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貪慾是無窮無盡的,但本質上人類又是非常單純的!就算極度消耗,只要沒有危及生命,花些時間,吃點好的,睡幾個舒坦覺,都能慢慢好起來!
純陽就是如此!傷勢想要痊癒不是一朝一夕的,但吃飽睡足醒來精神立刻就明顯好轉了很多。
周良一早來看視,見他氣色不差,本就要進山去砍柴了。純陽叫住他,又給了個元寶,叫他暫時不必再去砍柴,直接去鎮上買點吃的。而關鍵還是純陽需要些藥材,但這就犯難了。
周良不單本身目不識丁,一家子往上幾代人也沒用過紙筆。不過周良根本沒往心裡去,自稱打小記性好,讓純陽照管說就是了。
純陽無可奈何,只好儘量慢慢的把各種藥,以及分量交代清楚,但沒想到周良聽了一遍複述出來果然分毫不差。
就這樣,純陽在牀上一躺就是十多天。期間周良祖孫兩個都是老實本分的鄉下人,對他照顧的無微不至。對他們而言,雖然自己算是純陽的救命恩人。但這陣子祖孫倆靠着人家每天都能吃飽,吃好,反而對他非常的感激!
閒下來純陽忍不住尋思,雖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話是不假,但仗義也未必總是那麼的無可挑剔。就拿米開來說,他的爲人誰也不能說不仗義吧?但就算報恩沒錯,可如果爲了報恩不惜助紂爲虐,即便自己沒有親自出手去害人,就真能當做沒關係,心安理得了?
而如今這周良祖孫,字都一個不認識,可爲人老實忠厚!但如果有朝一日他們突然大富大貴了呢?是不是能仍舊現在這樣淳樸,簡單?這恐怕沒人敢保證!
天下事大多都不過如此,所謂“想不通”的,往往只是本身沒有勇氣面對現實。以前的純陽就是這樣,但如今他不會了。
十天半個月的將養,純陽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外傷大致已經好了,斷骨怎麼也得些日子,主要還是損耗的元氣內傷就更加急不來了。
平時閒話聊天,純陽也大致瞭解了這個村子只有十來戶人家,而方圓五十里內這樣的小村子有二十多個,但都是歸長興鎮屬下。
而長興鎮也並沒有什麼專門的官府,只有一個大戶人家。平時鄉里間如果有什麼齟齬,分歧也都是找那人家做主,結果上來看也基本上都是公平公正的,所以從沒人質疑過。
可怎麼想也不太正常,就算是大戶人家,也終究是民,即沒有貴族傳承,也沒有爲官家眷,憑什麼能在一方代替官事?
按照老婆婆說,這種情況早就非只一日了,少說起碼也得有數十年以上。其實這附近的村子最老的也頂多二三十年,原本只是荒地。大家也都是這方圓一兩百里內的人,多年前因爲一場範圍很大的災難,死傷非常嚴重,很多一個地方的倖存者離鄉背井,偶然到了長興鎮附近。
不過當時的長興鎮也是受災之地,官府逃離,全城都由那姓阮的大戶人家做主。可當時災民很多,長興鎮終究也不是很大,不可能突然容納那麼多的災民生活。
於是,大戶人家便找到了這山野間的一些空地,出資幫大夥蓋房子,漸漸就出現了一個個小村子。阮家在長興鎮本就頗有威望,而這些村子中也幾乎沒有哪家沒受過人家的恩惠,因此所有人都很願意聽阮家的話!
純陽聽着也暗感這樣的富戶確實難得,但也僅此而已!但這麼個三不管地界,又如此隱秘,居然沒有官署行事,怎麼看都不像是朝廷疏忽那麼簡單!
如此一來,純陽不由得多想了點,覺得若是按照純紳的作風,掌握這樣一個地方,暗中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還真一點都不奇怪!
感覺自己體力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純陽提出自己躺了很久,覺得發悶,想讓周良帶自己出去走走,周良自然沒有二話。而且不管怎麼想,這方圓幾十裡內也就長興鎮還值得一轉了。
兩人進城一看,純陽行走江湖多年,但如此一個小鎮百數十戶的人家,而且如此規模還能一切都這般的井然有序,倒還真是稀罕!
別看鎮子不大,但所有的建築都非常規整,街道也都是橫平豎直,連所有商鋪看起來也都是精心的安排過。
比如:綢緞鋪子門口就是針線攤,紙鋪挨着筆墨店,菜市肉鋪在另一邊。兩間客棧一邊一家,酒樓飯店基本聚集在中間地帶。
並且明顯可以看出鎮子裡的居民間都非常和諧,人們見面時打招呼,路邊對面閒聊,一切表面看起來都看成完美。毫無疑問,這一切必然都是那阮家的傑作。可如果一切都如表面所見是事實,那阮家必定非同尋常之輩。
不過雖然看得出人們日子過得還算舒坦,可明顯這也不是個非常富裕的地方。算是像點樣的飯莊只有一家,周良也說過長興鎮並非地處要道,也沒什麼名勝古蹟,所以平時也很少見到外鄉旅客行商。所以這一家飯莊,也並不總能看到客滿的景象。
兩人在此吃午飯,純陽看看菜單,他也並非很講究的人。但見識一點也不差,然而在菜單上卻也沒見到個能入眼的菜色,只能讓夥計看着特色招牌菜上幾個,可吃起來也算是別有風味!
此時,純陽感覺自己對這小鎮的好奇越來越重。雖然一切都那麼美好,但卻太過於完美,簡直挑不出點瑕疵,實在讓人感覺不正常。
這個吃着,門口又走進二人,是一個大約三十出頭的少婦,領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
純陽一見那男孩,不由得心裡一陣大驚!他如今已經是年近四十的人了,一身功法修爲都是天下罕有,見識不凡,且本身還是出身玄心門的。可如今看到那男孩,相貌清修俊雅都可謂天下罕見。但關鍵是那孩子骨骼清奇,體態以及肉眼可見的緣法都可謂是天造地設一般!
憑純陽的眼裡,這個孩子如果入道修行,簡直就能說是得天獨厚,甚至天下無雙。如此一個區區小鎮子,竟然會有這等奇才,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人們似乎對這二人頗爲熟悉,也很尊敬!周良輕聲告訴純陽,那二人就是阮家的大小姐,如今掌管着全部家業。而那少年乃是其弟弟,阮家獨子,在方圓百十里地內可是大名鼎鼎的天才神童。
純陽聽了毫無驚訝,反而暗暗苦嘆!神童?此子天賦豈是區區俗世神童足以說明的?即便名氣遠播鄉里,但也根本就是明珠沉沙,美玉蒙塵。若是此人能得名師精心教導,未來前途必定無可限量,自己與之相比也只能是黯然失色。
純陽在這一個勁兒心裡可惜!不過愛才歸愛才,他可沒想過要去費心費力收什麼徒弟。而且他老早就暗中決定這輩子也不會收徒弟了,非要追究原因也就是不想步師父後塵!若是真哪天自己一不小心收了自己和純紳這樣的兩個徒弟,自己可不見得有師父那麼深的涵養,能不被氣死!
此時,那少年看到這邊,微笑着走過來問:“良子!好多天沒見着你了,怎麼?發財啦?”
“阮少爺可別拿我開涮,我算個什麼?哪有發財的命?還不是……那個……”
雖然相處了多日,但周良知道純陽是因遇到打劫受傷的,想要介紹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而純陽此時自己開口:“在下行旅之人,偶遇周兄弟彼此甚爲投契,便請他閒暇之時引領在周圍轉轉。這位小公子,請問高姓大名?”
少年撇撇嘴:“哎喲喲!還挺酸的呢!高姓大名?少來了,我叫阮秋,你哪位?”
純陽暗想此子年少,但性情倒是頗爲爽快,當即點頭:“我叫純陽!”
“純陽?怎麼聽着像個道士……?”
愣了下,純陽以前從未想過,但此時不由感覺誰說不是?
說着,那阮秋姐姐走過來:“秋哥兒!怎麼啦?該回家了。”
阮秋往椅子裡一坐,笑說:“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好多天沒見着良子,正好跟他聊聊!”
看看二人,女子沉了下:“那好吧!你記得早點回去,別太晚。”
“知道啦!”
三人圍坐一起,純陽聽着他倆的閒談,多是講山裡野趣。可看得出,阮秋明顯在暗暗打量自己。
半晌,阮秋對周良說:“良子!有句話叫遇高人不可交臂失之!你有這麼好的運氣,可別白白錯過嘍……”
周良似懂非懂,他也能明白那所謂高人指的是純陽,但高在哪?壓根也想不通。
可純陽聽着不由得心頭一震,乾笑兩聲:“阮少爺言重了!我不過一介布衣旅者,算哪門子高人吶!”
“布衣旅者?隨便嘍!但閣下言談舉止明顯非同市井之流,而且從衣着,到這點菜,怎麼看也不是普通人吧……?”
純陽聽得不禁暗想好一個聰明睿智的少年,就憑這些表面不起眼的細節,就能看出端倪!
“小公子心明眼亮,智慧敏銳,日後必定前途無量!”
“什麼前途不前途的?我傢什麼都不缺,只要日子快活就夠了,何苦費心傷神?真要追名逐利,還有個頭啊……?”
純陽聽得不禁大爲愕然!這孩子也未免太精明瞭!甚至於已經不是單純精明就能評價了,這簡單一句話足以道盡世間諸般辛酸和無奈!
尤其是對純陽而言,自然不會想到他說這話有何旁的意思。但自己聽來,想當年何嘗不也是什麼都不缺?每天日子都過得快快樂樂,卻偏偏要搞出那麼多事。
即便自己知道從無追名逐利之心,但對於別人,甚至從結果來看,其實又有多大區別?
剎那間,從十九歲第一次真正步入江湖開始,一幕幕不斷浮現心頭。所有一切,是非對錯已經沒有意義了。根本來說,純陽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失敗了。
那麼只是承擔失敗的後果,其實又有什麼可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