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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送妾

35.送妾

元麗行過謝禮,緩步而入,見內裡四壁空曠,不像個住人的地方,她低着頭四處掃了一圈,見遠處有個人坐在一張羅漢牀上,便朝那地方跪下,呼道:“奴奴見過三官家!”

這點禮儀還是元秋手下丫環們現教的,否則她連見面稱呼什麼都不知道。

“起來,過來我看看。”那人言道。

元麗依言而起,再緩步到那人六尺遠處站定,便見那人站了起來,是個又黑又壯的漢子,穿着西域人才穿的緊服,一雙牛皮靴子踩在地上卟卟做響,他皺着眉頭低頭看了半晌,見元麗如此嬌小,忽爾哈哈大笑道:“我一組三十三開幅的屏風,換到這樣一個小東西。”

他又繞元麗轉了一圈,見元麗身量還不到自己胸膛,又笑道:“這還不過是個娃娃,誰家天殺的把這樣小的娃娃送到宮裡去了?”

見元麗仍不不答話,他一隻荔黑的大手輕輕碰了碰元麗的肩膀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擡起頭來看我。”

元麗方纔聽元秋說要她去伺候的是當今聖上的三皇子,心中還是十分樂意的,她雖生在京城,自小卻未出過五丈河的範圍,心中也每日就是那些雜事,心道要去伺候人,左不過也是跟在自己家裡一樣,壓根沒有想過那三官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今見這樣身量山一樣高,粗黑壯的樣子,倒是與南城門口賣保安腰刀的北蠻人有些相像,京城中人常拿那些保安人嚇唬不聽話的孩子,元麗從小性子野不聽話,被小李氏拿保安人嚇怕了的,到今都不敢去南城門口。

此時她嚇的便有些說不出話來,吞了口水依言擡了頭,兩隻眼睛裡還含着兩粒淚珠兒,小嘴抿着,李存恪看着她此時委屈驚嚇的樣子,腦子裡便浮現出一隻幼小的貓兒軟伶伶的樣子來,他這樣粗魯一個人,動動手指都怕捏碎了她,雖是聖人賞的,也再無心逗弄,對那老監道:“快快弄下去,找個地方讓她睡覺去。”

回到了家,小李氏果然對孟源好了些,這夜便搬來與孟源同睡,半夜靠在孟源的背上哭道:“元嬌還跟着我們享過兩天福,元麗自打生了就搬來這裡,從小在冷炕上長大,又我嫌她吃的多又愛搶平兒的吃食,從小兒打了上頓是下頓,如今竟是不能見了……”

孟源在黑暗中抿着乾枯的嘴脣,眼淚亦是成串的往下流着。

既元麗事情已塵埃落定,元嬌的肚子便不能再等了,次日小李氏便要元嬌帶話給那徐媚娘,讓劉有家上門訂親。

因那劉有的母親是個半瞎子,這些事都做不來,訂親禮的年糕白糖各色東西,都是小李氏先備好了,送到劉家劉有再挑過來,小李氏訂了這樣一門窮親,不好通知孟府裡的人,自己便悄悄操辦了訂婚禮,商量定了半月後元嬌出嫁。

元嬌出嫁的消息傳到孟府裡,徐氏先就帶着消息去見了王氏,進門便道:“我就說那老三家的女兒在弄鬼,大嫂瞧瞧,這才幾天,就着急要出嫁了。”

蔣儀因在王氏這裡抄經,聽了這話,想來徐氏與王氏要說些什麼私房話兒,便對王氏道:“大舅母,您這裡有事,我去我屋裡抄也是一樣的。”

王氏因蔣儀抄經抄的好得了元秋的喜歡,面上對她便客氣了幾分,因而道:“儀兒去知會你二舅母一聲,叫她也過來,咱們商量一下三房元嬌那裡治禮的事情。”

蔣儀應了,出了六里居便奔西跨院而來。西跨院裡靜悄悄並無人聲,蔣儀見外間廳房無人,便自角門到了後院,聽着西屋婚約有人言,到了跟前剛要開口,就聽二舅孟泛道:“那蜀中確實是個好地方,地肥人美的,若我能再弄幾年,這家子人的百年基業就夠了,奈何那陸欽州搗鬼,將我調回來了,如今回京這麼久,我遞了許多摺子上去,御史臺留中不發,也不知他是何意思。”

再是天佑的聲音道:“咱家娘娘是宮中皇后娘娘的侄女,太子又是皇后生的,待將來太子登了基,我們就是皇帝最親的人了,如何這陸欽州如此不開眼?”

孟泛道:“他自己是世家,祖上封過國公的,自然不貪,但我們這些人都是拿錢夯來的官位,千里做官,不就爲發點財嗎?他這回去蜀中,把我積年的帳都查了,庫裡的銀子對了,糧也對了,虧空全叫他盤清了才走的。”

天佑道:“如今他留而不發,怕也是忌憚於咱家娘娘,只是這一時間他要不給您個實缺,難道就這樣等着?”

孟泛嘆道:“原本我是想趕在娘娘千秋前回來,在王府中見他一面的,因實在趕不及了,去了封信給娘娘,要她叫王爺替我說合說合,銀子我這裡是備得的,只待說合好了,我便送銀子過來。豈知娘娘日前來說,他竟呆了不過半個時辰便走了。”

天佑道:“您本該叫我知道了,去王府候着他,也是一樣的。”

孟泛冷笑道:“你不過一個白身,他那裡會見你,他身邊常養着十幾條帶工夫的少年,等閒上那能近得了他的身。娘娘道他那日大約在王府聽到了些閒言碎語,說他是咱家儀兒的裙下之臣,他怒極了,還將儀兒帶到王爺那裡刻意澄清過此事。”

天佑似是拍桌道:“那個不開眼的,竟然嚼這種舌根?”

孟泛道:“照娘娘的推測,怕不是儀兒自己,就是你四叔母了,不外這兩個人。”

蔣儀聽到這裡,只覺熱血上頭,欲要衝進去爲自己辯白,卻也知道那是不能的。又聽內間天佑道:“怕就是四叔母,她慣會嚼舌爛根,本就是小家出身,整日裡鑽營算計,好不好的叫四叔休了她纔好。”

孟泛卻是笑道:“你四叔母也有她的用處,你四叔那個人,奸滑懶饞,一無用處,也就你四叔母能挾住她,過兩日我叫她來好好敲打敲打,給點甜頭,你四叔那裡,我還有大用處的,輕易卻不能惹了她們。”

天佑道:“那裡要那麼麻煩,既然那陸欽州是見過儀兒的,儀兒如今也是大姑娘了,長的還有點姿色,不如改日就一頂小轎趁黑送到他家,叫他納成妾算了,他如今是個從二品的大官,按理法也是能納妾的,況他前兩年喪了夫人,不定這儀兒去了,還能一步登天,以後也叫咱們也沾點光。”

蔣儀聽到這裡,心幾乎要停跳了,她呼吸一重,便聽裡間有下炕穿鞋的聲音,自己急急跑出了角門,又出了西跨院,到了小荷塘邊,方纔停了下來,不住的喘着粗氣。

若不是這一回,她竟真以爲二舅父一家是個父慈子孝的,如今看來,她身上的這點事情,竟也能叫他們做出大文章來,她回想到那回陸欽州在王府池塘邊的一席話,想必亦是說給元秋等人聽的,當時二舅父還未歸京,但他在蜀中貪墨過巨,被陸欽州查了,陸欽州想他必定要走自己這條路,纔會在池塘邊說自己當年在孟澹手下叢軍的話,那話雖沒頭沒腦,此時想來,句句玄機。

他憶孟澹於他有舊,想必是要元秋知道,他遲遲不處理孟泛,不過是念着當年孟澹的情意,而後來又唸到孟澹曾提過十分掛念蔣儀,必是他知若孟泛賄錢的路行不通,便要賄人,將她一頂小轎擡了去,是而刻意點出,蔣儀是他小輩,不能壞了人倫。

元秋身邊的人想必將那些話都原話傳於元秋聽了的,是元秋會錯了意,還是她自己也存着心思,不想在二叔孟泛的貪墨案裡捲入太深。

蔣儀這樣想着,只覺得這府中原比自己當初所察覺的,更要險惡了幾分。

待她到了方正居,就見二叔孟泛亦在李氏身邊閒聊,見她進來,眼色陰沉道:“怎不在你祖母身邊伺候,方纔去了那裡?”

蔣儀屈膝道:“回二舅父的話,儀兒方纔在大舅母院中抄經,因大舅母叫儀兒傳些話與二舅母,儀兒到了外間,碰見一個西跨院的姐姐,她道二舅母與元蕊妹妹出府回孃家去了,儀兒便仍回大舅母那裡取了宣紙筆墨回來,想在這裡抄經的。”

孟泛疑她,但她說的一本正經,況她也確實問過一個西跨院的丫環楊氏去了何處,又回過六里居,她腳步又快,孟泛前腳到,她便到了這裡,要在這一點時間裡做這麼多事情,仍能不慌不喘,倒是不像。

蔣儀見孟泛眼神中的疑濾漸消了,便仍是斂衽道:“二舅父與祖母慢聊着,儀兒過去抄經了。”

她正要告退,就見徐氏扶着王氏笑吟吟的走了進來,徐氏道:“二哥竟也在這裡,這倒好了,既人全了,就不必再四處叫了。”

王氏坐了,徐氏喚丫環們進來添水,親替李氏與孟泛王氏幾個奉了茶,方纔站在李氏下首道:“三哥家如今竟是越發沒規矩了,元嬌也是這孟氏族中的女兒,她竟不悶不哼就訂了門親事,說過半月就要成婚了。”

孟泛點頭道:“我也聽說了,不過是個貢生,聽說家下一空二白的。”

王氏笑道:“三弟家的倒是慣會偷奸弄巧,把個小的,黃毛還沒褪掉,就送入宮中去了,元秋擔着好大的風險,虧是聖人信任她,才能把元麗弄了出來,如今還叫她去給皇子做奉儀。”

孟泛道:“方纔我也正與母親商量着,三弟離府多年,按理也該能自立了,這回等三姑娘親事做罷,就將他家每月的月銀取了吧,這一注錢,以後就送到母親這裡來,叫她有個體已。”

徐氏一清早起來四處遊說,口都說幹了,正是爲了孟源頭上那每月的十六兩銀子,如今孟源一房如此討了大家厭棄,況兩個女子俱已成年出嫁,他家也該自己能立起來的了,徐氏省了每月這注銀錢,自己也是好大一筆節餘。

那知她黃雀在前,李氏卻螳螂在後,先把孟泛拉到方正居來,把這一注銀錢弄到了自己這裡。她這半日竟是白忙活了,想到此處,肚子裡氣的腸子都絞到一處去了,偏此時王氏還斜捎了眉眼盯着她,又不能發作出來,便只得擠出笑來道:“如此正好,母親這裡也該存些體已兒的。”

王氏見她說完,笑着回過頭,去看別處了。李氏原本存着蔣儀的一千八百兩體已的出息,如今又有了這每月雷打不動的十六兩,加上自己原來每月的二十兩,竟是財婆了,想到此間,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次日孟泛也攜天佑去了楊府拜會,孟宣仍在養病,徐氏言道要回趟孃家,一清早也僱車走了,府中王氏是慣常不出門的,蔣儀也只在李氏這裡抄經,快中午時,就見大門上的婆子在方正居門口探頭探腦,青青叫小丫環們把她叫進來問是何時,她也不說,只說要見老夫人,蔣儀聽了便也擱下筆走了出來道:“莫不是外間來了客人?”

這門上的粗婆子,本是不該帶到李氏身邊去的,但問她她又不肯說,只要必得要見了老夫人,青青與蔣儀就只得帶了她進去,李氏早聽見外面喧嚷,見這婆子面上猥猥不振欲言又止的,便問道:“是什麼事情,既有難處就此刻說唄。”

那婆子看了左右,李氏便叫青青帶着兩個小丫環出去了,這婆子見人走了方纔道:“門上來了個年輕女子,說是咱家二爺在蜀中納的妾,二爺帶到半路上沒仔細盤點給落下了,她自己打聽着跟來了,要我進來報於老夫人。”

孟泛纔來,楊氏就攜女歸孃家住着,這其中就有些不明意味。蔣儀憶起先些日子楊氏言語間露的蹤跡,心中點頭道,怕孟泛真是在外惹了這樣的事情,否則楊氏那樣沉穩有度的人,不該耍這樣大的脾氣。

她見這婆子說話摭摭掩掩,心道她必是從那女子身上得了好處,纔要一心報到老夫人這裡,既是要老夫人都知道,怕裡面就還有別的事情,二舅父此人心機深沉,他的事情自己等閒是不敢沾的,便對李氏道:“外祖母,儀兒那裡還抄着經,就先退下了。”

李氏不思有它,點點頭叫蔣儀退下了。

蔣儀臨出門時,便見那婆子往前膝行了幾步,放了些個什麼東西在李氏手邊的小方几上。

她一掀門簾出來,倒見着好幾個丫環貼在門上聽壁角,見了她,俱是嚇了一跳,卻也不躲,嘻嘻笑着仍湊在門上聽壁角。蓋因這表小姐面情軟,說話柔,她們向來不怕的。

蔣儀笑一笑,便回了抱廈,又抄了會子經,覺得手腕也生疼,擱下筆剛握着手,就見李媽媽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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