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親王生病了。
初時只是小病, 可小病沒治好, 慢慢就變成了重病。僅半個月的時間,便爬不起來了。
康熙對這個哥哥感情甚篤,不但將太醫院裡所有太醫御醫全都派了過來,院正也是天天往這裡跑。可惜, 裕親王的身體依舊一天天的弱下去。
又過了幾天,康熙也見天往這裡跑。
“茉雅奇,你阿瑪真的就治不好嗎?”許願醫術高明的事情, 康熙當然是知道的。所以, 在得了所有御醫的稟報之後, 又將她叫了過來問了一回。
“皇阿瑪,我只是人不是神, 救得了病救不了命。阿瑪他……他的身體年輕時候虧太多,後來我雖替他調理了,可傷得根本卻是補不回來了的。”
“真的一點辦法沒有?”康熙跟這個哥哥感情是真好, 一聽這話, 心裡的痛苦便不住往上攀升。
當皇帝固然能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勢,可也註定了要稱孤道寡。感情世界越發顯得荒蕪, 他幼時父母俱王, 事實上便是他們還活着的時候,對他的感情也只是淡淡, 尤其是他的父皇,他更喜歡那個女人的兒子。而他不過是他那個兒子死去之後,無奈的選擇。他的母妃也許愛他, 可在她的心裡,她的家族卻比他更重要。
他有三任妻子,卻個個都未能留在他身邊。她們愛他,卻更重視她們的家族,她們的兒子。而這些兒子……也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計。就連太子,都跟他這個皇父起了罅隙。
只有這個兄弟,從頭到尾對他都始終如一。這份兄弟之情,對於他,尤其珍貴。
許願想了想,終於道:“也不是沒有。”
康熙第一次對着許願怒了:“既然還有辦法,爲什麼還不說,不去做?他是你阿瑪,你怎麼能看着他……”
“回皇阿瑪,非是我不說,不去做,而是阿瑪自己不願。”許願臉色未變。
“他不願,爲何不願?”康熙皺眉,“可是有什麼難處?”
“阿瑪……大概捨不得離開京城。”許願猶豫了一下,才道:“阿瑪這身體,說到底一是身子骨本就不好,二是後天調養不夠。他身上有多少傷,皇阿瑪應該比我知道,每到天冷的時候,哪怕穿再多的衣物,寒氣都往他骨頭裡面鑽。再加上以前家裡的事,他長期心情鬱結……”
“……他平時看着還好,夏天也沒什麼可憂愁的,可一到冬天,兒臣便總是要提心吊膽,生怕他再支撐不住……”
康熙聽了一大串的話,半晌才問道:“你說的辦法是什麼辦法?”
“離開京城,尋個四季如春的地方,摒棄一切煩擾閒事,再加上合適的膳食一點點調理……但阿瑪不願意,他總覺得自己是不成了,絕不願意在最後的這點時間離開家裡,他不想,不想客死他鄉。他情願最後的日子裡,守着額娘和孩子,多陪陪皇阿瑪……”
康熙聽後便是沉默,許久才又問道:“若是當真做到了你說的這些,便真的可以治好他?”
許願苦笑:“皇阿瑪,這話我並不敢保證。我只能說,按我說的,總能讓他不這麼痛苦。若是撐過這個冬天,還能慢慢調養。”
康熙心中一顫:“你是說,你皇阿瑪連個冬天都……”
“很難。”許願臉上亦露出悽色:“從他生病開始,阿瑪似乎就對自己的身體有所感應,總說他是不成了……便是我勸他去城外的溫泉,也是不願去。不然,身體何至於就差到這樣的程度?”
“胡鬧。”康熙大怒,但很快也就反應了過來:“若是讓你阿瑪一直住在溫泉莊子上,可行?”
“冬天最好是住在那裡。”許願連忙點頭:“還請皇阿瑪下令,強令阿瑪去莊子上休養。”
康熙還有什麼可說的,直接叫了樑九公來,直接讓人強行給裕親王收拾行李。裕親王現在身體虛弱,便是想阻止也不成。更別說,他現在大半的時間,都是昏睡着的。
去莊子上休養,可不是把裕親王一個人丟去就行的,跟着的奴才,以及要跟去照顧的女主子都是要的。這部份人員安排,康熙是不會插手的,是要裕親王府自己安排的。
於是,等到出門的時候。裕親王,王妃,寶安,許願便一起跟着出發了。
康熙親自送他們出府門,待他們離開,他才調頭回宮。
裕親王到了莊子上,康熙依舊天天要問詢一遍他的情況。讓他心懷大慰的是,到了莊子上,裕親王的身體,雖然沒大好,但確實是穩住了。
要知道之前,衆御醫對着他是沒有半點辦法,只要探過他的脈,都隱隱透着,讓人準備後事的意思。可現在,一天過去,三天過去,五天過去,裕親王的情況,竟是穩了下來。
到了半個月的時候,他的情況更是一點點的好轉起來。但也僅僅是稍微好一些,不再整天昏睡,也能時不時的起身,在燒熱的炕上,稍微歪一歪,教寶安讀讀書,寫寫字。
康熙正一心期待着,以這情況看下來,沒準過段時間就能大好了。
可惜,裕親王的情況再次陷入膠着狀態,任他們想再多辦法,依舊沒有半點辦法。
冬天第一場雪下下來的時候,裕親王請辭的摺子遞到了康熙的案頭。摺子遞上去之後沒兩天,康熙就來到了莊子上,與他同來的還有太子和四阿哥。
兩個老兄弟湊一起說了半天的話,臨走的時候,康熙眼圈都還紅着。
等人走了,許願纔來到裕親王房間,看到的亦是躺在那裡,眼睛泛紅,情緒不高的裕親王:“阿瑪。”
“茉雅奇啊!”裕親王看到她,努力笑了一下。
“阿瑪,若是你後悔……”
裕親王搖頭,“你不懂。”
這兩年奪嫡越發的激烈起來,他堂堂裕親王,更是衆阿哥們拉攏的對象。他是皇上的哥哥,這些皇子不管哪一個,全都是他的侄子,他能幫誰不幫誰?一切,不過是都以皇上的意志爲轉移罷了。
可惜,他能穩得住,保泰卻還沒這份穩重。
也許保泰不是穩不住,只是保泰也開始擔心了,擔心寶安越來越大,更擔心他將來有一天,終會撤了他世子之位,將王府傳給寶安。所以,他忍不住了,急了。就像那些皇子們,他們也是急了。
兒子和老子,總有人要退一步。
雖然氣保泰不爭氣,可那總也是他的兒子。
只是這一退,又到底是對不起福晉。他的一切榮辱,本就該全都是屬於她,屬於她的孩子。不管她想不想要,他給別人,就是對不起她。可他總不能看着保泰爲了那麼點家業,撞得頭破血流……他只能用自己後半輩子,來彌補福晉了。
“皇阿瑪怎麼說?”
“我在這裡身體確實有所好轉,皇上便讓我在這裡繼續休養。”其實不去南方也沒什麼,在這莊子上反而更好,離了京城卻沒有離開權力中心,還離茉雅奇近。
“阿瑪是想一直留在這裡休養?”
“也未嘗不好。”
許願沒什麼意見。只是如果他在這裡,保泰想襲爵只怕是不易。從古至今,不管什麼爵位,基本都是終身的,除非犯了大錯被捋奪了,不然都是上一任死了,下一任世子纔有機會繼承。
他們本來的打算是直接假死去江南,這一輩子都不回來了。可現在,他竟又不想去了。只要他在,康熙對他感情如此之深,又怎麼可能讓保泰取代他?在他還活着的時候!
“皇阿瑪會在這種時候讓保泰承爵嗎?”
“皇上答應了。”
皇上居然同意了!
許願覺得挺驚奇!
宮宴時,裕親王依舊不能回宮參加宮宴,康熙專門派了幾個御廚過來,專門給他做年夜飯。
翻過年,皇帝開筆之後下的第一封聖旨,便是讓保泰承繼裕親王之位。
一時間,滿朝譁然!
老裕親王還在,怎麼就讓兒子上位了?
“皇阿瑪是怎麼想的?”趁着四阿哥來的時候,許願便問他。這些帝王心術,她是弄不明白的。
“皇阿瑪厭了保泰了。”四阿哥如此道:“伯王的想法很容易猜到,不外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可王伯這一退,旁人怎麼看且不說,但在皇阿瑪心裡,他就是被保泰所逼。是保泰逼的他不得不退!”
人有親疏遠近,康熙平時雖然也挺喜歡保泰這個侄子的,但顯然他跟裕親王更加親近。撇去一切外因,只看結果。老裕親王退了,保泰進了。皇上如何還會喜歡保泰。
四阿哥突的笑了一下,湊到她耳邊輕道:“我覺得,讓王伯讓爵避居遠去的主意,怕是王嬸的主意。”
“額娘?”許願怔了一下,想了想,覺得還真有可能。
裕親王世子的位置只有一個,寶安一天天的大了,而且從啓蒙開始,就表現的特別聰慧。最要命的是,他不但是嫡子,還得了阿瑪額孃的寵愛。不只如此,寶安還有她這個公主姐姐。小小年紀,皇上便恩賜他爲貝子……一切的一切都意味着,保泰的世子之位,坐的是一點都不穩當。
寶安註定了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是除之而後快的存在!
裕親王還想着兒子能兄友弟恭,可在他看不到的後宅,只怕早已不知交鋒了多少次。
偏對於王妃來說,什麼都沒有兒女的生命更重要。如果世子之位能換兒女一世平安,她可以毫不猶豫的丟出去。所以,她丟了。然後,順便陰了保泰一把。
在裕親王那裡,她爲家和萬事興付出太多,之後的歲月裡,必定越發愛重於她。而寶安身爲嫡子,結果卻什麼都沒有得到,又得了他的寵愛和愧疚,以後必定用心替他謀劃。
而保泰得了親王之位又如何?愛新覺羅家缺王爺麼?而一個讓皇上厭棄了的王爺,什麼都不是。偏保泰還作死的捲進了奪嫡!
只怕一開始,她說去江南的事也只是這麼一說,早就猜到最後,他們一家勢必還是要留在京中的。畢竟寶安姓愛新覺羅,一切榮辱還是要靠皇上的恩賜。所以,他們只能留下,必須留下。一旦離開,讓皇上忘記了他們,那還有什麼混頭?
“額娘真是聰明。”
“王嬸確實是女中諸葛。”四阿哥輕笑道:“皇阿瑪已經決定,要讓寶安進御書房,享皇子待遇。”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