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紅軍跑了, 就像他突然冒出來的時候一樣, 紅着眼睛跑了。
他的情況看起來並不怎麼好,身上一件破棉襖,手腫的像饅頭,臉上也全都是風拉的口子。又黑又瘦……她雖然不記得多少關於這個人的情況,但卻也知道,樑家更重男丁, 他以前應該是讀書的。
現在這樣, 可實在有些落魄太過了。
可這也不關她的事情,樑紅英確實可惜了, 可她可惜的是原來的樑紅英,而不是後來的這個。但這是命運,她管不了已經離去的樑紅英, 後來的這一個又拼命作死,難道她還要當聖母,原諒她不成?
至於其他人,更是跟她關係不大。
她現在要考慮的,就只有許爸而已。
她肯定不能將許爸一個人留在村子裡, 學業也肯定不能丟掉。所以, 許爸她必須帶去京市。
現在正好她有了房子,只要再找個信得過的人, 專門照顧他就好。
錢財的問題完全不用擔心,就怕許爸不願意離開家鄉。到了陌生的地方,全都是陌生的人, 偏偏他又看不見了……對於這麼大年紀的人來說,這比身體上的病痛更加折磨人。
但沒關係,是問題就總有解決的辦法。
……
這一年過年,許家特別熱鬧。不爲別的,就爲了讓許爸多聽聽動靜。看不見的人,更怕安靜。有人陪着說說話,聽到一些動靜,會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這個年許願一直挽着他的胳膊,跟去年一樣,拜年,吃席。
雖然看不見,但許爸臉上的笑卻半點不比去年少。只是今年不能像去年,一直玩到十五了。學校十五就要開學了,她至少要提前五天出發。
所以初五,她就跟許爸說這件事。
“爸,今年你跟我一起去京市。”
許爸連忙搖頭:“不成不成,你是去讀書的,我去幹什麼?再說,家裡還有一堆的事……”
她抱着許爸的胳膊:“爸,我出息着呢,去年在雜誌上發表了好幾篇文章,後來還研究出了兩個配方,賣給了大工廠。賺了好多錢……我寒假回來晚,您知道我幹什麼去了不?我跟那個老闆談生意呢,賣了好幾萬,順便還在京市買了房子。”
“啥?”許爸就像聽天書,好幾萬?
“您沒聽錯,是好幾萬呢。等我這回回去,連車都能有了。所以爸,咱們去京市,住的是自家的房子,你閨女出息的很,能賺錢養您呢!”
許爸還沒緩過來,怎麼就賺了好幾萬?怎麼就買房買車了?那可是京市啊?別說京市了,就是村子裡誰家想要蓋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爸,您這樣我肯定不放心。您要是不跟我去,那我就只能留在家裡了。”許願最後拋出殺手鐗。但凡父母,總是犟不過子女的。
“那不成。你好不容易考上那麼好的學校,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
“可您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啊!雖說左鄰右舍的照顧着,可到底不是您親閨女不是?我要是自己去京市,一去半年,我怎麼可能放得下心。”許願靠着許爸的肩:“爸,跟我去。到時我就住家裡,您天天都能看到我。您不覺得高興?”
“高興,爸高興。”許爸哪能不想着天天見到閨女。可不敢去,怕拖累閨女。他都這樣了,說實話,死了才幹淨。可想着閨女,他就捨不得。他要是走了,閨女就一個人了。他自己天天一個人,日子有多難熬他知道。
“那咱們說好了,這次您跟我一起去。”
許爸卻依舊猶豫不定:“我再想想。”
“好,您慢慢想,我去收拾行李。”
許爸沒想太久,他又找許願確認了一遍,“願願,你真的,真的賺了那麼多錢?”
“是啊,以後還會賺更多呢!”
“真的有房子?爸過去不拖累你?”
“真的有,怎麼能是拖累呢?您去了,我不知該多高興。不然,我就是買了房子,也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住着,有什麼意思?”
最後這句話讓許爸徹底下定了決心:“好,爸跟你去。”
許願笑開了懷。
既然要去京市,家裡就要更妥善的安排。
“咱家房子大,白空着也是浪費。”許爸嘆道:“回頭,回頭看看讓村長安排。糧食也不多了,這時間太短,好多東西要處理呢……”
“其他的您不用擔心,大件的全都請村長幫忙。那我先去找村長,正好還有事要跟他說。”
許爸想想也是,他們一家要是走了,這事兒還得跟村長說一聲。
許願跟村長說的事是關於幫傭的事,當然現在不能說幫傭,而是說幫忙:“村長叔,我想帶我爸去京市看看,那邊的醫療條件更好一點,他的眼睛沒準兒還能治。”
村長聽了十分欣慰:“應該的,應該的。有什麼困難,你跟叔說。能幫的我們都盡力幫。”
“是這樣的,我爸跟我去京市時間肯定不會太短,可我平時還要上學,他一個人在那邊我肯定不能放心。我想請你幫我尋摸個可靠的人,能長期跟着我們,幫忙照顧我爸的。”
這年頭不興僱人,要是她直接提找個傭人,沒準立刻就被打成資本家。雖說如今不像前兩年那麼嚴重,可該注意的還是得主意。
村長也是見多識廣,聞弦知雅意,也沒說透,就問她:“你想找個什麼樣的?”
“我爸的情況您也知道,最要緊的就是細心,能幹,人品好。”
“行,我給你尋摸尋摸。你什麼時候走,我給你抓緊點。”
“初十走。”
兩人邊說邊到許願家,再聽許爸一說,村長就明白了。許願這是能耐了,在京市那邊應該是站穩了腳了,放心不下眼瞎的老父,要把人接過去。
想想也正常,家裡沒旁人,許國棟這樣還真沒辦法一個人過。接過去也好,找個人幫着照顧一下……也挺對。既然她都開了這口了,想必也不會小氣。
在村裡可再沒有比村長更瞭解各家各戶的情況了。考慮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給許願消息了。
“到是有一家,三大隊的那個李文娟,你還記得?”
許願想了想,直接點頭:“村長叔覺得她行?”
“那孩子雖說命不太好,可仁義。丈夫死後,他侍候兩老過生。如今帶着個娃單過……要說別的,是方方面面都好。品性好,家裡田裡一把抓。照顧老人也有經驗,聽說廚藝也不錯。唯一不好的就是帶着個娃……”
“那孩子我記得不小了?”許願想了想,才記得這麼回事。
“十三了,也是可憐,之前得了小兒麻痹症,如今瘸了。孩子是個聰明孩子,可生生讓這病給耽誤了。所以說那李文娟命不好啊!”
許願想了想,“叔的意思我懂了,要是讓這李文娟着,肯定得帶着她兒子。其實我到不在乎多一個人,人多一點,我爸還覺得熱鬧點,能讓他高興點。不過,人我得先看過。”
村長自然同意:“行,你自己去看。你要是看滿意了,我就去跟她說。”
時間不多,許願立刻就跟許爸說了,當天就去了三大隊。
李文娟很好打聽,就像村長說的那情況。這女人看着四五十歲的樣子,滿面滄桑,一頭灰白髮。但面目慈和,氣息堅定而溫暖。再看她兒子,雖然有些內向,但眼神清透。看着其他小孩,雖滿目羨慕,卻並沒有什麼負面情緒。對着他媽時,更是能笑得開懷,滿面孺慕。
周邊打聽了幾句,也跟村長差不多。只說她是命不好,其他實在找不出什麼毛病來。
“就她。”許願一回去,直接給了村長答案:“跟着我去,管他們吃住。一個月再給他們二十塊錢……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照顧好我爸。重活是沒有,但我要他們用心。若是對我爸不盡心,我隨時可能把人攆回來。”
“那你放心,我給你找的人,肯定不能差。”
初八,李文娟跟她兒子鮑東來就搬到了許願家,先熟悉一下,順便也幫着收拾行李,到時候一起出發。
李文娟幹活十分利落,她來了基本就沒有許願什麼事了。鮑東來很靦腆,但他喜歡跟許爸湊一起。不管到哪,都愛拉着他的手,看到什麼也喜歡嘰嘰喳喳的跟他說。
到了初十,秦建軍突然拎着包過來,“知道你們今天出發,正好我也要去京市,跟你們一起。”
“你這會兒去京市做什麼?”
許建軍摸了摸鼻子:“去看看。建國寫信跟我說,如今外面不一樣了。這段時間我也聽那些出去上學的人回來說,外面每天都不一樣……我就琢磨着,不管將來幹啥,都得先出去看看。我準備先去京市,正好我媽給建國準備了不少東西,我也得給他帶過去。然後再去南邊……到處跑跑,看看。我媳婦也支持我。”
“確實應該出去看看。”許願對這一點還是很贊同的。外面日新月異,不走出去,很快就會被甩到後面去。“京市那裡我也算熟悉,到時我帶你到處轉轉。”
“那可好。”
於是出發的時候,又多了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更了好久也更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