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躺在牀上自然也睡不住, 況且她雖傷在臉上卻都不是重傷,隻眼窩青的厲害,到了三月初一這一日也掙扎着爬起來, 在內院裡招待陸府來的家眷們。元秋雖心裡打着鼓, 但也從王府派了兩個得力的婆子過來打理, 馮氏繡坊裡也是忙忙的備着嫁妝裡要放的各色布料緞面獺皮等物。
到了這時, 因方正居時有外人出入, 王氏便將她挪到了自己院中住着,靜待出嫁。三月初三這日,因陸府送來了納徵的聘禮連帶着聘禮單子, 待陸府的人一走,李氏便扶着青青來了六里居, 蔣儀在西屋裡坐着繡花, 見李氏來了, 忙扔下東西親自扶了道:“外祖母這是要做什麼?您整日裡要支應外客,有什麼事喚一聲儀兒便過去了, 很不必親跑一趟。”
李氏坐了道:“這幾天青青帶着幾個丫環們把餘下來的東西盤了一遍,都記在這單子裡。”
蔣儀接過單子翻看了,又拿出自己那一本遞給李氏道:“這是當日去歷縣時,三方對證抄的一本,四叔與蔣府管傢俱畫的押的, 外祖母要否親自對一對?”
李氏拿過來略翻了翻便放下道:“東西當年是我親自打理的, 我那裡也有底子, 況這幾日我也親自看了, 當日從歷縣回來, 怕就差了將近兩萬銀子的東西,這就不必說了, 這回你四舅母又從中抽頭了一些出去,怕也有一萬銀子的數。如今這些東西不過還值三萬銀子,當日你給那些銀子,也叫我昏昧不清給你四舅父拿去造掉了,這可如何是好?”
李氏說着便揩起眼睛來。
蔣儀掩了單子親拿了帕子揩了李氏眼睛道:“能湊多少是多少,儀兒原本在歷縣時也沒指望過這些東西,一切但憑祖母行事。”
李氏自己拿了帕子道:“好在你元秋姐姐是個大肚量的,親自撥了大約一萬銀子的數要替你置辦軟物,這便要添成十箱的東西進去,咱們府裡再有六十多箱,也算一份體面的嫁妝了。”
正說着,王氏笑吟吟的進來道:“大喜的事,祖孫兩個怎麼還哭上了?”
蔣儀忙行了見過禮,就見王氏坐了道:“陸府那樣大的家業,看重的是儀兒的人又不是那點子嫁妝。”
她撿過單子來看了,沉吟半晌道:“儀兒如今倒是好了,你這份嫁妝原本就是從這府裡出去的,當時咱們也是過了兩年寬鬆日子,纔會置辦了這注嫁妝出去,只這份東西,竟是從這府裡分出一半家財麼,餘下這四個兄弟這些年所維繫的,也不過剩下的那一半家業,上上下下張了嘴都要吃東西,如今本就是個空殼子,而你祖母這裡如今沒了體已傍身,卻是日子難過。”
王氏說着黯了臉色道:“元秋雖是個王妃,那樣大的府第開着何處不需要銀子,這些錢本是她的一點私房,攢着要孝敬祖母的,今見儀兒攀了門高戶,怕去了以後在夫家立不住身,這才舍了給你,這點恩情你須得記住了。”
蔣儀點頭謝了,就見王氏仍是拿着那單子,半天才開口道:“有句話也不知當說不當說。”
蔣儀忙彎了腰道:“大舅母只管講便是,您是長輩,賜話儀兒便該尊從的。”
王氏笑了笑扔了那單子道:“要我說,你在那歷縣原本是叫人家吃的死死的,若不是你四舅父捱了頓打還換不來這些東西,如今你外祖母又成了這個樣子,你很該留下些東西給她傍身,也不枉她牽掛你一場,又養了你這許多日子,你說了?”
原來王氏是來替李氏要些東西的,蔣儀輕輕轉頭看李氏,就見她也是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而屋外窗格上映着一個瘦俏俏的女人影子,那想必就是徐氏。
蔣儀跪在李氏面前道:“儀兒母親都是外祖母生的,沒有您又何來的儀兒,儀兒原也不看重這些東西,外祖母看上了那些自留下來便是,儀兒再也不會有怨言的。”
徐氏衝撞了陸欽州的事情,府裡也瞞着人的。徐氏當下喜不自勝便掀了簾子進來道:“到底是叫陸中丞看上的人,瞧儀兒這大方作派,誰還能不喜歡?”
她臉青的像鬼一樣,人還十分精神,扶了蔣儀起來,見王氏冷笑着出門去了,忙又跟出來。
到了上房王氏坐下道:“雖是她有了這個話,只你們下手也別太狠了,畢竟她到了那府裡,人家也要看嫁妝纔會敬她的,她一個孤女,莫要叫她嫁人了再日子難過。”
徐氏扭的像糖兒一樣貼到王氏身上道:“就知道大嫂最疼我,我與英才他爹兩個此生就是您的奴才,您要怎麼使喚我們,只管使喚了去,我們再忘不了您的恩德的。”
若是旁的知輕重的人,見徐氏鬼青着臉做出這樣諂媚的洋像來,怕是噁心都不止,那裡還會受用?偏王氏守寡多年,平日裡又無事可幹,最是愛逗着徐氏叫她這樣奉承自己。她冷笑道:“若真是我的奴才,怎麼會哄的老夫人那樣高興,還把她幾個棺材本兒都掏了去?真以爲揹着我就能幹出什麼大事來?”
徐氏跪在王氏腳下佯哭道:“那不過都是老四那個該死的聽了人哄騙才做出來的昏事,我那裡不曾阻過他一百回去?”
王氏也不扶她,只淡淡道:“也罷了,你們如今孩子也都成年了,自己也是老人,這點輕淺深重自己那裡掌握不得。只不過我醜話說在頭裡,我的元秋成日裡費心勞神的爲你們跑跑鬧鬧,莫要叫她寒心就成。”
徐氏千恩萬謝過,又親自服侍王氏用了晚飯,才扶着抱瓶往東跨院去。她蒲一進院就拉下了臉,甩着帕子進了孟宣養病的小抱廈,見孟宣正披着件大棉衣由銀屏服侍了在那裡用飯,冷冷道:“你竟還沒有死?”
她瞪了一眼,銀屏便退下了。徐氏坐到牀沿上愣了半晌才道:“哼,如今都以爲這婚事是準能成了的,要我來說,還不一定了。”
孟宣道:“你前幾日去御街就沒有與我商量,這番婚事都訂下了,就再莫要打什麼歪主意,咱們如今已惹了大嫂厭煩,還是少生事爲好,況且不過就那些東西,以後叫英才找個嫁妝豐厚的女子不就補回來了?”
徐氏瞪着孟宣道:“大嫂厭煩我做什麼?她雖是長媳,我照樣是三媒六聘娶進來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多半都在她跟前站規矩,親自服侍她用飯,我若無所圖,吃飽了撐的要去這樣孝敬她?她心裡清楚着了,我今日不過拿給你母親留點東西試試水,她一下就答應了,以後再出了事,也不過在她面前伏個小就完了,她那個人最受用這些。”
孟宣推了桌子道:“我懶得管你,如今咱們鬧成這個樣子,儀兒大日子怕就去不成了。”
徐氏冷笑道:“那可不一定,那樣大好日子如何能缺了我?”
當日晚上徐氏便又另外同李氏擬了一份嫁妝單子出來,蔣儀拿來看了,見各樣東西又重新整理了箱子,連繪像都沒有,湊了六十六擡的吉利數目,單子亦是薄薄的一張。李媽媽因前番蔣儀在李氏面前開口要了陪房過去,如今也伺候在蔣儀身邊。
她接了嫁妝單子過去翻看了半晌,因不識字又沒有繪像也看不出什麼來,仍還了蔣儀道:“與從歷縣來時相比少了些什麼東西,姑娘心裡怕是有數的?”
蔣儀擱下單子道:“在歷縣時本就耗去了一些,後來四舅父又被蔣家放水弄掉了一些,不過只剩了三分之二的數,如今外祖母拿走了也有三分之一的數,與當初相比,怕不及三分之一。”
李媽媽也嘆了口氣道:“老夫人當年是最疼你母親的,只她向來錢財上看的緊些,當年你母親那嫁妝,她辦着辦着很不成樣子,還是節度使回來後看不過去,自己一手操辦的。”
蔣儀不想論長輩事非,打斷了李媽媽道:“原本我也沒想着能拿到多少東西,也沒想着自己真能嫁出去,我的事情旁人不知,媽媽是最清楚的。如今咱們嫁到陸府去是個什麼光景還未定論,操心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
李媽媽跟了這些日子,知道蔣儀與別個女子不同,有些呆氣的,也不好再說下去。因忽又想起一件事來道:“如今小姐手裡就使喚着一個福春,還是二房裡的人。陸府是大家,恐怕沒有四個陪嫁丫環是說不過去的,也不知道這事情誰在安排。”
蔣儀這時卻笑了,她看了李媽媽一眼道:“四舅母臉被打成了那樣還敢頂着到處跑,這麼一宗好事她必要攬了去的,四個丫環必定能備齊的,就怕福春她不能給我,還要一番計較。”
果然,東跨院裡徐氏坐在軟椅上,花媽媽與徐福家的兩個跪在地上。徐氏端杯藥湯子如攪燕窩般攪着輕輕道:“如今咱們府裡要陪嫁四個丫環過去,陸府是大家,開銷與咱們府裡不一樣,到了那裡,正經的一等丫環一月裡能有二兩銀子的數,也不知誰有福氣能陪了去。”
花媽媽笑道:“老奴家裡有個親的,今年也才十五歲,樣子又漂亮又能幹的,還有個我孃家兄弟家裡的,今年雖已十七了,但模樣兒顯小,從小就在黃老爺府裡當差的,她是自由身,做得一天是一天,娘娘這裡如果能準了,老奴立時叫她辭了工來便是。”
徐氏冷笑道:“那裡那麼容易的事情,你家裡的徐蘭蘭我是見過的,也很不成個樣子,再那黃老爺府上的一個,雖我沒見過,十七歲上還沒嫁出去,怕也很不成樣子吧。”
花媽媽望了徐福家的一眼,從懷裡掏了些東西遞給徐氏道:“雖是這樣,夫人的才幹何人不知,但凡您想要辦的事情那裡有辦不成的?”
徐氏十分受用的接了,叫花媽媽下去了。她見徐福家的不走,笑道:“難道你那裡也有這樣適齡的女子?”
徐福家的從懷中掏了一張銀票來壓在了桌子上覆磕頭道:“咱們府裡很有幾家老人們,女子們俱都大了,如今咱們府裡又用人少,正是需要找個地方幫襯家裡的時候,老奴不過是爲了府裡的老人們纔來一趟,這是他們一點心意,還請夫人笑納。”
徐氏輕輕拈了道:“你下去統個名單上來,我挑揀挑揀。”
次日下午徐氏帶了幾個高低矮瘦的女子搖搖擺擺到了六里居,叫那五六個女孩子一溜站開在院中,親自挽了蔣儀手臂道:“舅母給你挑了幾個帶過去使喚的丫環,俱是百裡挑一的,你快去看看。”
蔣儀輕輕掙開了徐氏的手,叫福春拿了嫁妝單子過來道:“昨日四舅母叫人送來這東西,儀兒卻有些看不懂的地方還要討教討教。”
徐氏冷冷道:“這是你外祖母親擬的,有什麼不懂只管請教她去,請教我做什麼?”
蔣儀笑道:“外祖母那裡認得一個字,昨日四舅母全程跟着,擬單子的又是咱府裡的管家,儀兒覺得還是問您合適。”
她不卑不亢,盯牢了徐氏,竟把個徐氏盯住了。
徐氏提裙坐了道:“那裡不懂的,遞來我看。”
蔣儀拿了幾本嫁妝單子,先拿了李氏手裡的老單遞給徐氏道:“這是當年儀兒母親出嫁時的老單子,裡面各樣都是有繪本的,一樣樣是物件的形樣大小質地都描述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