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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三年

012 三年

忘憂谷其實不像它的名字那樣讓人見之忘憂,玉珞覺着,要是哪個倒黴蛋不幸掉到這裡,又不認識路,那忘憂谷多半會化身“鬼見愁”。

整個忘憂谷四周種滿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毒草毒花,稍不留神,便會死無葬身之地,直接做了花肥。

不知不覺玉珞已在這谷中住了三年。是的,三年。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但說短也不短。三年時間足夠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長成一個含苞待放的少女,足夠一個上當受騙的單純小女孩認清被忽悠的現實,足夠一個對醫藥一竅不通的玉珞懂得辨別哪怕是一株名不見經傳的小雜草有沒有毒、能否入藥。

忘憂谷的傍晚有些冷,儘管現在還是暮夏。夕陽下山,百鳥歸巢。

像無數個傍晚一樣,玉珞坐在離谷口最近的一塊巨石上,看着天色一點一點變成深藍,然後變黑。

“吱吱吱。”玉珞聽到熟悉的聲音,嘴角微微彎起。她明白她的老朋友又來喚她回去了。哎!

“小呆,你又來接我啦?真乖!”小呆是一隻白色的小藥狐,三年中已成爲了玉珞最好的朋友兼搭檔。是的,她最終還是認了蓋蠡這個師父。再怎麼說,人家將自身絕學傾囊相授,這擱誰那兒都是生死以報的大恩啊。她就算再不識好歹,也不能給人臉子瞧啊。更何況----

玉珞的思緒又飛到了三年前……

當時,玉珞得知蓋蠡所謂的要自己幫忙就是繼承他的衣鉢,氣得大發脾氣後三個月沒理他。幾次試圖逃出忘憂谷,可沒哪一次不是被忘憂谷四周不知名的毒草毒花所傷,然後被蓋蠡抱回來解毒。

“學會我所有的本事,你就可以出谷了。”玉珞仍然記得他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是無奈,是蒼涼,是神秘悠遠,是茫然飄渺。

然後,鬼使神差的,玉珞竟有點懂他了。

那是不被理解的無奈,後繼無人的蒼涼,感知人生的悠遠和不知路在何方的茫然。

他是不世出的醫學奇才,幾乎將畢生精力貢獻給了藥草毒花、鍼灸醫書,三十歲開始煉丹煉藥,機緣造化之下,由丹藥入道,開始修真,如今已有一百七十多歲了。

他隱隱算到自己大限已到,遂出谷尋找傳人,見玉珞渾身充滿靈性,又有一副好心腸,所以選定她來做自己的繼承人。

扯遠了。回到現實……

再說玉珞,坐在大石上,遙望谷口,滿腹糾結被小呆打亂。其實,她已經有把握出谷了。這三年,她已將谷中的奇花異草認全了,所以她的內心才如此糾結。

按理說,她三年來辛辛苦苦、廢寢忘食研究藥材,就是爲了有朝一日安安全全地走出忘憂谷。可是----這三年來,眼看着蓋蠡一天天蒼老虛弱下去,她多多少少也明白怎麼回事兒了。

如今的他早已不復當年摸樣---他已完完全全是一個老人了。而且是一個油盡燈枯風燭殘年的老人。

玉珞一想到這裡,心中有些難過。其實,蓋蠡對自己還是很好的,教自己認草藥時非常專注而且有耐心,平日裡給了自己最大的自由。

抱着小呆往竹屋走去,玉珞傷感地嘆了口氣。

推開竹門,只見蓋蠡正坐在蒲團上打坐,岸上的香爐裡燃着薰香,玉珞走過去,往香爐中添了些香屑,沒有驚動師父,徑自離開屋子,順手關上竹門。

蓋蠡聽到關門

聲,睜開眼睛,輕輕嘆息一聲。

玉珞挎着竹籃子去園子裡摘了些靈藥,又去果園採了些鮮果。看着滿園子成熟的果子,玉珞很有成就感地嘆息一聲:“哎!我果然很了不起。”

其實,這些都是蓋蠡種的,但自從玉珞來後,這些什麼果園菜園都歸她管了。藥園子一直是蓋蠡在打理,自三個月前,他也將藥園子交給了玉珞。想到這裡,玉珞絲毫高興不起來了,嘆了口氣,回去了。

“哎,徒兒,你明天出谷吧。該教的我都教給你了,以後再有什麼不懂的,查看我留給你的《藥經》便是。”晚飯時,蓋蠡突然說道。

玉珞手頓了一下,心中一陣恐慌,迅速擡頭直直地看着蓋蠡,眼淚巴拉巴拉往下掉,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傻孩子,哭什麼?你不是早就想離開了嗎?我知道,你想你的拓宇哥,馬上你就可以去找他了,你該高興纔是啊。”蓋蠡摸摸她的腦袋,笑着說道。

玉珞知道,這次自己要面臨的不是生離就是死別,無論哪一種,都會讓她心痛欲碎。人世間,最無可挽回的絕望,是死離;最肝腸寸斷的痛苦是生別。而每個健全的人生,都包含了這兩種定義。

玉珞明白,無論自己選擇什麼,結局不會變。師父會死,而她卻無能爲力。選擇的意義在於,是直面自己的無能爲力還是迴避。

玉珞擦乾眼淚,仍舊沒有說話。扒了兩口飯,實在吃不下去了,便熟練地收拾了碗筷,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早晨,太陽還沒升起來,玉珞像往日一般起得很早。打掃藥廬,煮粥,喂小呆,然後去藥園子除雜草。

回到竹屋時,太陽已高高掛起,玉珞抱着小呆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發呆。

“徒兒,爲師已幫你收拾好了行裝,你用完中飯就離谷吧。”蓋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玉珞站起身,看着蓋蠡,半晌後,才說道:“師父……我,我雖很想離開,可也絕不會棄你於不顧……”

“不用擔心我,爲師大限已到,沒多少日子了……”蓋蠡神色安詳,彷彿在說着一件極平常的小事一樣,好像即將要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玉珞聞言卻是心中大慟,直覺整顆心已撕成了兩半,一半盛着對拓宇哥的思念,一半盛着對師父的不捨。眼淚又不覺爬滿臉龐。

“癡兒!死亡是每個人都逃不開的宿命。人們爲了脫離生死的束縛而尋求修仙之路,可那只是延長生命的一種方法罷了,哪有真的長生、真的不死?生死循環,纔是人間正道。我們修行之人,本是逆天而行,沒有來世可期,唯有把握今生。所以,你要保重自己,不要讓自己從無數個來世借來的生命無端虛度,更不要讓自己沉溺於萬千紅塵虛像,你要找到自己願意爲之終生奮鬥的事,這纔不枉你爲今生賭上的生生世世啊。”蓋蠡的話音平靜而低沉,卻字字震人心魂。

“師父……我以前怨你怪你,是我不懂事,從今以後,徒兒定會好好孝敬師父……我們種藥煉丹,然後懸壺濟世……”玉珞腦子有些亂,說話顛三倒四,心中感到一陣恐慌無力。

蓋蠡只是看着她,沒有說話。他的神色很嚴肅,有一種安撫玉珞的力量。

然後,玉珞冷靜下來了。她知道師父心意已決。

“癡兒!這一天遲早要來的,你在害怕什麼?走吧!緣聚緣散本是世間尋常事,你何苦執着

?凡事太過執着易入魔障。你切記,要淡看世間悲歡離合,成就一顆物外之心。”蓋蠡語氣中有些微憂慮,嘆了口氣,不再言語,徑自進屋了。蓋蠡面對死亡,反思過往,境界提高不只一兩個檔次。

淡看悲歡離合?物外之心?那不就跟沒有感情的木頭一樣了嗎?這樣心如止水的境界,還能感受美好,享受生命嗎?賭上生生世世,換來一個無情無慾的長久今生有什麼意義?顯然,這樣深刻的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想出結論的。玉珞想不通,也就不再糾結。

玉珞嘆了口氣,知道師父吃了稱砣鐵了心,不會改變意見的。

其實吧,師父也是一個相當執着的人呢。玉珞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回到房中,玉珞看見牀上放着包袱,打開包袱,裡頭放着幾件衣服和一本經書,那是師父的寶貝疙瘩---《藥經》。伸手拿起《藥經》,玉珞心中一陣悲慼:這是師父的畢生心血,我一定要讓它流傳於世。玉珞暗暗發誓。

師父真的要死了嗎?自己還沒報答他呢。有沒有方法可以延長他的壽命呢?玉珞努力地思考着。

“啊,對了!”玉珞差點忘了自己那個儲物手鐲裡的寶貝仙丹了。這三年沒動那心思,她都快忘了這茬兒。可是,如果就這樣給師父,他一定會問自己仙丹的來源,她不好解釋啊……

吃過中飯後,玉珞猶猶豫豫地走進師父房內。

“師父,徒兒想最後再幫您整理一次房間,以後恐怕再也沒這機會了。”玉珞可憐兮兮地說道。

蓋蠡心中泛起陣陣暖意,其實他也很捨不得這個小徒弟。

這三年裡,她雖時常鬧彆扭,但說到底還是個善良乖巧且時常耍點小聰明的好孩子,他很喜歡這可愛的小徒弟呢。只是……哎!他不能讓小徒弟親眼看着自己死去,小徒弟本是重感情的人,親眼看見自己冰冷的屍體,那種傷痛甚於現在百倍。罷了!他無聲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小徒弟的話,只點了點頭。

玉珞拿着抹布,細細擦着案上的灰塵,趁師父不注意,將一個玲瓏小巧的玉盒放在香爐後面,正好讓香爐當着師父的視線。他晚上添香料時便可發現。

玉珞做完這一切,纔拿起包袱,對蓋蠡磕了三個頭,起身離去。玉珞不知道那仙丹對師父有沒有用,但有聊勝於無。好歹留了份寄託和念想。

站在忘憂谷的谷口,玉珞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心中涌起一陣不捨。其實忘憂谷挺美的。谷四周的花草雖有毒,卻是非常具有觀賞價值。谷內有一片竹林,竹林旁邊躺着一條河流,河邊立着幾間竹屋,竹屋後有一大片園子,園子裡種着瓜果蔬菜藥材。當然,谷中從來不乏動物。最富有特色的是這裡生長着大量天然珍稀藥材,當初蓋蠡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決定在此定居的。

玉珞狠了狠心,朝着大道大踏步走去。忽然聽到熟悉的“吱吱”聲。

“小呆,難道你是呆膩了這地方,想跟着姐姐我去外頭見見世面?”小呆跳到她懷中,委屈地嗚嗚叫喚,彷彿在控訴她想將它丟下的無良企圖。

玉珞覺着這小狐狸有點兒玄乎,似能聽懂人語。可當你出言試探時,它又恢復了呆呆的模樣。

不管了,只要它是小呆就好了。玉珞抱緊了它,用下巴蹭蹭狐狸頭,很慷慨豪邁地說道:“走吧,小呆,姐姐帶你去見世面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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