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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楊肜跑到樓梯間,腳一軟,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在夢境裡倒也不痛,爬將起來,只見一層的蠟像也“活”了,朝他圍過來。

楊肜緊張的說:“你們幹什麼?”

靠前的一個蠟像伸着雙手向他抓來。

楊肜後退到臺階上,又聽樓梯間傳來腳步聲,真是進退兩難。他不得已,擡腳朝面前的蠟像踹過去。

蠟像倒在地上,摔掉了腦袋。卻又坐起來,用手在地上摸索,尋找自己的腦袋。

楊肜一看,又擡腿朝別的蠟像猛踹。

蠟像在他腳下不堪一擊,摔殘了軀體。

楊肜看身後有蠟像靠近,不敢多待,以拳腳開路,終於逃出蠟像館。

蠟像追出來,卻又腳步遲鈍,趕不上楊肜。

楊肜跑到一個十字路口,拐過彎,背靠着牆,回頭張望,不見蠟像追來,這才吁了一口氣。回過頭來,只見街對面的水果店走出一個人來,面目有如白蠟,五官全無,正是在蠟像館二樓見過的那個“人”。

楊肜一瞧,撒腿就跑。

沒面目的人在街邊站定,腦袋隨着楊肜逃跑的方向轉動。似在行注目禮,雖然他沒有目。

楊肜跑了一截,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不見那怪人。他扶着街邊的路燈杆,自言自語的說:“什麼鬼?我得醒過來。”

這麼想着,用額頭往燈杆上撞。眼下他唯一可以醒來的方法就是觸發電擊器,把自己電醒。

“鐺、鐺、鐺……”

撞了幾下,覺得角度不對,回頭想往牆上撞,只見身後的餐廳走出一個蠟像,正是沒面目的怪人。

楊肜瞠目結舌,不知道這怪人怎麼冒出來的,對着他說:“你,你,你……”

那怪人邊走邊發出聲音:“你想做什麼,可以告訴我呀?”

楊肜咒罵一句:“告訴你個錘子!”撒腿又跑。

跑到街角,剛拐彎,迎面就撞到了一個“人”,沒有面目。楊肜嚇得手腳哆嗦,“啊”一聲的叫出來。

這“沒面目”和之前的怪人有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被楊肜撞倒在地的時候,摔斷了手腳,原來只是個蠟像。

“沒面目”躺在地上,腦袋面向楊肜,淡然的說:“你跑什麼呢?我又不會爲難你。”

楊肜看他不堪一擊,來了脾氣,上前用腳跺在它臉上。一邊跺,一邊罵:“爲難你,爲難你……去死吧,你!”直到把它的腦袋踩扁才罷休。

他擡起頭四處張望,只見街邊的店面裡陸陸續續都走出一個怪人來,同樣的沒面目,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面朝着他,走了過來。

楊肜脊背發涼,趕緊拿頭往牆上撞。眼見那些怪人靠近身邊,撞得就更快了,好像拿自己的頭作鼓槌,不斷的打鼓。

直到有個“沒面目”將要觸及他身體的那一刻,終於一股電流刺激他的大腦。

楊肜一陣抽搐,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自己臥室的頂棚。抽搐緩解,他喘着氣,慢慢坐了起來。忽然看見門邊一個人影,嚇得一哆嗦,說道:“你,你,你……”

仔細再看,原來是自己的風衣,掛在衣架上。

他吁了一口氣,心想:“不行了,我還得找思涵給我治治。”

上午,他帶着黑眼圈去海鮮酒樓上班。找了經理請假,說下午得去看看眼睛。

經理看着他的眼睛說:“我看你是睡得不好,而不是眼睛不好。行吧,我準你假,下午好好休息。”

楊肜說:“謝謝經理。”

請到了假,楊肜纔給餘思涵打電話。

他說:“喂,思涵。”

餘思涵拿着手機說:“誒,楊先生,您好。”

楊肜說:“下午我想去心舟醫院,你給我瞧瞧病吧。”

餘思涵說:“下午啊?可是下午我已經有兩個預約的病人。楊先生,您看上午行不行呢,現在還早?”

楊肜說:“上午我沒時間呀。”

餘思涵說:“那能不能改天呢?”

楊肜不好意思說自己在餐館打工,請假不大方便,只好說:“那,那能不能晚上呢?”

餘思涵說:“非常抱歉呀,楊先生,我們沒有晚班的。”

楊肜嘆氣說:“哎,是我疏忽了,沒有提前預約,那就改天吧。”

餘思涵說:“行,楊先生,我等你的電話。”

掛了電話,楊肜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說:“這假白請了。算了,回家補個覺。補覺,不會做夢吧?”

過了一會,手機響了。楊肜拿出手機一看,是周曉詩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誒,是我。曉詩,有什麼事麼?”

周曉詩說:“你中午有空麼?”

楊肜說:“沒有。”

周曉詩說:“那下午呢?”

楊肜說:“下午是有空,怎麼着?”

周曉詩說:“你還記得要請我吃口味蝦吧?”

楊肜說:“當然記得,你今天過來呀?”

周曉詩說:“我今天事情少,調休。”

楊肜說:“哦,那行吧,下午幾點呢?”

周曉詩說:“五點吧。”

楊肜心想:“那不是飯點麼?”說道:“你不是把口味蝦當飯吃吧?”

周曉詩笑道:“對呀,我就是把口味蝦當飯吃,既省了一頓飯,又吃了好吃的,這就叫好吃不胖。”

楊肜覺得好笑,說道:“你怕胖呀?”

周曉詩說:“不不不,我一點都不胖。”

楊肜聽她答非所問,也不計較,說道:“那到時候你給我打電話吧。”

周曉詩說:“好嘞,拜拜。”

楊肜掛了電話,自言自語的說:“呵,有意思。”

忙完中午,楊肜回家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回房倒頭就睡。

這一睡還睡得挺安穩,直到四點半才起牀。精神好多了,他刮完鬍子,剛洗臉,手機就響了。

正是周曉詩的電話,楊肜接通,放在耳邊,還沒開口,只聽她說:“陽榮,我到馬王堆了,就在古漢路口。”

楊肜說:“我知道了,你等着,我這就過去。”

他穿着隨意,灰色的圓領毛衣,黑色的休閒褲,然後是深藍色的運動鞋。

路口很近,走着就到了。他見周曉詩戴着藕色的貝雷帽,外面穿着牛仔揹帶裙,裡面一件橘色的圓領衫,腳下是紅黑相間的休閒鞋。臉上掛着笑,就像鄰家女孩。

楊肜上前去,打量她說:“你穿得很隨意嘛。”

周曉詩看着他說:“你也穿得很隨意,看來我們性情相投,嘻嘻。”

楊肜說:“走吧,我帶你去吃口味蝦。”

周曉詩跟着他,用手去挽他的手臂。

楊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路,心想:“這也屬於心理治療的方式,還是她自來熟?”他被周曉詩挽着,既有些不自在,又覺得有些溫暖。

到了一家口味蝦店門口,還沒進去就聞見香味。

老闆娘早迎出來,招呼道:“兩位帥哥、美女,是不是要吃口味蝦呀?快進來,快進來。”

兩人進了門,沒看到一個客人。

楊肜對老闆娘說:“老闆娘,你這沒什麼客人呀,口味蝦要準備多久?”

老闆娘說:“我這裡的口味蝦本來就是熟的,這蝦是燉得越久越香。我們這裡每晚都有很多客人來,忙都忙不贏。你們這會來,其實更方便,沒人打攪嘛。”

她是看一對小情侶,想必喜歡清靜,就往好的方面說。

楊肜說:“只要是熟的就行。”又對周曉詩說:“你想吃什麼口味的?”

周曉詩說:“當然是香辣的。”

老闆娘說:“有有,我們有香辣的。”

周曉詩說:“那就來十斤香辣的,再來六罐啤酒。”

老闆娘笑眯眯的說:“好咧。”忙去了。

楊肜張大嘴巴看着周曉詩,有點咋舌。平時他一個人慢慢的吃,也就能吃三斤小龍蝦。周曉詩一叫就是十斤,豈不嚇人,而且還有加上啤酒。

周曉詩轉頭看向楊肜,見他吃驚的表情,問道:“怎麼了?”

楊肜說:“沒什麼,就是點這麼多,能不能吃得完呀?”

周曉詩笑道:“放心,吃得完。”

兩人就剝着小龍蝦,邊吃邊聊。

楊肜並不諱疾忌醫,說起自己晚上做噩夢,問周曉詩有沒有好辦法。

周曉詩看他也不像晚上沒睡好的樣子,說道:“做噩夢主要有三種原因,分別是疲勞、焦慮、恐懼,你屬於哪一種呢?”

楊肜覺得自己是因爲恐懼又焦慮,但這都不是源頭。他說:“呃,我屬於……我覺得應該是中邪。”

周曉詩說:“中邪?”她向來是不信邪的。

楊肜說:“我夢裡面有個怪物,這怪物來源於一個銅鼎。”

周曉詩以爲他在開玩笑,笑着說:“什麼?什麼銅鼎這麼厲害?”

楊肜解釋說:“這是一個很古老的銅鼎,祭祀用的,要是人把自己的血滴在裡面,就會做噩夢。”

周曉詩心想:“你怕是和馬王堆的辛追老娭毑扯談扯多了。你扯,我也扯。”說道:“那是不是有另外一個鼎,你把血滴裡面,就能不做噩夢了?”

楊肜倒是沒這腦洞,說道:“呃?會有這樣一種鼎?”

周曉詩說:“既然是中邪,那總有一種東西能解你的邪吧?如果不是鼎的話,也會是某種很古老的東西。”

楊肜豁然開朗,說道:“誒,你說的有道理耶。但是這種很古老的東西會在哪呢?”

周曉詩說:“在博物館呀。”

楊肜心想:“混沌鼎也進博物館了,看來也只能去博物館找了,我自己一個人也不可能去考古。”

周曉詩看他若有所思,想必是編不下去了。她心裡倒是醞釀出一個鬼話來,說道:“你知道麼,馬王堆出土過辛追老娭毑的鏡子?”

楊肜去看過辛追好幾次,從來沒有注意到博物館裡還有她的鏡子。當然了博物館裡本來就收藏有漢代的銅鏡,那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說:“哦,是麼?我倒沒有留意。”

周曉詩說:“那面鏡子名叫思君。”

楊肜說:“什麼意思?”

周曉詩看他上當了,心裡暗笑,繼續鬼扯:“當初辛追的夫君長沙相利蒼死了之後,辛追想念夫君,憂思成疾。而長沙王身邊有一巫祝,名叫姚佗,善招魂。利蒼之子利豨是至孝之人,爲了給母親治病,就請了姚佗給他父親招魂。這樣一來,辛追見着夫君的魂魄,想必病就會好了。姚佗看過辛追的病情之後,告訴利豨,辛追這個病一時半會好不了,而他要侍奉長沙王,又不能天天在這招魂。所以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將利蒼的魂魄附着在鏡子上,這樣辛追就能日日夜夜看到夫君了。”

周曉詩喝了一口啤酒,潤潤嗓子,說道:“這下你知道思君鏡是怎麼來的吧?”

她這鬼扯的故事裡面除了姚佗,其他的人都是真實存在的,所以聽起來半真半假。

楊肜說:“原來是辛追思念夫君,所以纔有了這麼一面鏡子。可是這面鏡子真的能附着魂魄麼?”他雖然覺得辛追有銅鏡陪葬沒什麼不妥,但說鏡子上能附着魂魄恐怕是穿鑿附會。

周曉詩說:“那面鏡子男人看了沒什麼用,女人看了免不了要做噩夢。”

楊肜問:“你見過那面鏡子麼?”

周曉詩面不改色:“見過呀。”

楊肜又問:“那你做了噩夢?”

周曉詩說:“是呀,我就夢見自己躺在一個古墓裡,旁邊睡着利蒼。”

楊肜驚訝道:“啊?”

周曉詩瞧見他的表情,忍不住大笑。

楊肜兀自想着夢中的景象,愕然問:“你笑什麼?”

周曉詩止住笑,說道:“真傻,我剛纔是編故事騙你來着。”

楊肜說:“什麼,你編故事?”

周曉詩說:“好逗,你當真的有什麼思君鏡麼?”

楊肜自嘲了一下,說道:“我還當真了,可你也太會編故事了吧。沒有鏡子,那巫祝姚佗呢?”

周曉詩說:“我只知道有華佗,所需虛構了一個姚佗。”

楊肜搖了搖頭說:“佩服。”

周曉詩還當他是誇自己呢,不由得意起來,說道:“厲害吧?”

楊肜說:“舜帝有兒子叫無淫,被封巫咸國,也就是現在的重慶巫溪。其後人以姚爲姓,善巫蠱之術。所以你編出一個姚佗來,你說我信不信?”

周曉詩說:“還有這回事?那可真是陰差陽錯,沒想到你知識還挺豐富的。”

楊肜說:“還不是被你騙了?可見知識也可能成爲人的錯覺。”

周曉詩說:“誒,你這句話很符合心理學喲。來,咱們乾一杯。”

楊肜跟她喝了一杯酒,腦子裡閃過一念,問道:“你說我要是學了心理學,能不能解決做噩夢的問題?”

周曉詩說:“心理學是有方法 論的,能幫助你分析問題,解決問題。但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就像做夢,本身是下意識的。如果是心理疾病造成的,那就用心理治療。如果不是心理疾病造成的,比如今天你喝多了酒做夢,那麼就不能用心理學來解決。”

楊肜想想也是,心理治療或許只能讓他淡忘文娟,淡忘混沌鼎,能讓他擺脫夢裡的怪物麼?

他吃不了這麼多口味蝦,慢慢的興味索然,看着周曉詩吃出一垃圾桶的蝦殼,豪放的用鉗子夾碎蝦螯,心想:“好一枚女漢子。”

最後,周曉詩將蝦子吃得只剩下幾個。

楊肜笑着說:“你胃口真好。”

周曉詩心想:“胃口也是看人來的,就看跟誰一起吃了。”說道:“咱們待會去看電影吧?”

楊肜說:“看電影?你放假不好好休息麼?”

周曉詩說:“看電影就是一種休息呀。”

楊肜說:“可是我答應我奶奶要陪她散步的。”

周曉詩心想:“這個,難道是讓我見家長?”用紙巾擦了擦嘴,笑道:“老人家是應該多散步的,我和你一起陪奶奶散步,然後你再陪我看電影,怎麼樣?”

楊肜心想:“沒搞錯吧,她怎麼這麼有閒呀?”

兩人看對方的行爲有偏差,是因爲楊肜只把周曉詩當作一個熱心的心理醫生,現在頂多就是朋友。而周曉詩誤以爲楊肜是餘思涵給她介紹的對象,所以衝着戀愛去的。

楊肜說:“你真好心,如果時間足夠的話,我可以陪你看電影。”

周曉詩說:“那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剩下的蝦也不吃了,直接喊老闆娘結賬。

楊肜付了錢,直接領周曉詩去奶奶家。

奶奶家比楊肜住的地方還要老舊,外面的圍牆上寫着大大的“拆”字。唯一好處就是奶奶家是平房,不費腿腳。

周曉詩看着院落裡的楓樹,說道:“這裡好幽靜呀。”

楊肜對着窗戶大喊:“奶奶,我來了!”

“吱呀”,門開了,奶奶一瘸一拐的出來,看見孫子領回來一個姑娘,頓時眉開眼笑,說道:“小肜,這位姑娘是誰呀?”

楊肜說:“奶奶,這是我朋友呢。”

周曉詩已經看出他奶奶腿腳不便,趕緊上前說:“奶奶,我叫周曉詩。”用手攙她胳膊。

奶奶打量周曉詩,說道:“好好,周曉詩,好名字呀。”

楊肜說:“奶奶,你吃飯了麼?”

奶奶說:“吃了,我把中午的飯菜熱一熱,晚飯就解決了。快快,到屋裡坐吧。”

楊肜說:“好。”又對周曉詩說:“進屋喝杯茶吧。”

周曉詩一邊攙扶奶奶進屋,一邊說:“我剛纔喝啤酒都喝足了,嘻嘻。”

奶奶問:“你們喝酒了呀?”她其實已經聞到了他們身上的酒味,還有口味蝦的氣味。

周曉詩毫不隱瞞,扶着奶奶坐下,說道:“我們剛纔去吃口味蝦了。”

奶奶說:“你們年輕人牙口好,我是吃不得了。所以呀,要趁年輕,能吃就吃,能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免得老了遺憾。”

周曉詩說:“奶奶,我跟您想的一樣,您就像我的親奶奶。”

奶奶笑道:“你這小嘴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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