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似彎非彎,眉頭微顫,扶在門柱上的手指微微發白,彷彿經過了很大的努力,他纔開口欲說些什麼,雙眼在兩人身上一轉,嘆了口氣,一拂袖,轉身就離開了。
“子晰!”安雅焱跟上前大聲地喊道,那人卻頭也不回,加快了腳步。
“糟了。”他着急地回頭對顧苒苒道,“我可從沒見過他這麼失態的,你快些去追吧。”
顧苒苒走至門前,蘇晗之的背影在拐角處一個轉彎就沒了蹤跡。她有些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這麼嚴重嗎?……”
“快去快去!”安雅焱在她背後推了一把,把她推出了書房,“我這兒該交代的都交待了,你快解決你自己的事情去吧。在開明的古人也不能容忍你方纔這樣的行爲吧。”
顧苒苒順力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他,他對她做了一個難得的鬼臉,“啪”地關上了房門。她跺跺腳,只得快步追過去。
一路小跑趕到大門口,正好看到蘇晗之接過小廝遞來的繮繩,翻身上馬。她輕呼一聲,加快了腳步,但他卻對她淡淡一瞥,抖了抖手中的繮繩。
馬兒一聲嘶鳴,小跑而去,眼見是趕不上了,顧苒苒停了下來,心中卻有些惱了。這算什麼呀?她對他的身影大叫了一聲:“蘇晗之!”便除下了左腳的鞋向他扔去。
他一側身,繡鞋擦過了他的手臂,被他伸手接住。
“你再跑,我就再扔!”她除下另一隻繡鞋拿在手中,叉腰喊道。
山濤園正對西湖,正值仲春,湖邊不少的遊人開始竊竊私語。
蘇晗之掃了周圍一眼,雙腿一夾,馬匹快速地向她跑去。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一個低身抱起了她,在第一個拐角口,策馬而去。
跑了一陣,速度才漸漸放緩,還沒等顧苒苒開口,他便劈頭蓋臉地罵道:“這鞋也是能亂扔的嗎?!”第一次,他在她的面前,表現出了怒意。
“你如果等等我,我會把鞋扔給你嗎?”她搶過他手中的鞋,回敬道,“明明看到我追了出來,卻仍然駕馬而去,你就這麼小心眼嗎?”
“小心眼?”他一字一字地重複着,眼裡的怒意逐漸透出了傷心,“我實在不瞭解你所謂的小心眼是什麼。難道你希望我還是一臉笑意地把你接走嗎?”
顧苒苒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小聲道:“我和安先生本來就沒什麼啊……我們是好朋友啊……”
蘇晗之驀地勒緊了馬繮,翻身下馬後,把她也抱下了馬匹。原來已經到了布藝坊的門口。
“苒苒,”他的聲音低啞,眼神哀傷,“你又把我當什麼人呢?”
“你是我的戀人、‘男朋友’啊……”
“男朋友……”他低頭笑了起來,“原來只差一個字……”
“蘇晗之,你怎麼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走向他,拉住他的衣袖,“先去裡面喝杯茶吧……”
他輕輕地拂開她的手,退後了一步。
“苒苒,你知道,我一直想你嫁給我……原以爲你陪我去了明州……原來是我多想了,還是‘男朋友’啊……”他自嘲地笑了笑,再度翻身上了馬,雙眼前視,喃喃道,“我卻有些不想做這個‘男朋友’了呢……府裡還有事,先走了!”
顧苒苒呆呆地握着手中的鞋,望着他漸漸變小的背影,終於消化了他剛剛那一番話。心的某個地方,似乎已經麻木了一片,胸中隱隱燃燒的,卻是她的怒火。
“不做就不做!你別再來找我了!”她對着他大喊道。
那背影一滯,腳下的馬卻不停地向前跑去,終於消失在視線裡。
“娘子?你剛纔在和誰嚷嚷呀?”薔兒掀起簾子走了出來,往四周看了看。
“薔兒……”她兩眼一紅,拉住她的袖子嗚咽起來。
那日下午,顧苒苒坐在院子的天井裡,呆望着天空不言不語,懷裡撫弄着那隻久不見天日的小白虎,忽的灑下了幾滴眼淚。直到陽光在天邊收起最後一絲紅霞,她才緩緩地站起,環顧四周,作下了一個決定。
她的店鋪門口掛出了特價促銷的招牌,她把屋裡的東西都逐漸分類收拾打包,她總結了手上的銀錢,留了一筆給了薔兒,卻惹來她瀑布似的眼淚。
“娘子這是要做什麼?你去哪兒薔兒也去哪兒。”她抽噎着說。
顧苒苒無奈地放下手中的交子,道:“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沒有固定的目的地,也沒有時限,你跟着我不是耽誤了你出嫁的大好時光。”
薔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堅持道:“娘子沒有出嫁前,薔兒堅決不嫁。”
她看着她抽抽噎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知道是真的傷心,還是把對付顧客的那套把戲用來對付了她。最終嘆了口氣道:“也好。什麼時候你想回去了,就給你路費讓你回去。不過你先要和家裡說好,我可不想被人說成拐帶人口。”
七天以後,店鋪裡的東西已經賣得差不多。房間裡的雜物也已經收拾妥當,一些沒必要帶在身邊的東西,陸陸續續都運到了山濤園的一間小屋裡。
安雅焱有些嚴肅地看着她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提着支毛筆在複製描繪他的地圖,問道:“你這回可是來真的了?想好去哪裡了嗎?”
“我一直想去四川看看,所以打算一路遊玩到那裡,如果玩膩了,再沿長江乘船回來……”她得意地用手指比劃着這段路線。
“那可說不定時間……”他揉着自己的眉角,有些苦惱地說,“到時候子晰找我要人,又少不了是一番解釋……況且路引還是我給你辦的……”
“解釋不了就不要解釋了。”她淡淡地說,“再怎麼解釋,那個木魚腦子也不會理解。”
“小熙,你要讓他接受你的想法,同時,也必須改變自己的一些堅持才行啊。”
顧苒苒停下筆,拿起描繪好的地圖看了半晌,嘆了口氣道:“或許吧,可是,我現在不想改變……”她低聲說着,眼角隱約有着淚光,“如果連這些堅持都沒有了,那我……難道真的要像這裡的普通女子那般……”
安雅焱一愣,不再多說什麼勸解的話了。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錢幣遞給她:“這個你收好,萬一遇上了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拿着這個去當地帶‘和’字的客棧裡找掌櫃的,多少應該能幫上點忙。”
她接過錢幣,發現它比普通錢幣的尺寸略大,分量也更沉一些,錢幣上鑄造着“和福”和“靈犀”四個字,知道它的重要,她也沒有客氣,道了聲謝謝後,就鄭重地收入了懷裡。
“小燊,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遊玩一番,那該有多好啊……”她看着手上的地圖喃喃道。
安雅焱掩嘴低咳了幾聲,輕輕道:“是啊……”
在一切準備妥當的臨行前的一天,店裡來了兩位不速之客。顧苒苒坐在他們兩個對面,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該直接把他們從大門口扔出去,然後奔赴後門停靠好的馬車,揮鞭而去。
“我是逃出來的。”蘇瑋驕傲地仰着腦袋,得意地說,“爹爹要帶我去湖廣,我半途溜回來了。我要呆在睡姨這裡。”
“那你呢?”她看向站在他身邊憋住笑意的大男孩,問道。
“少爺讓我……照顧小少爺……”小天低頭抽動着他的肩膀,“他還說,如果顧娘子另有什麼吩咐,也一併聽從。”
顧苒苒放下手中的茶盞道:“很好,我現在就吩咐你,火速帶着你們家小少爺出城趕上商隊,我另有要事,沒辦法□□照顧兩位大爺。”
“睡姨!”蘇瑋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緊張地說,“你要趕我們走嗎?”
顧苒苒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一身灰撲撲的衣衫,硬口道:“對。”
他一臉的難以接受,小嘴翕合了半天,才擠出三個字:“爲什麼……”
她拉開簾子,給他看已經收拾地整整齊齊的屋子,和屋角堆放的行李。
“我也要離開臨安了,所以沒辦法照顧你。”
“睡姨,你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他拉着她的裙襬,像是一個瞬間被拋棄的小狗,顯得有些張皇失措。
“不曉得,走到哪裡玩到哪裡。”顧苒苒蹲下來,撫着他有些零亂的髮髻,“所以,乖乖回你爹爹那裡,好不好?”
蘇瑋抿着嘴巴,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用力地搖搖頭,撲上去抱住了她的脖子嚷道:“睡姨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我也要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顧苒苒費力地拉開他的手臂,對他堅持的眼神對視了一會兒,轉頭咬牙問小天道:“你們家少爺,是故意的對不對?一定是故意的!”
小天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少爺只是說,要好好保護娘子……”
顧苒苒跺跺腳,氣得跑進了裡屋。
一會兒又跑出來,冷着臉道:“把你們的行李拿過來,讓我檢查一下,沒必要的東西就不要帶了。明日卯時準時出發。”
“是!”蘇瑋清脆的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