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在煙波繚繞的洞庭湖邊，一名女子斜倚在樹邊，口中喃喃地念着范仲淹的《岳陽樓記》。
時值入夏，湖邊剛剛經歷了一場大雨，空氣中溼漉漉的，混雜着綠樹青草野花的芬芳，她閉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卻又咳嗽起來。
“娘子，你剛剛好些，別在這裡吹了風又咳了。我們回去吧。”她身後的一名十七八歲的女孩兒有些着急地說道。
“到湖南這麼久，第一次坐在湖邊看看風景，你別掃了我的興致。”她沙啞着嗓子輕輕回道，“已經是夏天了，只有這雨後的清風，吹在身上才舒適。”
那女孩聽了，跺跺腳，賭氣道：“我可管不了你，只是別又突然倒下，三天三夜不起來，讓人急得沒了方向。”
她歉意地一笑，起身拉住了她的手，撒嬌似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道：“好薔兒，知道你擔心我，我只在這裡看一會兒，就一會兒。”
薔兒拉開她，仔細地看了看她的氣色才道：“好吧，那我先回去收拾東西啦。都是你，也不再住幾天，纔好些了，就急着要走。”
她點點頭，有些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道：“那家店太貴，少住一天可以抵得上好幾頓大餐呢。”
看着薔兒的身影漸漸模糊在氤氳的水汽裡，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地沿着湖岸走到不遠處的岳陽樓下。
樓上隱約傳來帶着絲竹之聲的喧囂，湖邊停着好幾艘畫舫，皆是帶着濃濃的脂粉氣的。她遠遠地站在樹下，極目仰望，心中不知是期待還是緊張。
在病牀上昏昏沉沉的那幾日，她滾燙的額頭和雙頰總是被一雙帶着絲絲涼意的手小心地拂過，鼻尖留下了薄荷的清香——那是她想念了許久的氣味。還有那些在耳邊的低語，都讓人沉溺地不想醒來。可是每當她睜開雙眼，環顧四周，卻又是空空蕩蕩的客棧以及窗外偶爾傳入的叫賣之聲，讓人不禁懷疑，那只是思念到極致，糾結而成的夢而已。
直到前一日，她在淺眠中聽到了蘇瑋喚上小天悄悄地出去與他的爹爹吃飯，才知道原來那幾天並不是夢。
他已經，來了。
岳陽樓中觥籌交錯的紛亂裡，有他瀟灑自若的身影。在隱約傳來的喧囂中，彷彿也聽見了他清亮自在的笑聲。
顧苒苒靠着樹長嘆了口氣。
原來，她是這麼的想念他呀。
可是，他爲什麼不來見她？在她清醒的時候。
能在她生病的第一時間出現在她的病牀邊，他應該是時刻關注着她的吧。
可是，爲什麼不來見她？
想走上樓去，看一眼他的笑容。或者是裝出偶爾相逢的驚訝？
她徘徊在湖邊的樹下，對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搖搖頭。
原來你也有這麼猶疑的時候。
原來你也，離不開他了。
天邊忽然又傳來了一陣悶雷，剛剛明亮一些的天空，又迅速暗沉了下去。眼看又是一場大雨。
她從來不會把笨重的油傘帶在身邊。如果又淋上了雨，即便是不生病，也要被薔兒唸叨好久。
極目四望，除了眼前的岳陽樓，和湖邊的那幾艘畫舫，似乎也沒有什麼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她猶豫了一下，提起裙子，還是決定往回跑。
天空中的雷一聲滾得比一聲大，似乎在和她賽跑。起風了，把她束好的長髮吹散了開來，在身後飛舞。
當第一滴豆大的雨點打在她的臉上，她停住了腳步。
雨點隨即密密麻麻地砸了下來，
她有些狼狽地躲在了一棵樹下，雷聲又提醒她，要儘快離開這種危險的地方。
跑跑停停，身上已經溼了大片，茫茫水陣中，方向也已經辨析不清。她有些後悔，方纔應該躲到岳陽樓裡去，在小小的一個角落裡叫一杯茶看着雨擊湖面，即便是相逢，也比這樣的狼狽要好上許多。
不過，老天並沒有給她太多時間去懊悔。在這個念頭閃過的下一秒鐘，她的頭頂上已經出現了一片擋雨的油傘面，一個溫熱的懷抱毫不避諱的把她擁入。一個讓她極度想念的熟悉聲音無奈地在她上方輕輕地響起：“怎麼你總喜歡把自己弄得渾身溼透麼？”
喜悅旋即涌沒了片刻的驚訝，她伸手緊緊環住那人的腰，把眼角的溼意混入他的衣襟，嘟囔道：“看見你就犯水，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他也緊緊地擁着她，把鼻子埋入她長長的秀髮中，許久才低低喚了聲：“苒苒……”
大雨彷彿隔絕了一切，他們的世界裡只聽到沙沙的聲音，和彼此的呼吸。
雨點在傘面上被濺開，又打溼了他們的褲腳裙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熹兒在湖畔輕輕喚道：“少爺，船來了。”
“船？”她有些迷糊地在他懷裡擡起頭。
他一笑，把手中的油傘塞入她的手中，下一刻就橫抱起她，向湖畔走去。
“好像又輕了些，你在罰自己，還是在罰我？”他有些惡意地收緊手臂，惹來她一聲輕呼，油傘滾落到了地上。
大雨瞬間沒有阻礙地砸在了兩人的臉上。
她咯咯笑着捶打着他的肩膀：“罰你！”
等到兩人進了船艙，身上已經沒有一塊乾燥的地方了。熹兒在送上乾淨的衣物和茶水點心後，就退了出去。兩人各自用棉巾擦拭着頭髮臉孔，一時間相對無語。
雨點“啪啪”地打在船上，湖中的波濤一陣又一陣地涌向岸邊，船艙裡顯得有些搖晃。
顧苒苒搖搖擺擺地在船艙裡走了幾步，溼裙粘着小腿，使得步伐愈顯艱難，最後一個踉蹌，索性撲倒在他的懷裡了。
她伸手拂過他尚在滴水的凌亂溼發，摟住了他的脖子，輕輕地湊上去，隨後狠狠地咬了一口。
“哎喲！”他有些誇張地大叫一聲，一把摟緊了她的腰身，“上次娘子的繡鞋留在我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呢，今天又添一道新傷……”
“呸！”她臉色微紅地啐了他一口，“你還好意思說上次的事情，把我就這麼扔在那裡，頭也不回……”她想起這些日子銘心刻骨的相思，和一路上的奔波風塵，眼圈紅了起來。
“你一直知道我的行蹤的，對不對？卻不來看我，一直不來看我。要不是，要不是今天的大雨，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他的手指畫過她的眼角，鼻尖，嘴脣……神色複雜。
“苒苒……”他低嘆一聲，“我只是……不知道，以後用什麼樣的態度再和你相處下去。你總是對我若即若離，你有沒有像我想念你那樣想念我呢？……你有沒有像我需要你那樣需要我呢？……對於這些，我都是不確定的，這讓我……覺得很失敗……”
她有些惱怒地拂開他的手：“虧你，虧你還自詡風流才子，你不是有很多紅顏知己嗎？你不是……不是很瞭解女人的心思嗎？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這麼折磨我！”她拿起桌上放置的衣物，轉身向後艙走去。
蘇晗之着急地一把拉住她，把衣服灑了一地。
“苒苒，只有你！只有你……”他一時詞窮，顯得有些窘迫。黑玉般的雙眸緊緊地盯着她，手臂箍着她，有着再也不放開的決心。
她的手攀到了他的胸前，感受到他有力而激烈的心跳。他的臉色被雨水洗得白白的，卻仍然有着讓人窒息的容顏。
原來在這個時空，她還是能從溫熱的身體和激烈的心跳上感受到一個男人想告訴你的一切話語。
“你很想我嗎？”她輕輕問道。
他點點頭。
“有多想？”她歪頭問，俏皮地皺皺鼻子，“不若把這陣子想念我的心情，做成一首詩詞念給我聽聽？”
“你！……”他失笑道，“倒是寫過，但是現在記不起來了，以後再拿給你看吧……”
“哼。”她斜睨他，“事後補的我纔不要！”
“那你要怎麼辦？”他的手臂放鬆了力道，卻緩緩把她拉近。
她笑而不語，雙手也圍上了他的脖頸，對視了一會兒後，在他微髯的下巴上，輕咬了一口。
……
“蘇晗之。”她輕輕喚道。
下一刻，她已經投入了他的懷中，吻上了他的脣。
“溼衣服穿着要生病的，我幫你換了吧……”她在他的耳邊，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