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林卓帆想將球直塞給前邊的陳瀟，卻被對方後衛中途攔截。又一次進攻被扼殺在搖籃裡。
林卓帆擦了擦汗，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他不敢隨意射門——怕浪費難得的機會，不做幾個假動作就不敢出球——怕被對方猜到他的意圖提前防範，他甚至不敢像往常一樣拿球突破。只要一想起那天觀察186訓練時對方隊員表現出來的技術和球感，他就完全失去了信心。
並不只有他一個人感覺到焦慮和無力，196班每個隊員都覺得身重如千斤，完全無法發揮出自己應有的水準。
相較於這些小將們的拘謹，186班的老校腳們則完全進入了狀態。
他們並不急於再次進球，而是像平時的訓練一樣玩耍了起來。每個拿球的隊員都有一兩手絕活，即使是後衛也敢一個人帶球直奔前場。而在表現個人技術的同時，他們也沒有忽略配合，無數精妙的小配合在上半場的後二十分鐘裡呈現在全校觀衆的眼前。
這不像是比賽，反而像是分組攻防演練，196班攻過半場的機會屈指可數。
瀟灑的外表，嫺熟的球技……186班的隊員們贏得了一陣陣掌聲，和女生們崇拜的尖叫。
林卓帆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的，衣服溼漉漉沉甸甸的似乎有一、二十斤那麼重。環視四周，隊友們也不比他好到哪兒去。
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控球權，186班經驗豐富的老隊員們像溜猴一樣，把球牢牢控制在腳下。
196班的每個人，都和林卓帆一樣，一直在徒勞而無助地上下奔跑，絕望地目送着皮球在對手的腳下不停地傳遞。如果不是伍應元的超水平發揮，上半場比賽196班的球門起碼會被洞穿四次以上。
如果不是豪哥的任意球與門框的兩次親密接觸，196班也已經落後三球。
不過，不管怎麼說，目前的比分，仍然是0：1。
196班最好的機會，出現在第十九分鐘。球被後衛從後場大腳破壞出來，林卓帆在中圈附近，不等皮球落地直接倒勾。球準確地飛往對方禁區右角，陳瀟如鬼魅般的身影正出現在那。狂喜之下，陳瀟動作有點變形，第一下並沒停穩，將球撞得離身體稍稍遠了點。眼見着對方守門員已經出擊，陳瀟來不及再調整，匆忙中跟上射門，球高出了橫樑。
這是上半場196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有威脅的進攻。
在上半場結束前一分鐘，186班在196班的禁區前20米處獲得一個正對球門的任意球。儘管小腿如灌了鉛似的沉重，林卓帆仍然飛快地跑回去佈置人牆，邊喊道：“守住這一球！只要守住了，下半場就還有機會！”
馬志復、萬德保等人人臉色發白。體力消耗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大家的信心都已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無論如何努力的拼搶，卻始終碰不到皮球，被人當猴子耍。能堅持到現在還沒人要求離場，已經算他們心理素質過硬了。到了這時候，誰又有心思聽林卓帆的廢話？就算這一球守住了，下半場還能守住幾次？
人牆磨磨蹭蹭，在裁判警告了幾次之後，才退到9米外。
無論如何拖延，任意球終究會發出。豪哥帶着玩世不恭的懶散笑容，緩緩地助跑，瀟灑地起腳。
人牆跳了起來。
林卓帆身在空中，感覺到球帶着呼嘯的風聲貼着自己頭皮飛了過去。他在半空中強行扭過身，卻見到皮球劃出一道清晰的弧線，從伍應元舒展的手臂前飛過，狠狠地撞進網底。
雙腳落地。
那嘈雜的呼喊和喝彩聽起來竟是如此刺耳，像是在嘲諷自己的無能一般。林卓帆打量着自己的隊友，卻見他們人人目光呆滯，垂頭喪氣，甚至都沒人願意去把球從網裡撿出來。
大家就這麼靜靜地站着，有的擡頭看天，有的看着腳尖，有的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靠，是死了老孃還是怎麼，個個都這副表情？丟了球再扳回來就是了，不到比賽結束就還沒分勝負。你們這又算什麼？”一直在前場遊弋的陳瀟慢慢踱了回來，臉上帶着始終未改的笑容，“都起來！把球傳給我，看本天才幫你們進球！”
林卓帆從來沒覺得陳瀟這麼可愛過。
陳瀟把坐在地上的隊友逐個拽起來，在每個人耳邊輕聲說一兩句什麼，被他扶起來的人臉上就有了笑容。雖然士氣仍不是很旺，但也比之前要死不活的樣子強多了。
大家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哨聲一響，唐邵將球回撥，陳瀟踩住，後邊的馬志復衝上去就是一腳吊射。球帶着強烈的旋轉，過了禁區線後開始緩緩落下，被對方守門員牢牢抱住。
裁判這才吹響了上半場結束的哨音。雙方交換了場地，各自休息。
許多班上同學站在球門後的休息區，和替補球員一起說說笑笑。林卓帆拖着疲憊的步子走回去後，便有人將早已準備好的礦泉水遞了過來。林卓帆也沒注意看是誰，只低聲道了句謝。接過水來暫不忙着喝，先往頭上倒了半瓶。水線順着溼答答的頭髮流了下來，落在土裡，形成一片片溼斑。
“這樣不大好吧？剛運動完就澆冷水，會生病的。”一個嬌怯怯的聲音說道。
林卓帆透過眼前的水簾望過去，只見說話的是班上一個女同學。這女生平日裡極文靜，從不主動與人說話；長得雖漂亮，卻不是林卓帆喜歡的類型。所以，雖然開學快兩個月了，林卓帆卻沒用心記憶過她的名字。因此張口結舌了半天，他最後只能略點了點頭，算招呼過了。
“下半場要加油哦！我們都在看着你們！”那女生捏着小拳頭衝林卓帆舞了舞，臉上因興奮而浮現出紅暈。
“呵呵，好的！”林卓帆忍不住笑了起來。
陳瀟也聽到了這句話，當即眉飛色舞地說：“沒問題，美女，看我們的了！”
林卓帆沒好氣地說：“話別說得這麼滿。過來吧，一起商量下半場的戰術。”
於是一羣人圍成個小圈坐下，剛坐穩，林卓帆迫不及待地說：“我們下半場這樣吧，由……”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陳瀟打斷了他的話，“到底你是隊長，還是‘猛男’是隊長？”
林卓帆愕然，繼而憤怒，把目光投往馬志復，馬志復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又轉向賀盛，想要尋求支持；可賀盛卻像什麼都沒聽到，正專心致志地研究地上的一棵小草。
林卓帆瞬間明白了過來，卻又迷迷糊糊地弄不明白。他明白的是，自己一向以來的跋扈終於遭報應了，所有人都在反對他；不明白的是，爲什麼挑在這時候。難道他們不知道，現在正在比賽中嗎？
這時突然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林卓帆回頭一看，見是杜雷。“你跟我來一下。”
林卓帆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跟着杜雷走了過去。
“我先回去了。”
“爲什麼，比賽還沒結束呢。”林卓帆不敢看他的眼睛。
“總不能等到別人來趕我了才走吧。”杜雷神色複雜，勉強維持着笑面，“你還不懂嗎？他們剛纔的意思，就是針對我們幾個。”
林卓帆用腳踢着地上凸起的一個土疙瘩。他確實明白了。杜雷和唐邵表現不佳，讓隊友們心生不滿。但爲了面子問題，他們不好直接說讓兩人離隊的話，只好轉而把林卓帆拉下臺。這是一個暗示，同時也是先前積累下來的，對林卓帆的不滿的一次發泄。
“對不起，雷子。”
林卓帆知道，杜雷是很有實力，且相當驕傲的人。只是他單薄的身體在這樣激烈的對抗中很吃虧，才使得他的發揮並不理想。在這種時候，他肯定會更想留下，找機會證明自己。
林卓帆更清楚，他選擇離開，是爲了讓自己不要在同學面前難做，不希望自己與同學之間的裂痕繼續擴大。
“這沒什麼。”杜雷寬容的笑了笑。語氣冷淡地說，“我敢打賭，你們隊走不了多遠。有了矛盾就應該擺出來大家好好談談，把矛盾化解掉嘛。這麼玩陰的對付人算什麼？成不了大事，永遠都是一盤散沙。”
林卓帆默然半晌，找不出話來回答。
這時裁判在場中招呼，讓兩邊的隊員準備上場了。
林卓帆對杜雷點了點頭，邁着迷惘的步子往場中走去。
杜雷叫住了他：“帆哥，加油。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不要輸！”
林卓帆無法笑着迴應他。
196班這邊，唐邵下，朱濤上。杜雷下，趙安上。羅源下，打中場的替補潘東亮取代了他的位置。三個換人名額都已用完。除了伍應元這個不可替代的人外，其他三名被林卓帆叫來的外援全部被換下場。林卓帆在球隊的影響力降到了最低點。
“帆哥，你上場後打前鋒，稍微靠右邊一點活動。在前邊得到球你要儘量護住球，等兩個邊前衛壓上去。”賀盛跑到林卓帆面前，若無其事地說道，“這是猛男要我告訴你的。”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說道：“別想太多了，認真踢球。別忘了，你不是爲了當隊長才踢球的，而是爲了組織起大家好好踢球纔想去當隊長的。”
林卓帆心中一顫，加快了步子跑到中圈。
哨音吹響，186班開球。
林卓帆上前緊逼了一下，沒搶到球。他也不再回追，慢吞吞地向對方半場走去。他覺得賀盛的話像打破了一個罩子，讓許多朦朧的感覺變得清晰起來。關於足球，關於隊長，關於勝負，他覺得自己曾有許多東西想岔了——但，現在不是細思的時候。等比賽結束吧。
當林卓帆正處於半迷糊狀態時，身後的朱濤已經做出了一次成功的防守，將球開到了前場來。林卓帆用胸部將球卸下來，同時感覺到背後有人接近。他想也沒想，完全出於本能地踩球轉身，緊接着馬上又一次轉身依住對方，然後藉着背部與那名防守隊員相撞產生的力，又是一個拉球迴轉，躲過對方伸出來卡位的腳。再輕輕一挑，人輕快地一躍，就閃過了這個後衛的封堵。
待他奔出四、五米後，他才省起自己剛纔做了什麼：他剛纔乾淨利落地晃過了校隊防守能力最強的後衛。
看臺上響起一片噓聲，有人大叫道：“龔建業，你去死吧！竟然被個高一的小孩戲耍！”
林卓帆心神一震，腳下節奏頓時亂了一拍，趟大了點。這時另一名後衛已經靠了過來，球碰在他小腿上微微彈起。
在這一剎那間，林卓帆先是將彈回來的球輕輕一顛，然後他繼續往前跑，用後腳跟將球一磕。皮球飛起半人高，往他身前落去。說來簡單，可這一連串動作卻是難度極高。速度稍微沒調整好，腳法稍微沒控制好，就無法達到理想的效果。許是運氣，許是超水平發揮。皮球控制得恰倒好處，正落在他身前一步遠處。林卓帆不及細想，甚至看都沒看球門，只憑着感覺一腳抽射！
射完門他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兩三步才穩住身形。擡頭看時，正見到對方守門員騰身於半空中，而皮球撞上了球門網，翻起一陣白浪。
林卓帆站了幾秒鐘，直到聽見看臺上數千人同時敲打飯盆的乒乓聲，轉頭看見隊友們欣喜若狂的笑，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做到了什麼。
進球了！進球了！
林卓帆笑得臉都變了形，往趕來對他表示慶祝的賀盛身上跳去，兩人一起摔到地上。然後林卓帆飛快地爬了起來，衝到球門裡將皮球撿了出來，往中圈跑去。
還有時間，對方也並不是想象中那麼強大，完全有機會將比分扳回來。
不要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