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白又等了一會,只見一位年近六旬的清瘦黃面老者,在那名老僕的挽扶下,迎出了大門。何白心知這人便是蔡邕了,也不管他的相貌如何,有沒有一介大家宗師的風流範兒,反正是歷史所認同的文學、書法大家,只要對他有禮便就對了。
何白拱手彎腰九十度還下,持學生弟子禮深深的拜道:“後學末進何天明,拜見蔡大家伯喈先生。”
蔡邕上前兩步扶住何白,溫和的笑問道:“免禮,免禮,不意何議郎竟還如此的年輕,不知年歲幾何了?”
“回伯喈先生,白今年二十有三了。”
“好好好,國家有汝等這般的年青才俊,真天下百姓之幸也。來,裡面請。”
何白與蔡邕賓主互行拜禮,然後蔡邕又不以年老相欺,三揖禮從右邊入門。何白從左邊進去,在庭院中送上了一隻色彩斑斕的錦雞。這是周禮上所規定的禮節,蔡邕目前還是白身閒居,無官職在身,所以只能以士的禮節拜見。
只是何白又送上一小壇五斤裝的自釀低度酒,雖是後世常見的蒸餾米酒,卻比此時的酒糟酒漿要好上無數倍了。這是何白爲引誘此時好酒的名士豪傑們,所專門命工匠營製造的酒器釀造而成。這蔡邕將是第一個品嚐此酒之人,相信定會被此美酒所征服。有蔡邕這等大名士幫忙宣傳,相信何府在數日之後定會客滿盈門的。
進客廳時,滿地鋪着筵席,何白先扶着蔡邕脫鞋,再自已脫鞋,因爲天氣還冷,所以着襪入室。等蔡邕在主位上坐下之後,何白纔在客位上緩緩坐下。
這坐的姿勢也不是隨隨便便,而是雙膝着地、腳背朝下、臀部落在腳踵之上。剛剛坐定,何白猛醒,這不是平輩之間的閒談,而是與蔡邕這等文學大家之間的學術請教問答。爲表示尊敬,何白只得擡起臀部,挺直上身,擺出“跽”的恭敬姿態。
蔡邕擺擺手道:“何議郎莫要如此的恭敬,還是隨意些好,不然的話,老夫有些問題實在說不出口來。”
“喏,也請伯喈先生莫要呼白的官名,直呼天明二字便可。白對伯喈先生之敬仰,猶如學生對待老師一般。伯喈先生呼白的官名,真叫白渾身不適。”
“好好好,你我各退一步好了。”蔡邕十分滿意何白的恭敬,不由撫須大笑應道。蔡邕等何白坐定之後,才揚聲問道:“我聞天明是荊州零陵郡營道人氏?那營道我曾去過一趟,與營道之儒生何長思曾有過一些交往,不知天明是否是那何長思之族人?”
何白暗暗苦笑一聲,自已在此世無親無故的,最怕的就是他人問及自已的家世來,想要冒名都無法冒起。說來在後世時,自家的這何氏一姓,有傳聞是來自此時的大將軍何進。
然而在歷史中,何進之孫何晏被司馬懿誅殺了三族,那麼這就根本不可能是何進的後人了。除非是何進之弟何苗的後人,但更有可能是後世先祖找了一個古代有名的,或當大官的何姓之人爲始祖。
何白想了想,何進此時至少還有半年時間的大權,此時若冒名何進的同族,說不定還會有些好處,於是說道:“非也,我之何氏源自軒轅陛下,乃姬萬叔之後也。三十一代遠祖爲曲沃桓叔庶子韓武子,五十二代近祖爲南陽何詩公。至白時已傳七十代了。說來白似與大將軍同族,只是在白之曾祖時,便棄家於野,潛心修道。後至零陵營道荒野而居,已傳三世,所以白才以零陵營道人氏自稱。”
蔡邕大訝,說道:“不想天明竟與何大將軍同族?不知何大將軍知否?”
何白微笑搖搖頭道:“何白不才,既無大名於天下,又有數代未與南陽同宗往來,還是莫要相認爲好。免得他人誤以爲何白攀龍附鳳也。”
蔡邕點點頭,不再問詢下去,轉問道:“前日,我從陳留入京師,於京師城外十里的官亭之中,見到了天明所書的《雒神賦》一文。其詞藻華麗而不浮躁,清新之氣四逸,令人神爽。想象絢爛,浪漫悽婉之情淡而不化,令人感嘆,愁帳絲絲。刻畫傳神,兼之與比喻、烘托共用,錯綜變化巧妙得宜,給人一種浩而不煩、美而不驚之感。使人感覺就如在觀一幅絕妙丹青,文中之洛神可謂有血有肉,而不會令人產生一種虛無之感。”
“我有兩處不解,其一,如此華美絕妙好文,爲何多以鄉間俚語所作?如此一來,用詞就不夠精練,卻讓此文平白的低了兩個層次。其二,我觀天明所書之字,雖然……粗淺,但卻別據一格,有自成一家之態。細觀之卻又與穎川的鐘元常所書有些類式。不知天明是否與鍾元常相善?”
何白暗暗笑了一番,自已在讀書時看着文言文就頭痛,雖看得懂,但去背誦卻是不能。當初背白話文的《洛神賦》一文,還是爲了追求美女才背的,誰知道文言文是怎麼翻譯的。羅培雖能翻譯,但恐用詞不準。何白也怕有人叫自已親自背誦,還是白話文好記一些。
至於字體,何白以前只隨便的練過一月的書法,對楷體、宋體、隸書都練了一下,卻都難看的很,唯獨楷體還馬馬虎虎過得去。而這楷體又是以顏體爲標準,鍾繇雖是楷書的創始人,但其書法現在還未正式成型,自已也與他從未會面過,自然不能說與他有關了。
何白應道:“回伯喈先生,白自幼隨家父習文。家父常言,文字之意,在於表達溝通,而不是炫耀玩弄。最好是越淺白,人人皆明爲大善。而文章經義乃是用來記載傳承我華夏文明賢士之思想,太過精練深奧了,後人就難以揣測。若是有誤解,必會背道而馳。所以最好也是通順易懂爲大善。白自幼學文,就多以鄉間俚語白文爲主,並不擅雅文。”
“至於書法文字,家父在荒野之中多以沙石教授,何白持筆而書方纔一年時間,字體多習家父之字,倒與鍾元常無關。”
蔡邕點點頭嘆道:“文字之意,在於表達溝通,而不是炫耀玩弄。不意荒野之中還有汝父這般的大智飽學之士。不知汝父此時何在?”
“早已與我分別,不在此世了,家中獨剩何白一人。因此何白方纔下山出遊,因故而出仕國家。”
“這卻是老夫失禮了。”蔡邕連忙拱手歉聲道。
何白拱手回拜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此是無可奈何之事。”
蔡邕與何白談論幾句之後,見到有一個女童偷偷探了下頭。於是舉手拍拍手掌,那女童頓時吐了吐舌頭,轉身與一名十六歲的美貌少女擡着案几,擺起了酒席。
何白無意之中望了那名少女一眼,頓時呼吸一止,目不轉睛起來。腦海中更響起了,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這《洛神賦》中所描繪之絕色麗人不正在眼前麼?
酒席放下之後,女童見到何白魂與神授,兩眼發直的樣子,頓時大怒,藉着案几的遮掩,偷偷的踢了何白一腳。何白大腿一緊,頓時醒悟過來,方纔實在是無禮之極。
何白低頭不斷輕搖,原本在後世就見過不少的美豔明星,今世也找過了好幾個美麗的妻妾。就是名傳後世的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蟬與真正的洛神甄宓,也早早的就被自已收入房中,爲何還會對一個蔡文姬有所衝動呢?
蔡文姬雖有文名,卻無豔名,應當比不上自家的蟬兒與宓兒纔對啊,爲何自已……是了,蟬兒與宓兒還未長成,自已目前所見者,獨以蔡文姬最爲美麗動人,更有傾國傾城之貌。身爲正常的男人有所激動也是正常之事。
突然,那女童又是一腳踢來,雙目圓瞪,叫道:“你這登徒子,方纔偷看了姊姊不說,卻又搖頭晃腦的作甚?”
蔡邕一口氣沒上來,頓時連連咳嗽不已。蔡文姬則滿面飛紅,羞得腦袋快低到胸前了。何白也是好一陣尷尬,未等何白出言解釋,女童又叫道:“你便是作《雒神賦》的何天明瞭?今見阿姊如此的美貌,比之雒神若何?可否也作上一賦來讚美讚美阿姊?”
“妹妹……”蔡文姬羞得無地自容,頓時跺了跺腳,轉身就跑了。
何白麪容一苦,怎得看一看美女都惹出一番禍事了。長得美就了不起啊,還不能讓人欣賞啊。再說了,自已哪會其他讚美女性的賦文啊。這刁蠻的女童想來就是三國後期的名將羊祜他媽了,能教出羊祜這等強人,果然脾氣不同一般。
此時的蔡文姬好像是叫蔡昭姬,後來爲避司馬昭的名謂,而被人改爲蔡文姬的。但是何白認爲,以她的才華,稱之爲文姬,相對的要更加適合,也要更加好聽。能爲她作詩一首,倒也不錯。
何白想了想,現成的賦文是沒有了,詩詞歷史中倒還有一大堆。在想到了李白大神之後,於是拱手說道:“在下才疏學淺,《雒神賦》那是有感而發,再作的話也比不了此賦,不如作詩一首如何?”
女童想了想後,點頭應道:“作一首聽聽,若我不滿意,可不作數。”
何白顧作沉思之狀,好一會兒後,才清了清嗓子拱手說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女童眼睛一亮,喃喃唸叨數遍後,才說道:“古怪的賦文,古怪的詩,不過算你過關了。”說罷跑至後廳尋蔡文姬獻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