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間由護士幫他穿好手術服,幾個箭步已經來到他們面前,慕雪認得出來那是誰,心裡不由得更多了一絲希望。
寒月,她聽說是組織裡最厲害的醫生,有時候僅憑一眼就能斷定別人是否有病,更是雷厲風花了十八年培養出來的全方位醫學天才,有他在,沈星河能救活的機率會更大些吧。
寒月看了眼兩個孩子,隨即對她點了點頭這才進了手術室。慕雪明白那一眼是代表他會盡全力去搶救。
慕雪知道軒軒想必也認出寒月了,在寒月出現時他眼睛充滿了渴盼地看着寒月,但仍然坐着不動,冷靜得叫人心疼。她過去試圖再安慰他,可是軒軒除了點頭和搖頭就是盯着手術室不放,慕雪無奈之下發現他的手裡一直緊握着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握在手心裡的。
“軒軒,能不能讓阿姨看看你手裡拿的什麼?”她試圖引開他的注意力,好後悔自己說出讓他堅強那句話。
軒軒猶豫了下緩緩張開緊握的左手,那裡面居然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照片,因爲被他抓得太緊已經很皺了,但慕雪還是被照片裡的人深深震撼當場。
那是她和沈星河關係還很好的時候隨手拍下的合照,可是,軒軒爲什麼要攥在手心裡?
“軒軒,你爲什麼會拿着這張照片?”這讓她想起了多年前她在絕望的時候也曾緊緊攥着手心裡一枚領帶夾,彷彿那樣子就可以攥住了活下去的信念。
“因爲媽媽說如果沒有阿姨就沒有媽媽和軒軒,媽媽告訴軒軒如果哪一天媽媽不在了,軒軒見到阿姨的話要記得跟阿姨說聲‘對不起’,所以我每天都帶着照片這樣子我見到阿姨的時候就能夠認出來了。現在,如果媽媽從裡面出來卻沒有醒來是不是就是她說的‘不在’了?”
慕雪沒有想到沈星河會早早這樣交代軒軒,她沒想到這道枷鎖讓沈星河不惜也加在自己這麼小的兒子身上。
“不是,你媽媽會在的,一定會。”她努力隱忍着眼裡的淚花。
“阿姨,我媽媽做錯什麼了嗎?爲什麼要跟你說對不起?”軒軒看着照片,問。
慕雪搖頭,千折百轉的情緒讓她無法言語。
“那,阿姨,我現在跟你說對不起,你原諒我媽媽好不好?這樣媽媽醒來就可以很開心很開心了。”軒軒眨着乾淨清澈的眼眸誠懇地說。
慕雪再也忍不住讓淚滑落,心疼地把軒軒擁入懷,“你媽媽沒做錯什麼,是阿姨的錯。”
大人的事爲什麼要讓小孩子來承擔?怎麼忍心讓這麼小的孩子來承擔大人所犯下的過錯?
“可是媽媽每天晚上都看着照片落淚,如果不是媽媽做錯了那爲什麼要說對不起?阿姨好像也不是很喜歡我媽媽……”
慕雪真的沒想到軒軒這麼小的孩子心靈已經這麼敏感了,“阿姨沒有不喜歡你媽媽,阿姨只是……只是……”
“阿姨只是跟你媽媽有些誤會沒說清。”
一道聲音及時解救了慕雪,軒軒一聽到聲音立馬從慕雪懷裡離開轉投向來人的懷抱,所有的堅強在看到這人後終於展露出了小孩子的情緒,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舅舅……嗚嗚,媽媽流了好多血,軒軒好怕……”
慕雪回頭看到雷厲風的剎那,她的淚水落得更兇,心裡的壓力也少了些,因爲她知道有他在一切都會沒事,只要有他在,她就可以安心。
雷厲風十萬火急趕到的第一眼就先確定了她和孩子確實沒事後,心才稍稍寬了些,這時,對上她投來的淚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才低頭哄軒軒。
他抱起軒軒,“軒軒,媽媽不會有事,難道你不相信舅舅嗎?”
軒軒馬上停止了傷心,趴在舅舅的肩上點點頭,努力讓自己不再哭泣。舅舅一直是他心中的偶像,因爲舅舅是最厲害,也是最疼他的人,舅舅說的話他都信。
“好,現在先跟齊修叔叔到外邊去吃點東西好嗎?”雷厲風放下軒軒,得到軒軒點頭後,招手讓兒子過來,“揚揚,你跟軒軒一起,幫爸爸照顧好軒軒可以嗎?”
揚揚表現出很擔當的樣子,“可以!”然後牽起軒軒地手跟齊修離開。
頃刻間,手術室外只剩下兩個大人。
慕雪連忙轉身拭淚,一隻有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將她輕輕轉過去,她對上他深邃溫柔的黑眸。
“我聽說了,你救了軒軒,這是不是代表你真的徹底放下了,再也不會因爲過去而耿耿於懷?”他擡手心疼地爲她擦淚。
剛擦完的淚珠又再滑落,“我還有資格恨嗎?我從來沒想過要她用命來還……當她用生命把揚揚護在身下的時候我已經沒有資格去怪她了……”
雷厲風用力將她擁入懷裡,抱得緊緊的,彷彿害怕鬆開一點點就會失去她一樣。
她不掙扎,在他懷裡任淚水肆意流淌。
他一遍遍撫着她的髮絲,一遍遍親吻,以此來安撫自己慌亂害怕的心。
只差一點,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又失去他們了。
……
歷經五個小時的搶救,沈星河被寒月這個醫學天才從閻王那裡搶回來了,進入ICU病房進行二十四小時危險期觀察,因爲重傷頭部,肋骨也被撞斷了好幾根,全身上下多處創傷,如果三天內醒不過來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但,怎麼說總算給了大傢伙一個希望,他們都堅信奇蹟會再一次降臨在沈星河身上。
重症監護病房裡。
慕雪穿着無菌服獨自一人站在病牀前,看着戴着氧氣的沈星河,無奈地嘆息,“只要你醒過來我們之間的一切都算了吧,揚揚已經重新回到我身邊了,你也爲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但是,如果你不醒來我還是會恨你,恨你這輩子存心不放過我……”
如果沈星河就這樣死了,換她會一輩子過意不去。
“星星,其實,打心底裡說我真的真的好後悔,好後悔認識你,如果不是事先認識了你,後來即便你出現在我和他之間至少我也不會那麼痛苦,也許我還可以痛快利落地抽身。可是,我又想,如果沒有你我這輩子也不會體會到友情是什麼樣子,雖然也是因爲你開始讓我害怕去碰友情這兩個字。”
慕雪看着沈星河蒼白如紙的臉,“星星,你呢?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樣後悔結識了我?我知道,你會的,因爲你也是因爲我才這麼痛苦……”
“你知道嗎?當軒軒問我你到底做錯了什麼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你的確錯了,可是我至今還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那樣做?我打心底裡始終相信若不是有苦衷你不會那麼做,我就像你相信我還是當初你認識的慕雪一樣相信你,你還是當初那個率性善良的沈星河,那個在生命關頭將我推下車讓自己陷入險境的女人。”
“沈星河,如果你聽得到我說話,那就請你努力讓自己睜開眼,親口告訴我那個苦衷到底是什麼?是什麼讓你狠得下心去傷害我的孩子?我等着,如果你不醒來告訴我,這個疙瘩會伴隨着我到死,還是你忍心看我過得不舒坦?你忘了嗎?你說你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我過得幸福!所以,你必須醒來,告訴我所有的所有,我纔可以毫無負擔的開始我的幸福!”
慕雪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只知道把這四年來所有的壓抑全都說了,因爲她堅信沈星河聽得進去,當年也是不願醒來的她不也一樣全都聽得到外來的聲音嗎?
“你先帶揚揚和軒軒回去休息吧。”慕雪走出來的時候,雷厲風已經換上了無菌服。
慕雪點頭,深深地看着他。他的擔憂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是他高高堆起的眉峰讓慕雪知道他其實比誰都急,畢竟裡面的人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親人,必須用生命去保護的親人。
他總是這樣,不願意表露自己的一絲情緒,一個人逞強,一個人苦撐。
“回隱可以嗎?”雷厲風遲疑地問,瞧見她臉上露出爲難之色,又道,“別看軒軒很平靜的樣子其實他很缺安全感,回隱至少有他認識的人,是他熟悉的地方,委屈你帶揚揚過去陪他,如果不行,你可以讓齊修帶他回去。”
慕雪點頭,雷厲風卻當她是同意後者了,無聲地嘆息,最後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才進了監護室。
病房裡。
雷厲風站在病牀前看着沈星河,滿臉自責地閉了閉眼,才輕輕坐下,卻相對無言,不知道該拿什麼來說清自己此時的心情。
如果不是他那麼絕情,連她一面都不肯見,她今天可能也不會躺在這裡。
他開始懷疑了,爲什麼在他身邊的人,對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最後都會落得悲慘的結局?
呵……真的很沒用對吧,想保護的人到頭來一個都沒有保住!
就這樣,雷厲風在監護室裡待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沒有說過隻言片語,只有在起身離開的時候回身說了句,“這輩子我欠你太多太多了,如果你不願再醒來就表示你也後悔當我家人了,如果真的有下輩子請你看到我的時候別再靠近了。”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在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