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在瑞王這裡投資個將來?
陸欽州本不欲多言, 因昨夜夢的不好如今又心焦着,便有心提點了道:“失察失束已是輕的不能再輕,若蘇尚書再替他劃掉二字, 太子與王中書那裡又會作何想?此事到了聖上那裡也不過他的家事, 我們爲他李家天下作官, 不操他家閒心。身在刑部, 公允二字最重要。”
說畢喚人端了水來淨了把臉, 見天已近五更,自整理了衣服在刑部大門上靜待開門。
五更還是濃黑的夜,刑部大門外一干門客的家人及瑞王府上人等, 並禁軍守衛,也是鬧哄哄站了一羣, 淋了一夜雨的焦心之人。見刑部大門緩緩開啓, 外面淋了一夜雨的人羣便騷動了起來。潘子身形矮小又機靈的, 況且他是陸府家丁,早與禁軍守衛混熟了關係, 在最前面站着,見大門一開就是陸欽州的身影,忙跳起來招手高叫着:“大人!中丞大人!”
陸欽州遠遠瞧見潘兒的身影,就知府中不好,身後衛侍一涌而上驅開了涌上的閒人, 潘兒才得已擠到前面來。他身上披着個油氈還凍的瑟瑟發抖道:“大人, 家裡夫人有些不好, 老夫人叫您不必上朝, 即刻歸家。”
李德立聽了這話已經去牽馬了, 陸欽州邁了大步漸跑着,邊問道:“夫人怎麼了?”
潘兒道:“大出血, 方纔送來信說如今止住了,人卻還未醒來。”
陸欽州翻身上了馬,對李德立說道:“快去宮中請邢御醫,記得到陳公公那裡報備。”
李德立也翻身上了一匹馬,兩人同時打馬,背道而馳,消失在濃黑的深夜中。
陸欽州一人先到家中,大步走進後院,遠遠見丁香裡燈火通明映着半邊夜空,卻是一片死寂,心中不停的叫着菩薩保佑快快走了過去。
才轉過拐彎,一隻冷拳揮了出來落在他太陽穴上,打的他眼冒金星,好在他多年前打仗時的底子還未褪去,一把就抓了那拳頭反擰過去。陸遠澤冷哼叫一聲摔倒在地上。陸欽州見是侄子,也不多言,轉身進屋去了。
昨夜血溼透的被褥早已拿下去焚燒,屋中四處也擦拭的乾乾淨淨,陸欽州才一推門,周氏便驚醒了過來,她起身讓了位置道:“可曾看過孩子?”
陸欽州見蔣儀臉色蒼白如紙,脣上一絲血色也撫,握了她手過來,冰冷滲人,搖頭輕聲問道:“她可曾醒來過?”
周氏叫叢雲扶了道:“約摸四更天兒的時候醒來過,見你不在,找你。”
那正是他在夢中聽到她不停叫自己的時候。
陸欽州握了那隻手,見福春歪倒在牀尾,輕輕自下面抽出帕子來,見上面仍是浸溼一片,伸手去摸,牀上倒還幹着。他拿胰子細心洗過手,親自取了帕子來替她墊上,握了她手坐了半晌,輕聲叫道:“儀兒!”
他從未曾如此親暱的叫過她,正如她不知自己該如何親暱稱呼於他一般,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親暱的稱呼她。
蔣儀半眯的雙眼中眼珠晃了晃,人卻仍是沉沉的睡着。不一會兒邢御醫背個藥箱進來了。他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樣子和善親切。進來就捉了蔣儀的脈,捉完又換了隻手來捉了,眯眼半晌才喚了福春過來問道:“夫人生產時,誰在身邊?”
初梅上前道:“婢子一直在身邊的。”
邢御醫點點頭,仍是捉了脈問道:“產程有多長?什麼時候破的水,破水後發作了多久?”
初梅一一照實說了,邢御醫又提出要看胎 。初梅也指着人取了來給他看,邢御醫遠遠掃了一眼,略點點頭,換了隻手捉着搖頭道:“不應該啊。夫人年輕體健,又生產十分順利,胎盤也娩出的十分完整,都不像是大出血的徵兆。”
他又問道:“出血多久?何時止的血,何種方法?”
初梅也一一答了,邢御醫點頭道:“這婆子的方法倒還中肯。”
他又翻了蔣儀眼皮瞧了,撇嘴輕輕搖頭道:“中丞大人,夫人這狀況十分的險。”
陸欽州道:“險在何處?”
邢御醫瞧了他一眼道:“雖出血止住了,但她身體失血過多,不容易再醒過來,就算以後能醒過來,怕成個癆病之症,就麻煩了。”
陸欽州此時滿腹憂悔,知道這邢御醫與自己相交莫逆,說的必然都是十分中肯的話。
他揖首道:“以邢兄之意,當如何救治。”
邢御醫還禮道:“中丞大人也算是醫者不能自治,如今也唯有拿人蔘來吊。再叫人在尊夫人耳邊時時喚她,叫她神魂不至墮入無邊無識中去。”
他掀了蔣儀眼皮拿燈一照,她眸中一無所動。
如今已在鬼門關,也惟有聽天由命了。
周氏本不放心,在門口候着,聽聞邢御醫要參,猛的驚醒過來,自己這一夜胡急亂撞,竟忘了這最重要的一層。她忙叫了陸遠澤過來道:“快叫庫上將家裡所有的參都搬到這裡來,叫御醫挑揀。”
陸遠澤領命去了。
那邢御醫出門來,揖首見過周氏,自去西屋用早飯。陸欽州跟了出來吩咐了李德立道:“把陶太醫聞幾個郎中一併請到墨巖齋去,再把方纔在產房中的幾個丫環並那個產婆與產婆的助手一併帶去,你親自審,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又回頭對潘兒道:“去外間把書櫃中的《千金要方》與《濟陰綱目》拿進來。”
說完他仍回了屋,從在牀前握了蔣儀的手,不住喚着她的名字。
蔣儀此時意識散亂,她聽得陸欽州喚她,知他已回來了,心中有些歡喜,欲要擡頭去看,誰知竟然見自己平躺在房樑上,一思一念間五臟六腑欲要飛散般的相互撕扯,卻又說不是出是疼是癢。呼吸間四肢沉重到仿如身上壓着千斤巨石般喘不過氣來。她神思虛弱,似是須臾間就要散去,漸漸便覺得陸欽州的叫聲有些聒噪,叫她不能就此脫離痛苦。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覺得自己一點點落到了牀上,比之方纔在空中,落在牀上更添了萬分的疼痛與倦意,她睜了眼欲要說:“求求你,別叫了!”
她想說,叫妾好好睡一覺吧。可是她太累了,不及出口,又沉沉睡去。
陸欽州見她嘴脣囁嚅,知她是有些意識了,想是方纔的蔘湯起了些作用,忙問又雪道:“邢御醫開的藥可煎好了?快端來。”
又雪忙端了上來,陸欽州懷抱了蔣儀,見勺子從這邊喂進去湯藥便從那邊流了出來,只得自己含了一口口哺她餵了。放她睡下,仍是握了她手迭聲不停的喚着她的名字。
這樣進了一日三回藥並兩回蔘湯,邢御醫是皇帝身邊伺候的人,不能久待在此,辭過陸欽州回宮去了。陸欽州也不知在牀前坐了多久,忽而覺得手中微動,蔣儀頭微微動着。他上前撫了她臉龐道:“你覺得如何?”
蔣儀聽他不停喚着自己,欲要墮去神魂放心不下,也是一隻手叫他拖着不能鬆手,只得仍又落到牀上來。這回她倒清醒了許多,欲要叫陸欽州少些牽掛,牽脣要笑,卻是幾滴淚滾落了下來道:“大人!”
陸欽州握緊了她手道:“我在。”
蔣儀又過了半晌才睜眼道:“大人不要替妾守孝,早日再娶一房,只娶妻當娶賢,萬不可貪容貌太過。”
他貪胡曉竹與自己皆是容貌,然則真正賢惠大度能守住家的女人,並不是相貌十分出挑的,相貌太過出挑的女人能得到的更多,也就更不願守他這寂寞日子。
陸欽州前面妻子去時,他並未在身邊。當然她是急病,發的快去的快,等他趕回來時已經到了下葬一刻。他從小得到的愛太多,心思又總在外邊,還從來沒有如此五內摧傷的痛絕過。他見蔣儀一雙眸子盯着自己,似是要個答案,搖頭道:“有我在這裡守着,誰都不能把你帶走。”
他見蔣儀面露痛苦之色,知她此時求生意識全無,叫痛苦折磨的只想早早解脫,叫了福春道:“小公子在那裡?”
福春忙過來道:“回大人,在隔壁。”
陸欽州扭頭示意道:“快去抱過來。”
福春聽言去了。陸欽州仍是握緊了蔣儀的手道:“你若走了,留下個嬰兒在襁褓中,叫我帶着他怎麼過?”
蔣儀眼中忽而有了亮光,她憶起孩子初生後她未曾掃真切的那一眼,和在她昏迷時胸前不住的吮吸及哭聲,那是她的孩子,她還未曾瞧的真切。
福春抱了孩子進來,陸欽州不會抱孩子,雙手捧了過來放在蔣儀枕畔道:“你怎麼能忍心丟下他?”
她自己少年失母,日子過的何其艱難,如今怎能捨了孩子而去?
孩子雙眼緊閉,睡的十分香甜。蔣儀側目望了半晌那小小的臉蛋兒並嫩嫩的臉龐。孩子頭髮生的十分好,高高的豎在頭頂,倒有些俏皮樣子。她看了半晌笑道:“怎麼會這麼小?”
陸欽州將孩子也掖入被窩道:“你不能睡的太沉,心裡一定要記着我們。”
蔣儀眼皮沉闔,閉上眼又沉沉睡着了。陸欽州守在牀前翻書,外間送了藥來就餵給蔣儀吃,送了飯來也不過略用兩口,一刻也不敢離開,這樣守了兩日一夜,蔣儀才又重醒過來了。
這回她睜眼就要吃的,見孩子仍睡在身旁,掙扎着起身就要抱孩子,陸欽州忙按了她,親自扶她起來抱在懷中,將孩子替她放在胳膊上叫她摟着,又端了東西來給她吃。距她生產時,已是過去了整整兩天三夜,她生子是在八月十七的酉時,今日已是八月二十的早晨。廚房盛了兩米粥上的粥油來,陸欽州喂蔣儀慢慢吃了,又喂她喝了藥,才又放她躺下。
蔣儀叫陸欽州在她背後墊了被子將她身子微側了,把孩子的襁褓放在她身邊,直直的盯了半晌才道:“妾這屋子裡血氣重,不如把孩子抱到隔壁去吧。”
陸欽州搖頭道:“一切俱是換過新的,沸水煮過多遍,已經沒有什麼血氣了。你能捨下我卻捨不得他,我要叫他在這裡替我守着你。”
蔣儀越看孩子越愛,盯着他一刻也不願意鬆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