仙樓那夜曾在那醉人間呆過,怕他心中更有其他想法。她倒還好,從未想過他會對自己專情用心,只是於孩子來說,若他從此厭棄自己再厭棄了孩子,也是一大缺憾。
她連日不能出門,心中煩躁脾氣也躁,灌了兩大碗藥又撐着吃過了飯,心知爲了孩子有奶吃也不能生悶氣,見孩子醒了,便抱在懷裡拿個撥郎鼓逗他四處瞧着,又哼着些兒歌哄他。
總以爲熬到滿月這樣難過的日子就算到了頭,豈知一個孩子將她原本的生活完全攪亂。因夜裡她執意要與孩子同睡,一個乳母並一個上夜的丫環就必須得在地上□□,壯壯又是個能吃能拉的孩子,一夜起來三四回換尿布餵母乳。況蔣儀生產時又吃了虧,血流的多了,如此一段時間便漸漸吃不消起來。好在餵奶讓她食慾大開,府裡周氏每日在廚房親自督着熬些下奶的湯品來,一日三餐湯品不斷,倒叫她奶多的孩子都吃不完。
到了壯壯百歲時,陸府纔要大辦酒席。周氏一直情緒不好,反而是周氏得了孫子神清氣爽,指揮着幾個媽媽們把個百歲宴辦的熱熱鬧鬧。
如今正是冬月末稍,蔣儀親自給壯壯穿好了新衣,見福春捧了一件蜜合色雲錦出風棉襖,並一條石榴裙,她記起那日胡曉竹也是穿這樣一件夾錦褙子,胡曉竹也是三十上下的婦人了,因未生產過,倒比一般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們還顯嬌俏,她那樣敷粉紅脣才配這樣豔麗的顏色,自己如今成夜在個孩子身上煎熬的眼圈深陷臉色蒼白,若叫胡曉竹來瞧見了,真成了現在的笑話。
思到此,蔣儀皺眉道:“找件顏色厚重些的衣服來穿吧,我如今這個樣子可襯不起這顏色來。”
福春正要退出去,蔣儀招手道:“就把那件寶藍色的窄袖長棉褙衫拿來我穿即可,裙子取條十二幅的月白裙子。”
福春取來叫蔣儀穿了,她攬過銅鏡自照,見鏡中女子眼眶深陷鼻樑高聳,脣上一絲血色也無,竟有半晌不能相信這是自己,再想想自己月子裡胡曉竹來,嬌豔水靈如三春之柳,而自己這個樣子自己都厭棄,遑論他人。她愣了半晌才道:“福春取些口脂來,我塗上些。”
她自抱着孩子到一品居開宴的各屋裡轉了一圈,壯壯本是個整日睡不醒的,豈知出了丁香裡便來了精神,蹬着兩條小細腿兒要叫蔣儀將他豎抱了,進了各屋也只是咧開嘴不停的笑。他兩隻眼睛圓圓的,瞳仁黑的墨一樣亮晶晶閃着光兒,難得的生着個與陸欽州一樣的挺鼻樑,小嘴兒咧開四處笑着,惹的各屋笑聲不斷。
蔣儀到了一品居後院的小隔間裡,見屋中一桌宴席上,竟然有徐氏坐着。她自然沒有請過徐氏,想必周氏也不會請她,也不知她怎麼就來了。身邊還坐着個細條身材柳葉眉高聳的女子,這女子大約三十多歲,一雙眼珠子不住滴溜着蔣儀。
徐氏見蔣儀進來了,笑着起身道:“儀兒快來坐坐。”
蔣儀把孩子遞給福春,叫她先了出去,自己在桌下首坐了笑道:“天氣寒冷,勞駕各位夫人多跑一趟。”
兩個蔣儀也不面熟的夫人笑道:“中丞夫人那裡的話,你生了這樣俊俏個小公子,很該大家一起熱鬧一番的。”
蔣儀起身道:“各位慢用着,完了在火炕上暖一暖,丫環們都在外間站着,若有不方便要用痰盂也儘可直言,不必客氣。”
說完正要走,就被徐氏一手拉住了指着旁邊站着的那個夫人言道:“這是自蜀中來的方夫人,他家如今在京中開了間頂大的蜀繡綢緞莊,比馮氏繡莊還大着幾倍,最是財大氣粗的。以後儀兒若要裁衣量布,只管去了這方氏繡莊即可,咱們今後就是一家人了。”
那方夫人款款彎腰斂衽道:“民婦陳氏見過中丞夫人。”
蔣儀避了道:“不敢當。”
徐氏笑道:“也是,咱們今後就是一家人了。”
蔣儀聽她這話說的有些直白,上下多打量了幾眼好女子,一身煙花柳巷的習氣,想必商家婦人在外行走慣了纔會如此的,既然有錢,倒是對了徐氏的胃口。
陸欽州也在外間陪人坐着,百歲宴上各府來的基本都是女眷,男客們雖有一些,也只在墨巖齋後院設宴款待。承順侯與清王幾個略坐了坐便告辭了,在此同坐的便只剩了程介甫一人。他倆皆是不善飲酒之人,一人一杯熱茶對坐,在外人看來倒也寡趣。
程介甫見陸欽州眉間仍是平常的樣子,沒點老來得子的興意,故作打趣道:“中丞大人也不把孩子抱出來給我們看一看?”
提到孩子,陸欽州脣邊纔有些笑意,搖搖頭道:“如今天冷,外間煙火氣太重怕薰着他。橫豎以後長大了都能見着。”
程介甫從來到如今天將傍晚,都未見陸遠澤,因而又問道:“因何不見你府駙馬爺?”
陸欽州端過茶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也沉下面容道:“我叫他出門遠遊去了。”
這樣也行?
程介甫苦笑道:“中丞大人向來是少染事非的,不過京中對於神愛公主與令府大公子間的婚姻生活,倒是傳繪的有聲有色,比之話本雜劇不知要精彩上多少分。”
陸欽州苦笑搖頭道:“外間傳聞不可信。”
“但外間所傳聞的,令府大公子被公主砍了一劍的事情總是真的吧?”程介甫道:“有回我見他在酒樓吃飯,右手都捏不得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