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庵快到了,可葉婧衣的腳步卻越來越沉重,像夏日裡的炎風,悶得他喘不過氣來,結局如何,其實他早已經知曉,可是心底卻總有一個聲音讓他不要相信。
他的心中雖然早已經有了準備,在進入寺院看到那兩具被白布所覆蓋的屍體,他的心還是猛然悸了一下。那兩具倒在血泊當中的身影,瘦弱得如同死去多年的屍骨,若不是身下的鮮血召示着一切,恐怕見到的人都會以爲是兩具死去多年的老人。
兩個老尼姑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半隻腳都已入了棺材,卻還要遭此厄運,被人殺害,如此不得善終,讓一直將兩個老尼姑當成母親的葉婧衣情難自持,他捂着臉,側過身去,低低的抽泣起來。
兩個持劍的侍衛站在屍體旁邊正昏昏欲睡,其中一人聽到腳步聲,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隨既看到南宮若後,還沒出聲,已被南宮若的一個手勢制止,侍衛拉起另一個還在熟睡中被叫醒後仍然摸不着頭腦的同伴,兩個人悄悄的退了出去。
若不是他躲在這間寺院,恐怕這兩個女尼姑會安祥的圓寂於寺中,而不是被人殘忍的殺害,看着老尼姑們緊閉着的雙眼,內疚悲傷之情油然而生。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過往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五歲入寺院,還不會洗衣做飯,她們手把手的教他挑水,唸經,洗衣做飯,十一個春百秋冬,只有她們兩個人在這清冷的寺院中給他溫暖與關懷,如同慈母縫衣,情感似線,綿綿不絕,他把她們當成了自己真正的母親,如今母親們卻因他而死,怎能不讓他悲痛。
他緩緩的蹲下,抓起了其中一位老尼的手,手上乾枯暗沉,如枯木殷瘦弱的手,卻在他年幼時撫摸過他的臉龐無數次,肖瘦的雙肩不由自主的輕輕抖動,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有一雙溫厚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轉頭,看見了南宮若面無表情的臉,他以爲他和那兩個侍衛一一樣,走出了這間房,卻不知他還在。一時間,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擦乾淨臉上的淚跡,轉頭不再看對方。
南宮若沉下眼簾,看向手下的葉婧衣,雖然對方低着頭,他只能看見對方那頭毫無貴飾的如墨青絲,以及青絲上一根暗沉的木簪,還有前方那英氣逼人光潔的額頭,他的眼神柔和,目光深幽,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此時,從身後亮起了一片火光,爲首的楚雲站在了南宮若的身後,剛巧看見南宮若的神情。
楚雲的神色闇然,兩個守在寺院中的侍衛回報葉婧衣和四皇子同時平安時的喜悅被沖刷得一無所有,那隻搭在葉婧衣肩膀上的手分外的刺目,他目光深遠的看向一高低、一站一蹲的兩個人,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彷彿有一層無形的牆,隔絕了所有,讓任何人都無法侵入。
隨後,在楚雲和南宮若等一干侍衛的幫助下,找來了木材,將兩位僧人的遺體燒掉,火光照在葉婧衣的臉上,如浮影般輕輕跳動,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一隊人連夜回了西洲城,南宮若回了自己的府中,楚雲帶着幾個人送葉婧衣回家,在葉府門外,敲開了葉家的大門,下人們驚動了葉子愉,同時也驚動了唾眠很差的韋露。
葉子愉只披了件外衣便走了出來,看到神情淡漠的他,輕聲問:“發生什麼了”
此時,韋露跟了出來,同樣披了件外衣,看見他便開口罵道:“沒規矩的野丫頭,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他強壓下心中升騰起了怒氣,兩位老尼的死已然讓他身臨崩潰邊緣,他眼神兇狠的盯着書露,手指不自覺的摸上了腰間的軟劍。韋露看見他兇狠的眼神,剛升起的怒意消了大半,心驚肉跳結結巴巴的問:“怎...怎麼了”
隨後又覺得被一個小丫頭唬住實在太不像話了,於是再次怒氣衝衝的罵道“野丫頭,你還反了不成。”
一旁的葉子愉看見葉婧衣的神情,就知道是出了大事了,可身邊的女人卻仍沒完沒了的,於是他轉身,一個毫無保留的耳光便甩在了韋露的臉上,韋露身子一歪,摔倒在門邊,撞上了門框,臉上立即腫得老高。
她哭着喊道:“老爺,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韋露跟着你這麼多年,你竟然爲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打我。”一竄眼淚便流了下來,聲音比之剛纔更大了不少,用葉府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大喊道:“你竟然打我,我不活了,我怎麼就跟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傢伙,我白瞎了一雙眼,我看錯你了,唔唔.....”
葉子偷此時只想讓她安靜,他撫額對着被驚醒而來的下人說:“扶夫人回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去書房,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瘋女人。”
隨後,葉子愉給葉婧衣使了個眼色,於是葉婧衣便跟着葉子愉去了書房間,一進門,葉婧衣便關好了門窗,葉子愉一臉凝重的說:“發生什麼事情了。”
“星雲閣,我遇到了星雲閣的人,慈心和慈雲被殺了,他們似乎懷疑我是....他所說的慈心和慈雲指的自然是慈雲庵的兩個死去的老尼姑。
葉子愉的臉色瞬間大變,“傳言星雲閣是前朝太子江煜所創立的一個隱於暗處的殺手組織,是不是殺手組織我不知道,但那江煜絕對是個冒牌貨,打着復國的旗號在蒼雲國興風作浪。
按理,你的事情沒人知道纔對,十一年前,當今皇上開國之初,可是頂着諸多壓力,下令殺掉所有無父無母的五歲幼童,這星雲閣的人是如何知曉的。”
“並不完全知曉,他們只是懷疑。”說到這裡,葉婧衣不由白主的想到了那雙冰冷卻異常深幽的眸子,蘇林羽的眸子,他總感覺這件事情和蘇林羽有關。
“只是懷疑只是懷疑”葉子愉沉吟道,隨後,像是做了某種決定般,對他說:“你現在去收拾收拾,帶上需要的東西,我去和管家說一聲,拿上銀票,連夜出城,我再寫封信交給你,你帶着信去梨姜國都城找個叫錢楚河的人,此人是我的故交,在梨姜行商,多少會有些照應。”
他點了點頭,對葉子愉說道:“父親,保重。”
葉子愉深深的嘆了口氣道:“保重,往後,只能靠你自己了,煜兒。”
其實,他常年不在葉家,雖然葉了愉爲他保留了一個隨時回家久住的房問,他卻從未在裡面呆過,根本就沒有需要收拾的東西,當他走進那間雖毫無人煙氣息卻打掃得非常乾淨的房間時,卻看見了牀頭那對玉葫蘆。
那是他七歲時葉子愉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整個房間似乎只有那樣東西值得帶走,雖然他與葉子愉不是親父子,卻勝似親生父子,他早已在很早的時候便把葉子愉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手指掃過牀頭,帶上了那對玉葫蘆,在衣櫃中隨便翻了幾件衣服,便匆匆出了房門。更深露重,寒意逼人,像極了年幼時逃亡的夜色。此時,葉子愉已經從管家那裡拿來了銀票,備好了一匹馬,在葉家後院等着他了。
兩人碰面,葉子愉便將手中的銀票盡數交給了他,他隨手一掂量,眼中便有了微微的溼意,這疊銀票少說也有幾萬兩銀子,他深知葉子愉並非貪官,所有家底除了韋露的嫁妝和他這些年的所得也不過幾萬兩而已,給他這個外人,卻足足給了七八成。
加上他學醫研毒和習武所花費的金錢,韋露沒少和他吵架,今日之後,二人怕是要勢如水火,大動干戈。於是他取出了一張,把餘下的所有還給了葉子愉,卻被他呵斥了一番,他只好含淚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