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晗之和蘇瑋回到臨安已是三月中旬，春暖花開了。
一下了車，蘇瑋就迫不及待地向東院跑去。顧苒苒房間的大門虛掩，他一把推開，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平時一直收拾地十分整潔的外屋，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布匹、棉花、綵線，書桌上的好幾種顏色的紙張雜亂堆放在一起，隨手放在一邊的毛筆筆頭上的墨汁已經風乾，筆尖難看地開裂着。
顧苒苒和薔兒、林大娘正圍坐在裡屋，埋頭穿針引線，一言不發。直到看見闖入屋子的蘇瑋，薔兒和林大娘才按着腿上的籃子站了起來，行了一禮。
“你們在做什麼？”蘇瑋皺眉望着低頭小心翼翼在收針，對他不理不睬的女人，心中又是放心又是有些焦躁。
薔兒指了指手中的籃子，解釋道：“這是顧娘子想出來的樣子，讓我們幫忙做呢。”
蘇瑋湊上去看了兩眼，問：“這是什麼？小狗？”
薔兒和林大娘交換了一下眼神，掩嘴笑了起來。
“是老虎。”坐在一邊的顧苒苒咬斷了棉線，用手中的半成品敲了敲他的腦袋，“你有沒有眼力啊。”
他從籃子抓起了一個仔細端詳了一番，不可置信地說：“老虎？這就是威風凜凜的山中大王？怎麼看上去這麼可憐！”
她得意地仰起頭道：“這是我設計的可憐版麻布小老虎。”
“你做這個幹什麼？”他問。
“我要開店。”
“你要開店？”
兩個聲音同時在屋裡響起，蘇瑋回過頭，蘇晗之正站在外屋書桌旁，手中拿了幾張從紙堆中抽出的畫滿線條的草圖。
薔兒和林大娘又忙不迭地行禮，隨後退在一邊安靜地站着。
他拿着草圖走進裡屋，掃了一眼有些雜亂的環境，隨後看着她，問：“你不打算繼續留在這裡了嗎？”
顧苒苒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籃子道：“小少爺已經快九歲了，讀書一直很勤奮自覺，又有倩娘照顧，又有先生教導，我可以做得實在不多。”
他邊聽邊從籃子裡揀出了一隻半成品看了，又問：“店裡就賣這個？”
她搖了搖頭，又從牀上捧出一個籃子遞給他，籃子裡都是各色的布藝成品，堆放在一起，色彩絢麗。
“這些只是初步的成品，要做滿一百個不重樣兒的纔算好。”
他只是略略翻動了一下，就放下了，看着她帶着些許驕傲的微笑，心中嘆了一口氣：“店鋪找到了嗎？這些布匹都不便宜，哪兒來的本錢？”
“店鋪還在找。本錢多是問安先生借的。”她邊說邊小心地收起了幾個籃子放在一邊，“先多謝蘇少爺盛情款待，但我既然已經打算在臨安扎根，便總不能一直仰人鼻息，等店鋪找到了，我便要搬出去了。”
“睡姨……”蘇瑋站在一邊，遺憾地喚着她，卻再也說不出什麼挽留的話。
“也好，娘子行事本就不同於尋常女子。”蘇晗之拿起了放在一邊的草圖再度看了看，“本錢已經被伯文佔了先機，那顧娘子可切莫拒絕子晰爲你推薦的店鋪了。”
顧苒苒低頭想了想就答應了：“先說好了，還是要立個契約。”
他笑了：“娘子可比尋常生意人還認真呢。”
蘇晗之很快就讓人空出了斷橋附近的一家商鋪，雖然店面有些偏小，也不能直面西湖，但附近的商鋪林立，客流衆多，確實是個左右逢源的好地方。決定後，顧苒苒也沒有急着搬入，而是畫了幾個圖，請了幾個師傅成天泡在店鋪裡刷牆敲釘扯布，前後折騰了大約一個月。
薔兒自一開始便被蘇晗之派去了店鋪幫忙，顧苒苒起初堅決不肯，但一時間也找不到可靠的，薔兒做事又十分伶俐，便只能暫時作罷，心裡琢磨着等有了收入，索性把她轉僱至自己名下。
安雅焱在最初聽了她的計劃後，就表示十二分的贊同，提供了大部分的本錢和幾條較好的進貨渠道。但自那以後，人就十分忙碌，太學生、生意人與靈犀閣大哥的三重身份，讓他實在無暇他顧了。
倒是蘇晗之時不時會來店鋪看看，偶爾提些恰到好處的建議，與她聊着臨安商場的明則潛規。可他鮮衣怒馬地幾次光臨，已經引來諸多街坊側目，顧苒苒便在某日指明瞭今後蘇府大少爺出入專用通道——後門。提出的當時，就把熹兒驚地瞪大了眼，結結巴巴都說不全個句子。蘇晗之倒是搖着扇子笑眯眯地答應了。
到了四月下旬，店鋪終於開張營業了。
燙金的招牌用隸書寫着“苒苒布藝坊”幾個大字，兩邊門柱上掛着“兩廂錦繡藏百貨，一店春風暖萬家”的對聯，乍一看和其他的店鋪沒有什麼不同，但只要踏入店鋪內，就能感受到濃濃的女性氣息。牆壁用輕紗裝飾，造型別致的壁燈日夜都散發着柔和的光。兩邊的公開展示臺上擺放着各式的布藝用品，有用緞子拼出的簡單的書封、筆筒、筆袋子、手提袋也有造型複雜的小熊、棉布兔子、繡花靠墊，臺邊一角擺放了一桌兩椅供有興趣的客人坐下親手製作東西。左邊還隔出了一個小雅間，供重要客人細細選購商品。走過幾個主要展示臺，便會看到在屋子北面，還有一個不顯眼的小櫃子，上面放置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櫃子上有一個介紹牌，牌上寫着“不正經玩意兒”。
“這是什麼？”蘇晗之拿起其中一個用花紙包裹的一頭有圈黑絨的圓筒。
顧苒苒笑着問：“你真想知道？”
他點點頭，拿在手裡反覆地看了：“它哪裡不正經了？”
她掩着嘴說：“你湊上去往裡看看。”
蘇晗之看她笑得一臉壞樣，有些猶豫，但始終熬不過自己的好奇心，便把圓筒湊上了右眼：“只是比外面暗些啊……”他看了半天，失望地拿下了它，頓時引來顧苒苒一陣大笑。
“爹爹……”蘇瑋臉色古怪地看着他。
“啊，少爺！”薔兒聽到笑聲趕來，看到蘇晗之的樣子頓時白了臉，連忙掏出了手帕就要去擦。
“怎麼了？”他蹙眉看着表情大相徑庭的三個人，轉身去照了照小櫃子邊的銅鏡，鏡子裡的翩翩公子那沒有半點瑕疵的臉上，多了一個黑乎乎的圓圈，正正好好包着他右邊的桃花眼。
一瞬間，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顧苒苒見了，在他身後又是一陣爆笑。
薔兒在一旁已經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再度地上帕子連聲說：“少爺，這只是用來畫眉的墨粉，用水就能擦去的，要不隨薔兒去後院……”
他一把拉過顧苒苒：“不正經玩意兒？”惱怒的神色配上黑眼圈就減弱了幾分氣勢，“你倒是知道在這兒放個大照子！”（①）
她憋住笑，兩腮暈紅，睜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的臉：“少爺的肚量不會這麼小吧？”
蘇晗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最終也笑了出來。取出扇子半遮着臉，拉着她就往後門走：“那煩請娘子‘親手’幫我把這圈兒洗了吧。”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囑咐正好奇地擺弄小櫃子上其他物件的蘇瑋：“瑋兒，這櫃子上的東西，你一樣也不許拿回去！”
顧苒苒又忍不住再度大笑出聲。
帶他去了後院的客廳，打了盆水沾溼了棉巾，在他閉上的雙眼間細細地擦拭。混着些墨粉的水珠順着鼻樑滾落下去，眼看就要滴上衣袍，被她伸手險險地接過拭去。沉默下來的氣氛一下子讓人覺得有些曖昧，空氣中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與盆裡的水聲。
在最後一回擦拭的時候，蘇晗之突然睜開了眼睛，看着一下子有些慌亂的女子：“現在知道慌張了？剛纔就屬你笑得最厲害。”
顧苒苒低着頭搓着手中的棉巾，輕輕地問：“你真的生氣了？”
生氣？看你笑得這麼高興，我又怎麼能忍心生氣？
他長長嘆了口氣，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你倒是把這裡佈置得不錯，打算長住了？”
“如果蘇少爺不漲房錢也不趕我出去，我當然就住在這兒啦。”她討好地笑着說，“這裡離西湖又近，又方便打理生意，周圍環境也不錯……”
“那些東西都是你想的？”他又忽然把話題轉了回去。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只是覺得好玩兒才做的……沒想賣的，再說也不是我想的，改進了一些而已。”
“我倒沒聽說還有其他店鋪賣這些。”他理了理衣袍，走出了客廳，“說不定，會比你那些‘布藝’賣得好呢。”
顧苒苒對着他的背影歪了歪眉毛。
哼，是在說她的設計不夠好麼？
註釋：
①照子：宋朝人爲避諱趙匡胤之祖（名“敬”），民間大多叫鏡子爲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