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從上方傳過來的,盛熾擡首看去,這人倒是不曾出現在她的記憶裡,一個如盛清沖一般大小的男子,眼是惹人心動的桃花眸,面上一派清冷,眸子裡卻全是不加掩飾的唾棄,此刻正雙手環胸正懶懶靠在三樓走廊前的木欄杆上。
敵不動我不動,盛熾也沒打算主動去打招呼,只是一眼便又低下了頭來,“如此不知禮數的人也能上得了三樓,十年不見,果然連千層樓都向惡勢力妥協了麼?”
招呼是不用打的,但是這言語上的攻擊還是要出的,豈能白白被這人給諷刺了,當她盛熾真是個簡簡單單的好人?她淺淺冷哼一聲,“既如此,倒是不願意與這樣的人同一個樓層呼吸,小二哥就隨便在大堂給安排個位置吧。”
小二聽得一愣一愣,但回過味兒來的時候,心中卻頗覺得好笑,他引着盛熾朝大堂裡邊走去,一邊走一邊還不忘說:“原來是盛家的大小姐,那人是柏家的小公子,說來是個受排擠的,但畢竟身份地位擺在那裡,素日裡也沒什麼人敢真的不買他的賬,當然他本人其實還算得上和氣,就是不知道今日怎麼跟吃了火藥一般針對於您?”
“柏家小公子?”盛熾腦袋裡轉了一圈,她記得,她二嬸就是柏家的人,只是這柏傢什麼時候出了個小公子?難道是私生子?
“哎,若是柏家沒有將他認回來,說不得他如今正在自己府上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不必在柏家爲人排斥。大家族裡的生活果然都是看着新鮮罷了!”小二最後感慨一句,得了盛熾的幾句吩咐便離開去準備她要的那幾味糕點了。
盛熾其實聽的好笑,這小二哥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大家族裡的大小姐,不過她善意的沒有去提醒,現在她倒是能夠理解這柏家小公子的心理,同是被家族排斥的,但自己好歹也是家族嫡女,不似他這個私生子,連說出去都不見得面上有光。
“你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盛熾捻起一塊桂花糕,尚未入得口中,就被人狠狠的一拍桌子,震得那一碟子糕點紛紛離了盤子有一寸遠。
幸而盛熾的手中端着白玉杯,否則定然會灑了一桌水,說不得還會被水漬波及也不一定。
“呵,什麼意思,字面上的意思。”索性,盛熾也不吃了,而是將手中的糕點朝着盤子裡輕輕一放,旋即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其後在柏家小公子面色變得更黑的時候,將半空的杯子朝着桌上重重一磕,‘咚’得一聲,柏家小公子被嚇了一跳。幸而小二大概是顧及她的身份,給她安排的是一個拐角處,周邊只是零零散散的坐了兩三個人,目光朝着這邊淺淺瞥了一眼就立即收回了。
“柏家小公子,我倒是不知你竟然還是個愛找麻煩的,我與你似乎是素不相識。”盛熾眸間滲出幾絲涼薄,清晰的透露出,她其實並不願意搭理他,更甚至眼中並無他的存在。
柏遠楞然的盯住了盛熾略顯得涼薄的眼睛,旋即竟然緩緩的笑開了……“盛家大小姐,果然不愧是盛老爺子指定的繼承人,這魄力在下望塵莫及。”
“還算是有自知之明。”盛熾撇了撇嘴,伸出一雙纖細潔白的手在空中搖了搖,又道:“忘了提醒你一句,非是我爺爺指定,而是我本來就是,這可是兩個概念。”
“盛大小姐,你可……真有意思!”柏遠的眼睛裡多了幾分看不清的情緒,連表情都變得有些捉摸不透,當然盛熾根本就懶得琢磨。
“多謝誇獎。”盛熾可是個打蛇隨棒上的主兒,這一點和沈恆安別無二樣,說來還是跟着他學的呢。
柏遠顯然噎了一噎,隨後嘴角的笑容倒是更燦爛了,“或許我們可以達成一致也不一定,盛小姐可否移步三樓,在下倒有些話想要和您說上一說。”
盛熾睨了他一眼,“有什麼可以達成一致的事情麼?柏家小公子這話倒是說的讓人聽不明白了。”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面上都是不動聲色,又誰知,盛熾根本就沒有將柏家小公子的話給放在心上。
即便是已經在心裡知道這人大概的意圖,但她可對柏家人沒什麼好感,參照她那表裡不一的二嬸。找上她,無非就是爭權奪利,共結聯盟,剛剛那一句三樓上的諷刺大概是試探吧,總要知道她是有真材實料還是一個被寵壞的千金小姐。
“盛小姐定然是會感興趣的。”
“不,我不感興趣,相信你應該也聽說了,我與沈家族長交好的消息了吧,你覺得在我可以自由選擇的情況下,你能夠佔到幾分勝算?”盛熾也不覺得這樣直白有什麼不好,她就是因爲心中煩的慌纔出來走走,卻不想不管是身處何地,似乎總有人給她找麻煩一般。
這體質就這麼招人?就這麼能惹來麻煩?盛熾捫心自問,似乎……還真是!
柏遠臉上的笑容突地就停頓了,然後漸變成了一種感嘆天地不公的憤然,“就知道你們這些千金大小姐都是一肚子壞水!”
盛熾聽完這一句,竟不由挑高了眉頭,這句話,她歷經三世還真沒有聽到過,“這話聽着倒是挺稀奇的,有沒有人說過,憤世嫉俗的孩子最終會折損於他所記恨的這個世俗規則裡的。”她一本正經的道,還有幾分危言聳聽的意味。
千層樓中間有個戲臺子,華燈初上之際總是會唱起來,也算是個娛樂,好巧不巧的此刻那唱詞之中便有這麼一句,‘俗世籠寒盅,參差故夢下轉瞬成空……”
“這戲詞倒是寫的好,柏家小公子,你或許該從頭到尾的聽下去纔是。”盛熾一手在木桌上淺淺敲擊,合着古箏的節奏,倒是頗有幾分韻味。末了卻終是嘆上一聲,“臺上但唱醉東風,臺下人影重重更朦朧,戲中人語,戲中人語啊!”
明明已經變得鐵青臉色的柏遠聽到這樣的嘆息呢喃那到嘴的話到底是沒能說出口,細細去聽那臺上的戲詞,竟然還聽出了幾分意味深長。
誰不說戲如人生呢!
“柏家小公子,且好自爲之。”盛熾自還站在一邊柏遠面前走過,甚至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頓狠拍根本就是一種光明正大的報復。
柏遠果然嗆咳了兩聲,狠狠朝着盛熾瞪了一眼,顯然他看出了她的意圖,這個盛家大小姐說來還真是一個好的結盟對象,可顯然人家現在有更好的選擇。
他深深看着盛熾的背影,也沒有去叫住她,只是在心中暗暗想着接下來到底該如何去將盛熾的心看透,沉澱下來的心,柏遠就此坐在了盛熾剛剛端坐的那一桌,不知不覺的捻起盛熾剛剛扔在盤中根本就沒有來得及吃上一口的桂花糕,一縷聞着濃郁入口卻極其清淡的甜味兒自喉中氤氳到了心底。
似乎,這感覺還不錯,原來他倒是特別不喜吃這濃郁桂花糕的人,今日鬼使神差般的淺嘗竟然發現濃郁的外表下是沉澱的醇厚淡雅入骨的香。
盛熾回到盛家的時候,正碰上打算出門的盛林,“阿熾,你這麼晚了,去了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看,雖然這話已經經過了修飾,卻到底是讓人心中不快。
她眼中一凝,“您覺得呢?”盛熾的聲音是不涼不淡的,卻緩緩的讓盛林心中一頓,就連剛剛邁出的腳步都稍稍停了一停。門口處,雖不至於人來人往,但侍衛家僕還是有一些,此刻聽到盛熾的話,都不着痕跡的朝着盛林看去,心中似乎是在指責這個明明是二少爺的長輩說話如此沒有分寸。
第一時間裡,盛林沒有說話,盛熾便不打算讓他接着開口了,“二叔,這月華初上的時間,我回來了,那麼出去的時候可不算晚,青天白日的我還能跑去謀財害命不成,倒是您這個時間點出門,月黑風高的……嘖嘖……”盛熾咂了咂舌,笑的意味深長。
然後頭也不回的擦着盛林的肩膀就走了進去,笑聲在空中傳來,笑的衆人心中一凜。盛林臉色驟變,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倒是不好去責備盛熾什麼,畢竟她的口中聽着說了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說。臆測之下得出的結果還不知道盛熾會如何去反駁。
雖然是短短兩日,盛林也大致摸清了,在盛熾的嘴裡是佔不到什麼便宜的。
狠狠拂袖,轉身而去。
清風逐水院裡,小優留在其中,一見盛熾回來就迎了上去,“小姐,沈族長送了東西過來。”
一回來,就將自己摔在了那冰涼的玉席之上,感受到一抹冰涼,這才喘了口氣。“什麼?”
“您剛剛回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麼?走廊邊上的幾顆盆栽?”小優端了一杯冰鎮的涼水遞給盛熾。
“什麼盆栽?”顯然她根本就沒有將視線放在多餘的地方。
“兩顆朱頂紅。”小優一邊朝着盛熾伸手,打算接過空了的玉杯,一邊答道,言罷還低低問道:“這東西似乎和君子蘭同根同源是吧?”卻在觸及那玉杯的瞬間,盛熾陡然鬆了手,‘譁’的一聲,玉杯摔落在地,碎在了盛熾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