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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元麗

34.元麗

聖人點頭道:“正是如此,咱們也就五陵山絕頂的相國寺是一好去處,可惜我爲身所累,行動便要大費周章,不能常去拜望的。”

元秋見聖人面前擺着一卷經書,正是蔣儀抄錄過的那捲,便笑道:“塑像不過先師,恭敬卻不必日日在跟前,佛祖在心中,刻刻敬着,也是一樣的。”

這話很是說到了聖人心裡,她點頭道:“如此好東西,這樣放着,只怕蒙了塵,我欲要繡一大張帷遮來蓋住它,宮中卻無這樣大的繡繃。”

元秋道:“我孃家二叔家的二兒媳婦,家中開着京中最大的繡莊,若娘娘喜歡,我便叫他繡了來,也是一樣的。”

聖人道:“既是如此,必要繡一卷經書在上面,才更有誠心。你送來的這卷經書,字就寫的很好,不如仍叫抄經的這孩子書了,繡出來也是一樣的。”

元秋自然無有不應的,忙起身跪領了,就聽聖人又道:“如今就要大選,太子宮裡是早有人了的,他二哥宮裡蕭閣主隔三差五放裡添人,人也不少了,唯有三哥,如今也到了年級,雖陛下說他性子不定,不必太早替他擇個人選,我這裡卻不能不替他擇辦,如今他即到了宮中,雖在外面行驛住着,貼身沒個人使喚,倒叫那些閣主們說我存私心。”

元秋道:“即是如此,娘娘便在今秋大選的娘子裡替他擇個奉儀,也是一樣的,初位雖卑,也佔着一個位置了,閣主們自然不能再說什麼。”

聖人點頭道:“正是如此了,只是這個人卻難選,家下底細不知的,也不能給他,咱們家裡沾親帶故的,給了要叫人說我偏心,不如替他擇個相貌美的,大家都高興。”

元秋自然便想到了元麗,她如今是自己心頭一塊大患,又言語出脫,行動無繮,到了尚宮及各位閣主考教時,再別露了馬腳,卻是給聖人和她丟臉,還有推脫不了的罪責,不如就此指給李存恪,不入大選,反而能省她許多心思。

思忖到此,元秋便道:“妾這裡倒有一個人選,相貌是一等一的,又是我孃家庶妹,因早分了家,旁人自然疑心不到娘娘這裡。”

聖人卻有猶疑道:“三哥遲早要出京的,就算不出京,陛下終究不喜他,既是你的庶妹,介時若有差遲,卻叫你難以向孃家交待。”

元秋自然不愁這些,小李氏既然敢先斬後奏的把元麗送入宮中,擺明了就是出脫累贅,不管死活的境地,如今不過早死晚死,能讓元麗再多活幾年,也是她的造化,這與自己有何干系,是以便道:“不過是個庶妹,能爲娘娘分憂,是她的福份,那裡還有挑揀的理?”

聖人面上雖無動色,卻也緩緩點頭,便是同意此事了。

這裡既已爲元麗定下名份,大選便不用再去,只等聖人面見過,便可以一趁小轎送到行驛去,爲李存恪做奉儀了。

元秋因怕元麗言語出格,衝撞了女官們,自己親到後殿來提人。來時正值午休時節,見她與一羣正值芳齡的女子擠在大通鋪上,身上穿的仍是平常去王府見她時的那件襦裙,頭上枕着個扁扁的包袱,分外寒傖,心道這小李氏也真是狠心,即便把女兒送去發賣,也好挑揀兩件體面的衣服穿穿。

她倒好,竟是分文不捨的。

元秋叫雲碧青仙兩個又將包袱皮裡自己帶的衣服替她打扮了,方纔帶到聖人那裡。元麗雖小,也知如今到了天家,不能隨心所欲的,又兼長姐拉着一張臉,便知是小李氏自拿主意惹了她的怒氣,卻是表現的極其乖巧,但因不識禮儀,也只能是僵僵站着,規矩行禮也僵硬的很,只一張臉長的漂亮,便掩去了這許多缺點。

聖人遠遠見了一眼,便再不忍相看,待元麗告退了,纔對元秋道:“只是可惜了這樣一個妙人兒。”

元秋心知聖人覺得她不憐姐妹,有些太過絕情,但若不如此,再找一個不相熟的女子送去,又如何能得知三哥那裡的消息。聖人察覺自己顯露了心思,忙又原話道:“若她有造化,三哥將來到個山高路遠的所在,封一方諸候,她有今日的功勞,一個閣主是少不了的。”

是夜元麗即已出了宮,因是清王妃庶妹,聖人特恩賜她到王府梳洗打扮一番,才送到行驛去,元秋便早早叫人帶了話,要小李氏到王府見元麗最後一面,此後再要見面,便是難了。

孟源家裡,小李氏因徐媚娘回了許說劉家已經應了,要她準備訂婚禮,她理了一日的東西,累的腰疼腿疼,偏元嬌不知去了那裡,一分忙也不能幫。她盤算着明日要乍肉,要蒸年糕,要做饅頭,都要提前賣好東西,正在廚房炕上盤算,就見兩個王府的小廝衝了進來道:“夫人大喜,快快備些東西,與您家二娘子見上一面,因是王妃庶妹,纔有的恩情,過了今夜,日後再不能見了的。”

小李氏方纔送了女兒入宮,此時大選還未開始,心道莫不是真有那位貴人一眼相中,直接將人提走了。她想到這裡,心中一陣巨喜,手都抖了起來,嘴更是合不攏了,解了圍裙擦擦手就要往外走,卻見又有一個婆子進來道:“這會子四小姐怕還沒有出宮,着急麻慌的做什麼,夫人您收掇一下,有什麼要替她捎帶的念想兒,或者是她喜歡的吃食做上一口,這輩子,恐怕也就這一回了。”

小李氏聽了這話,心裡猛然如被什麼撕了一口一般,腳一軟滑,差點就伏在竈臺上起不來,忙問道:“四小姐如今是被選到那裡去了?”

那婆子站在外間,也不肯進她這煙熏火燎的地方,高聲道:“我們那裡知道,不過是娘娘傳了話出來,叫您到咱們王府見她一見。”

要送元嬌大選那日,清清早起來她才忽而說自己懷孕了,進了宮就是欺君,怕一家都要殺頭,小李氏又急又氣,把全家罵了個半死,才急慌慌把元麗梳洗一番送了去,此時方纔想起元麗腳上兩隻鞋子都還破着洞,衣服也沒有好的一件,忙要開箱尋件好衣服,拿雙好鞋子出來,及至開了箱子,又見裡面不過堆着四五雙鞋,都是要預備給元嬌陪嫁的,轉念道:元麗及有了好去處,怕也用不上這些東西,她平日在家頓頓菹菜雜麪湯餅,平日最愛吃點好的,因家貧也常不能遂心,不如就給她做點好東西端了去更好。

這樣想着,又掩了箱攏,到竈上一個粗瓷圓翁裡摸出兩塊醃肉來,細細切成片,剝了些蔥蒜來生火炒了出來,炒了熱騰騰的一碗蔥蒜爆鹹肉。

將肉炒好了,盯了半晌,又想起孟平許久沒有吃過肉,最近因操心學業,都瘦了許多,不如將這肉留了給孟平吃,給元麗炒兩個雞蛋也是一樣的。橫豎她今後要發達了,什麼吃食見不得。這樣一轉念,便又到後頭摸了兩個雞蛋出來,磕在碗裡要炒,攪開在碗裡,見不過蓋着些碗底的樣子,心裡嫌少,再摸了一個出來加進去,仍是嫌少,便索性到缸裡添了些清水進去,又清溜溜的不成串,便又到櫃子裡摸了把白麪加進去,趁着方纔炒過醃肉的油炒了黃澄澄的一碗出來,切了半個饅頭,裝到了平日去王府時帶的那隻食盒裡,擦淨了手又到了廳房,對孟源道:“方纔外間來人你聽見沒有?”

孟源嗯了一聲,小李氏又道:“我這會兒要去見元麗,以後怕再不能得見,你有什麼話要我帶一聲沒有?”

孟源深恨她自己做主把女兒送進宮去,但如今他自己都是個癱子,說話也沒人聽的,想着自己一個嬌生生的女兒,花骨朵兒一樣,不知被小李氏糊弄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去,比死了還不如,那裡能說出什麼話來,只仍望着房樑發呆。

小李氏啐了口呆子,便出來提了食盒,坐上王府馬車搖搖晃晃去了。

到了王府,仍是平日等客的那小院子裡,直等到夜黑透了,才見元麗抱着個扁扁的包袱走了進來,不知誰替她打扮的,卻也穿的綾羅綢緞錦羅紗裹的,元麗本就生的絕色,平日粗衫都掩不住麗色,又骨肉纖勻的身材,此時有羅紗襯體,便是皇家貴女,也沒有她那樣的容貌。小李氏心道果然還是我狠了心的好,狠心逼出去了,王妃就會替她找門路,這不,一樣綾羅綢緞也穿上了。

小李氏將那食盒揭了,把那碗雞蛋端了出來,又將雙筷子在自己身上揩了揩遞給元麗道:“快吃吧,前兒娘心裡發氣,把你打狠了,如今……”

元麗幾日在宮裡都未曾吃好睡好,拿過筷子端了碗就刨,刨了兩口擡頭笑道:“娘又給弟弟炒肉吃了吧,這雞蛋都有肉味兒,真好吃。”

小李氏聽了這話,那裡還仍得住,淚珠兒便齊齊滾了下來道:“是你姐姐不爭氣,害你這樣小就要離家。”

元麗就着饅頭刨了那碗雞蛋,見兩個宮裡的女官時時在窗前晃動,知自己不能再呆的久了,放下筷子道:“娘,我也不能久呆的,你回去的時候叫輛馬車。”

她塞給小李氏兩個銅板,小李氏摸出來一看,還是當日自己塞給她的那兩個,哭的站都站不起來,見元麗已經出了門去,忙又追了出來,直跟着到了大門口,一壁走,一壁見元麗穿的仍是那兩個前面破洞的鞋,心裡又悔又氣,不住的揩着眼淚。

元麗臨要上馬車了,回頭見小李氏蓬頭亂髮縮着雙手站在燈影深處,想到大姐姐元秋方纔囑咐過的話,知道此生是不能再與親人相見了,心裡疼的刀絞一樣跑了過來,猛得抱住小李氏道:“兒走了,以後就沒人替娘挑水劈柴了,娘不要太累着,平兒如今也長大了,要他也乾點活兒纔好,古來的狀元,多有在家劈柴打水的,不知生活苦,那能理解學問,學問本就是生活裡的一點一滴裡壘起來的。”

元麗從小不與小李氏相親,見她對孟源不好,心裡便存着厭意,但她總是小李氏肚子裡出來的,又每日裡只幹些粗活累活,比孟平和元嬌更知小李氏的辛苦,這些話原存在她心裡許久,等閒說出來又要惹罵,此時思索再三,便想着法子說了出來。

“待兒走了,少一張嘴吃飯,娘就對爹好一點,莫要再罵他,平日多替他換被褥,天晴就扶出來曬一曬太陽。姐姐性子軟弱,嫁到夫家必要吃苦,娘要多看顧她些,莫叫她吃了虧。”

聽了這些話,小李氏悔到腸子都要爛了,只是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元麗替她抹了眼淚,摘了發間的柴草,轉身上了馬車。

小李氏此時孑然一身,站在無盡的黑暗長街,心裡恨不得自己就此死了纔好,忽聽後面有人道:“給三夫人也架輛車,送她回去唄。”

小李氏忙回頭看,見王媽媽站在那裡看着她,點頭道:“有勞媽媽了。”

王媽媽並不接話,扶個小丫頭,轉身進門去了。

元麗方纔吃的急了,又吃的太飽,在馬車上便不住的想吐,又不敢叫車伕停車,兩旁畢竟還跟着一溜水的女官婆子們,這樣直忍了不知多久,才見馬車停下,等馬車一停,也不等人掀簾子便衝了出來,尋個燈影照不到的地方,嘩啦啦把方纔吃的東西吐了個乾淨。

那些女官們見這女子很不成個樣子,若是過去看見了,又是對她不尊重,礙着元秋的面子,也只能是站在那裡眼觀心的等着,等元麗吐完了,方纔過去提醒道:“小娘,此是行驛,我等去通稟,您在馬車上等着,待三官家允了,再來請您上去。”

元麗只得又回轎中等着,過了不許久,兩個女官撩了簾子道:“小娘,官家允了,您隨我們來吧。”

說是行驛,其實仍是一處府弟,專爲在外有封地的王公們回京朝聖而設,倒也十分寬綽,元麗隨那兩位女官走了許久,纔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大殿,到了大殿外,那兩個女官進去說了些什麼,便就此離開了。元麗一人站在外間,聽裡面靜悄悄的,不敢進去,亦不敢走開,等了許久,才見有個老宮人走了出來道:“小娘快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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