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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騷仕

47.騷仕

小李氏眼看天黑,便忙道:“我也不留了,這會子回去還要給平兒做晚飯,你也快去做晚飯,別叫那婆子再抓住話頭罵你。”

元嬌回身扯了小李氏袖子道:“娘莫要斷了爹的藥,若沒了錢只管來我這裡要,我做些繡品替他補藥費。”

小李氏嘆一聲應了,掀簾出了門,就見上房張氏怪笑道:“親家母又來搬家當來了?你再多來幾會,那嫁妝怎麼來的,怕是原樣兒就要回你家去了。”

小李氏那有功夫與她搬纏,便擠了些笑意道:“您好生養着身體,元嬌那裡莫要惜疼她,有什麼只叫她幹就得了。”

這兩親家高手過招,眼神都殺了對方千萬遍,卻也只是抿嘴相笑而過。

如今家裡生計越發艱難,孟平也只能吃菹菜湯餅了,況他還能吃碗稠的,小李氏與孟源,也不過見些面星氣罷了。

小李氏與孟平一道吃着飯,因見外面天黑淨了,月光透了過來,便停了筷子嘆道:“你大姐自己找的人家,也就只能那樣的,也不知你二姐如今在那裡,過的好不好。”

孟平也停了筷子道:“娘本就不該送她去大選的。”

他眉眼生的周正,性子也平穩,雖每日裡小李氏對着大家惡言惡語,卻從不搭言,今日開口,想必心裡也是有些怨小李氏。

小李氏雖在家裡打雞罵狗,卻從未對孟平紅過臉,她想着自己一番苦心都是爲了孟平,他想必最能體諒自己的,聽他說了這句,竟是有些怨懟的意思,心中那怒氣就騰起來了,放了碗道:“如今咱們府上的例銀也沒了,我若不送了她出去,一家子人怎麼生計,如今不是少了一張嘴吃飯麼?”

孟平再不答言,仍低了頭吃着自己碗裡的飯。小李氏望着他,忽而就想起一件事來道:“趕明兒學裡有假時,你回府一趟,到你祖母與你大伯母那裡去拜一拜,她們見了你……”

“不去。”孟平飯已吃罷,擦了手轉身出去了。

小李氏本想讓孟平去府裡轉一轉,王氏見他如今生的這樣周正,功課又學的好,怕就重有了兼挑的心,私底下給孟平些體已銀子。

但孟平豈能不知這個,他出生在府外,對孟府本就淡漠,小時候與小李氏去過幾回,見一家子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說話總冷嘲熱諷帶着刺,大一些便打死也不願意去了。

小李氏望着月亮,心裡記着元麗,想着她在時雖家貧,卻四處有她的笑聲,此時記起她挑水的樣子,劈柴的樣子,與自己頂嘴的樣子,心裡便又酸的不能自己,只能不停的寬慰自己道:如今她也是伺候皇家的人了,一口飯必是少不了的。

那日從胡市回來,李存恪便一頭扎進了行役後院的一處大屋子裡。這屋子裡四壁寬敞,堆着些木料雜碎。一張原木鑲成的大桌子,桌上一個三尺寬的大木盒子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油木銼刀,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堆的滿滿當當。李存恪自那乾坤袋裡倒出一大堆的蟲蠟砂紙鑽頭之類的東西,將那木頭刨光了,站遠了瞧一瞧,削一削砍一砍。

元麗因見他幾日都鑽在那屋子裡,灰塵揚天的,自己便也整日的同他呆在一起,給他遞個東西,或者只是蹲在一旁發呆。

這行役裡平日只有一個老監聽差,如今李存恪來了,宮中送來兩個做飯的太監,平日裡只管做飯送飯,其餘再不當差。自元麗來未見李存恪換過一件衣服,他身上那不知是皮是氈的衣服,每日裡也不換上一換,鞋也只穿着那一雙牛皮靴子,再不會換的。

李存恪見元麗呆呆盯着自己雕出的粗坯道:“覺得如何?”

元麗道:“看不出什麼來,不過這東西有些臭氣,我這幾日都被它薰暈了。”

李存恪搖頭道:“不會吧,這是楠木,又脫過水的,怎麼會有臭氣?”

他四處嗅了嗅,忽而掀開衣襟聞了聞自己身上,笑道:“是我身上的味道,看來我該洗個澡了。”

元麗到了這裡,見院中缸裡也蓄着水,便也將自己的幾件衣服洗的乾淨,平日也能洗涮個臉腳,洗澡的水卻不知要到那裡去燒,況且也沒有洗澡的大盆,那老監已半聾了,不喊聽不見別人說話,兩個做飯的太監更是不會多一言一語。她身上早癢的難受了,忙問道:“那裡能洗澡,我去竈間燒水嗎?”

李存恪搖頭道:“那隔壁上鎖的屋子裡有個活水溫泉池子,不需要燒水便能洗澡。”

元麗聽了,自己跑出來看,見東邊一間屋子鎖着門,內間什麼樣子卻不看不清楚。又來問李存恪着:“鑰匙在那裡?我來這裡,許久不曾洗澡了。”

李存恪仍在鑿弄他那寶貝,頭也不回道:“問老監要去。”

元麗找老監要來鑰匙,開了門進去,果然見裡面鋪着石板,四處砌好的一座方池子裡,冒着騰騰熱氣。她自取了換洗衣服回插了門,脫了衣服進去,洗了個痛快。

她帶着一身熱氣出來,裹了件厚衣服到李存恪那裡笑道:“真是十分舒服,三官家你也去洗一個吧。”

李存恪搖頭道:“我今日還忙着了,明天吧。”

元麗見他這樣說,也只得罷了。

到了次日,他仍是在那屋中擺弄雕鑿他那物件兒,顧不得去洗個澡。元麗見他身上臭的叫人發慌,兩隻手上墨線放多了,一道一道的黑都浸在皮肉中,便溫聲道:“三官家快去洗一個澡吧,換身新衣服,人也清爽些。”

李存恪搖頭道:“今日天太冷,等出了太陽再洗吧。”

這幾日都是陰沉沉的天,已是十月,過幾天怕就要下雪了,何時纔有太陽出來。元麗忽而道:“莫不是三官家與我一樣,換下這套就沒有多餘的衣服穿了。”

李存恪道:“有倒是有,只是全是那騷氣外露的長服,穿了不便工作。”

元麗忙道:“既是如此,三官家只管脫了衣服去洗,洗的時候奴奴就將你的衣服洗了,放在火盆邊烤乾,明日早間就可穿了。”

這話李存恪倒是聽進去了,他忖了半晌,丟掉手裡的砍大荒拍拍雙手回自己屋子。元麗忙也跟了進去,見他內間櫃子裡也疊着許多衣服,有襴衫亦有公服,有單的夾的棉的,內裡的白色深衣一套一套亦是疊的整整齊齊。元麗方要替他取了來,李存恪便擋了她的手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少看男人的東西。”

元麗只得罷了手,退到了外間。不一會兒李存恪便抱了一疊衣服出來,邊走邊解着釦子對元麗道:“我上回洗澡還是三個月前在玉門關外了,這次要多泡泡,外面的水涼,你等會兒到裡面來拿衣服洗。”

元麗依言在外面等着,過了半刻,想他衣服必已脫完,便端了木盆進去,因此時李存恪在裡間攪動,那水氣便有些騰的兇了,元麗怕李存恪見她進來難堪,只在門口問道:“三官家,衣服脫在那裡了?”

李存恪在水中道:“就在這池邊上,你到那角上的小池子裡去洗,這裡的水熱,不傷手。”

元麗那敢,況且他在裡面,就那一池子水,雖從別處流走了,但她的髒水進了池子,李存恪還怎麼洗澡。想到此便道:“奴奴就在外間洗吧,怕攪混了裡面的水。”

李存恪粗聲道:“叫你在裡間洗就快進來,怎的這麼多話?”

元麗只得依言進去了,見他整個人泡在墨綠色的水中,只留頭在外間。便一路撿了他的衣服到那出水口邊去洗。

李存恪見她在那裡洗衣服,自己泡在水裡又無事幹,便問道:“我記得你來時說過是清王妃家的庶妹,你們家住在東市那邊?”

元麗道:“奴奴家住在五丈河邊,離這裡不遠的。”

李存恪揚了頭看着屋頂道:“我記得清王妃家可不在這裡。”

“我父親是孟府庶子,早就分家出來了。”

“庶子?孟澹的庶兄?”

“嗯,我都是生在府外的,本也住在東市那邊,但那邊賃房太貴,就漸漸搬到五丈河來了。”

李存恪在水中吐着氣道:“那你這家必定也與我一樣,五行缺金啊?”

元麗不懂他話的意思,問道:“爲何會五行缺金?”

李存恪笑道:“沒銀子用,可不是缺金。”

元麗見識過李存恪錢匣裡的銀票與銀子,萬不信他會沒錢,笑道:“三官家說笑了,你有那麼多銀子,怎會缺錢?我們是一二文錢都要省着用的人家,怎麼能相比。”

李存恪道:“你懂什麼,我那點錢,與我的哥哥們比起來,可是差遠了。這會我也是窮緊了,纔會想着回到京城來,不然,外間天大地大逍遙快活,窩到這擠了一羣軟蛋窩囊廢話的京城做什麼?”

元麗那裡懂他這些話,卻也想起了家,慢吞吞道:“天大地大,那裡有家好。”

李存恪從水中游了過來,停在元麗不遠處盯着她笑道:“怎麼,想家了?”

元麗早間聽元秋教導過,知道萬不能說想家的話,便搖了搖頭,仍低頭去洗衣服。

李存恪見她不答,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又游回另一邊去了,從沿上抓了只瓢來一下一下替自己頭上澆着水,大聲喊道:“痛快!”

元麗回頭望了他一眼,見他兩膀鼓鼓的,雙手伸開便將那池子整個都蓋了,這樣虎背熊腰一個人,頑起來竟孩子一樣。

李存恪澆夠了水,閉着眼叫道:“快來替我通通頭。”

他頭上抹了許多豬苓,濃郁的香味和着熱氣撲鼻而來,薰的元麗打了幾個噴嚏。

元麗忙跪在岸邊替他拿瓢舀水來衝淨了,才見他大口吸着氣,甩了元麗一身水滴大叫道:“這騷烘烘的東西,才叫臭。”

那豬苓是好東西,都是貴族們才用的東西,尋常人家如何用得起。元嬌整日就羨慕元秋用豬苓洗過頭髮後,滿身的香氣。

元麗笑道:“這都是稀罕東西,三官家鼻子想必與別人不一樣。”

李存恪道:“也就京中那些瘦歪歪的騷仕們,纔會喜歡這種東西,我們這些人,成日泥裡滾的土裡爬,怎麼聞得慣這味道?”

元麗疑道:“什麼是騷仕?”

“就是文人雅仕,提個小狼毫,七腳八叉個瘦金體,行動還要兩個丫環扶的那種。”

元麗見他把京中那些文人仕子們形容的如此形象卻又不堪,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兩人笑了一會,元麗又拎了溼衣服出門去。李存恪纔起來穿了新衣服。

元麗方纔將李存恪的胡服圍着火盆晾了,就見李存恪穿着一身菖蒲色公服走了進來。這公服有腰束,他也未系,發也散披着,整個人又被泡的虛脹,臉上的黑氣卻少了許多,透着深紫的紅。

元麗這才知他平時身上那黑,有一半竟是不洗澡存出的污垢。

他手中還拎着一雙鞋,對元麗笑道:“這鞋子怕也沒法穿了。”

元麗會意,忙接過來道:“方纔是奴奴忘了,沒有替三官家洗,奴奴這就去洗。”

李存恪卻破天荒的現了忸怩神色道:“這怎麼好意思?你扔了它去,明兒到胡市賣雙新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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