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重陽過後秋高氣爽,可淳熙元年的臨安卻直到九月下旬,才終止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當久違的太陽再度高照時,人們都已經換上了秋裝,大街上響起了炒賣銀杏、梧桐子的吆喝聲,顧熙寧也早已適應了在“傅官人刷牙鋪”裡的簡單生活。
每天的卯時三刻,她就會在牀上睜開眼睛,天井裡抑揚頓挫的讀書聲就是她的鬧鐘。起牀洗漱後,便去前廳吃早點,辰時一過,刷牙鋪就開門營業了。
南宋時期的刷牙子已經開始逐漸普及,雖沒有到人手一支的程度,但批量生產外銷的刷牙子作坊已經存在。用骨、角、竹、木等材料做握柄,一端鑽毛孔兩行,刷毛多爲馬尾,幾乎和現在的牙刷外觀一致。
刷牙用的“牙膏”多爲中藥研磨而成的方子,根據不同的配方有着不同的藥效,可以單用也可以配合着刷牙子用,傅官人刷牙鋪裡也兼帶賣這些成方。顧熙寧花了整整十天,纔算勉強把方子的名稱、配方和療效記下了。
刷牙鋪子的生意,不能算是火熱,但賺夠一家子的開銷定是沒問題的。在顧熙寧熟悉了店堂的生意後,傅大娘便經常去隔條街的小作坊裡看着,或者是和一些外省來的販子商談着批發的生意。
從安雅焱那裡拐帶的武俠書,早已經被她無聊地翻爛了,與傅大娘的兒子傅友仁熟悉了之後,她便從他那裡勉強找了幾本略微有趣的史書來看。傅友仁總是很懷疑地問:“這些你真的能看?”
顧熙寧委屈地看着他:“誰叫你這裡連《太平廣記》那樣的書都沒有。”
傅友仁嗤之以鼻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也。”
那我還有選擇麼?
她悲憤地看着他。
每天晚上,她都會用炭筆在自制的日曆箋上畫一個小叉叉,隨後換上薔兒爲她做的小可愛,枕在自己縫製的鬆軟小枕上,抱着從木匣子裡出來“放風”的小白。每天睡着時,她的心裡總是特別的寧靜。
就這樣,悠閒地過到二月十五吧。
嗯……
老天爺是不會允許的。
在她玩失蹤剛剛滿一個月的時候,安雅焱出現在了店鋪中。
他一如往常地微笑着,用他動聽的聲音打着招呼:“小娘子,這刷牙子怎麼賣呀?”
顧熙寧背轉着的身子一滯,隨後立刻跳起來笑道:“小燊!”
他皺皺眉道:“跟你說在公開場合不要這麼叫我。”
“哦……”她理了理衣服,恭敬地福了福,嬌聲道,“安公子。”
安雅焱裝腔作勢地頷首,左手摸着下巴認真地說:“我還是比較喜歡‘安先生’或者‘安大哥’。”
兩人都笑開了。
安雅焱細細端詳了她一陣,道:“看來你過得不錯,好像豐滿些了。”
顧熙寧得意地說:“那是自然。找個能吃能住的活兒還難不到我。”
“你過得倒舒坦,可難爲了我。子晰明顯懷疑那封信裡有着你留給我的暗號,不相信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爽了我好一陣子。”他笑着抱怨道。
顧熙寧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不就是暗號嘛!我的主意不賴吧。”隨後得意地表情漸漸消失,肩膀一垮,問道,“他什麼時候知道我在這裡的呀?”
“嗯……我想,可能是你走了以後的第三天吧。”安雅焱笑着說。
“好吧,我本來以爲在這裡呆不了一個禮拜的,一個月已經很好了……”顧熙寧一副慨然赴刑場的樣子,“說吧,打算怎麼處置我呢?”
“子晰怎麼想,我可不知道。”安雅焱忍不住彈了一下她嬌俏的臉蛋,“放心吧,我也沒見他花過什麼精力在女人身上。你在這兒過得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顧熙寧揉着臉頰看着他,他背光的身影竟給她一種蕭然的感覺。
“你的身體都好了吧?有沒有天天打拳?”她關心地問。
“都好了。這幾天自覺臉色還不錯,纔來看你的。”他輕鬆地說,故意走到光亮處展現他溫柔的笑容。
顧熙寧眯眼仔細看了,說:“還是顯得有些蒼白,回去叫廚房多燒些牛肉給你吃。”
“說到牛肉,廚房最近可苦了。”他大笑起來,“瑋兒自你走後,總是吵嚷着要廚房做你做過的牛排吃,若是不合意,便是砸盤子扔碗的一通脾氣。一頭牛身上統共也沒幾塊可以做牛排的好肉,哪經得起這麼折騰,子晰爲了這個,還訓了他一頓呢。”
“這臭小子!都給嬌慣壞了,好好的餓他幾頓就知道厲害了!就怕蘇晗之捨不得。”她偶爾想起那個聰慧早熟的小男孩,心中也帶着幾分不捨。
“還有,你平日都給他灌輸了些什麼?成天唸叨着什麼操作系、念能力的,讀書也沒以往有衝勁了。”
“是嗎?……他以前可不是這樣。”顧熙寧低頭玩弄着自己的腰帶,有些冤枉地說。
安雅焱點點頭,嘆了口氣:“他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是很想着你的。我看過不了多久,就要到這裡來找你了。”
顧熙寧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她是極喜愛這個可愛的小正太的,另一方面卻也爲這個自詡他爹爹“小紅娘”的鬼精靈而感到頭痛萬分。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她甩甩頭,轉身從貨櫃裡拿出一捧各色的刷牙子來,用着楚楚可憐地眼神看着他,“安大哥,有沒有興趣買些牙刷呀?”
晚飯時,傅大娘翻看着賬本,驚喜地發現當日的交易數目竟多出了許多。
“苒苒,今天竟賣出去一百多個刷牙子?是哪兒的客人呀?”她笑眯眯地問
“是蘇府的安先生下的一百支刷牙子的單子,明天便會派人來拿貨。”顧熙寧一臉認真地回答,肚子早已經笑痛。
“是錢塘門邊上的蘇府嗎?”傅大娘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們一向是問‘凌家刷牙鋪’要的貨,怎麼會突然到我們這兒來?”
她笑着拍馬屁道:“自然是大娘這裡的貨色更好些。”在這裡鍛鍊了一個月,她的口才飆升飛快。
傅友仁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顧熙寧聽了,一口白飯差點噎在嗓子裡,拍着胸口灌下了幾大口熱湯,她才眼淚汪汪地說:“傅少爺,傅才子,你找點恰當的形容來好不好?”
傅大娘笑得更歡了,讚道:“我們苒苒大方活潑、長的又好,自然是討客人歡喜的。前幾天還有人來打聽是否許了人家呢。”
“真的假的?”顧熙寧吃了一驚。
“是前面巷口的樑家乾果鋪託人來問的,我當然是給回了。”
“嗯嗯。”她點頭如搗蒜,“我只想在大娘這兒開開心心的做夥計,別的地方都是不去的。”
傅大娘聽了,很有深意地瞥了自己兒子一眼,笑道:“那是自然,你若走了,還捨不得呢。”
吃完晚飯,她勤快地收拾了碗筷洗乾淨了,在圍裙上抹着手急着回房塗護手霜,路過天井東邊的時候,就聽得傅大娘在房中語重心長地說:“友兒啊,你一直嚷嚷着什麼‘無以家爲’的,孃親一直順着你。可是你都快二十了,傅家都等着你開枝散葉呢,你跟孃親說,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娘,再怎麼也要等我明年過了解試再說吧。”傅友仁的聲音明顯帶着不耐煩。
“你又來了,難道不過解試就不娶妻生子了?”傅大娘再接再厲,“你悄悄地告訴孃親,心中有沒有中意的姑娘?”
傅友仁低低“哼”了一聲,不言不語。
“你覺得……顧小娘子怎麼樣?”傅大娘試探地說,縮在牆邊聽壁角的顧熙寧一驚,差點摔滾出去。
“太過潑辣。”他簡短的評價道,又讓她鬆了口氣,重重的點頭。對,對,傅才子看不上潑辣的。
“哪有潑辣?”傅大娘替屋外人委屈着,“這間鋪子是你爹爹留下的,我可不希望它關在我的手裡,苒苒那樣的性格才鎮得住。”
“娘!”傅友仁站起來,在屋中走了幾步,“顧娘子是個好姑娘,可她不是有婚約在身嗎?再說了,即便是好的,也未必是我歡喜的呀。”
顧熙寧幾乎要爲他拍手喝彩了,沒想到書呆子傅友仁還是很有個性的。
“那……那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呀?”傅大娘急了,“不行,你今天一定要和我說清楚。”
傅友仁一聲哀叫,坐倒在牀上。
屋外顧熙寧已經慢慢挪遠。
傅大娘顯然不夠了解兒子,嫌她潑辣,自是喜歡小鳥依人般溫柔的啦。
她不願再繼續聽下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對大家都好。
又過了大約半個月,蘇瑋板着小臉出現在了店鋪門口,身後照例跟着充滿母性光輝的倩娘和酷酷的海生。
“這位小官人,想買什麼呀?”一看就知道是個小金主。
“我想要定製一支刷牙子,你們可做?”他冷冷地說。
“做得做得,想要什麼樣兒的?”,傅大娘上前殷勤地問,隨後回頭對顧熙寧說,“苒苒,取一些刷牙子的樣子來。”
“別取了,我要的樣子你們可沒有現成的。”他的小手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一邊的小几上,“手柄我不要骨、角、竹、木的,刷毛我不要馬尾的,大小要正合適我身體的,你們可能做?”
“這……”傅大娘難爲的笑了笑,一大早竟遇到了個踢館的小傢伙。
“傅大娘,公子在後院找您呢,這裡我來吧。”顧熙寧知道她必須開口了。
傅大娘點點頭,走到她邊上時,低聲吩咐道:“客客氣氣把他送走就好了,別多說。”然後掀起隔簾笑着道了聲“失陪”。
蘇瑋抿着小嘴瞪着慢條斯理地倒着茶的顧熙寧,她梳着未婚少女的髻發,衣着樸素,皮膚白皙,臉上有着淡淡的自然紅暈,感覺上竟比在蘇府時又年輕好看了幾分,忍不住又“哼”了一聲。
“小少爺請用茶。”她端起來恭恭敬敬地說。
蘇瑋接過喝了一口,就皺起了眉:“怎麼有股怪味。”
“自家的井水自然比不上天天從虎跑龍井運來的泉水了。”顧熙寧也給了他一個冷臉。
蘇瑋一滯,垂下小臉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低低喚了一聲:“睡姨……”
她聽了心中一軟,蹲下身與他平視:“聽安先生說,你都不好好吃飯,瞧你都瘦了些。”
“那是因爲我長高了!”他跳下椅子,努力地伸長脖子。
顧熙寧見了,莞爾一笑,對倩娘說:“好像是長高了些。”
“小少爺可念着娘子呢。”倩娘說。
“倩娘!”蘇瑋大叫一聲,握了握小拳,企盼地問道:“睡姨,你什麼時候回來?”
顧熙寧搖搖頭,堅定地說:“不回去了。”
他一臉的失望,低低地“噢”了一聲,轉身就想離開。倩娘看了,忍不住插嘴說道:“那顧娘子冬至可來吃頓飯?”
“對,對。”他聽了急忙回走了幾步,仰着小臉說,“冬至的時候,店鋪都要關門三日,睡姨定是有空來家裡吃飯的,對吧?”
顧熙寧低頭看看他,又擡頭看看一臉央求的倩娘,終於輕輕地“嗯”了一聲。她拿起小几上的銀票,塞在了蘇瑋的懷裡,道:“都說‘財不露白’,你是蘇家的小少爺,更是要當心的。睡姨冬至的時候給你送個刷牙子去,可不要你的銀錢。”
蘇瑋僵硬地伸出手,抱了抱她又馬上放開,大聲地說:“那你可不能食言!”
“那是自然。”她捏捏他粉嫩的小臉蛋,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