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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

第2章 (20)

“我的女主人,在這整段時間內,一直躺在我的邊上,我知道死亡已在她身邊了,可是,她毫不驚惶地接受了這個現實,這一方面我遠遠不如她了——她把最後的一點麪包留給了自己心愛的兒子,但是我這位懂事的少爺說什麼也不肯接受,而他的母親,不容違抗地硬逼他吃了下去;我相信,他的生命正是靠着這點麪包才得以保全。”

“在天要破曉的時候,我又昏昏入睡了,醒來之後,我又難受得無法抑制,眼淚禁不住伴着哭聲流淌了一場,哭完之後又是一陣猛烈的飢餓感襲來。我饞涎欲滴地下得牀來,那時的情形真是令人害怕。如果我的女主人已經餓死了,不管我怎樣愛她,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吞掉她身上的一塊肉,而且會像吃那些生來就要爲我們所吃的動物肉一樣津津有味,說句實話,有一兩回我都忍不住了,幾乎要啃自己的胳臂了。後來,我看到了我昨天接鼻血的那個盆,連忙奔過去吃下了盆裡的一切東西,那種急忙勁和貪婪勁,好像我認爲沒有人在我之前吃掉它是一件奇怪的事,而且害怕那時會有人同我爭奪這點東西。

“雖然回想起來連自己都震驚萬分,但吃下去以後,那陣陣襲來的飢餓感卻明顯減弱了,於是我又喝了點水,隨後的幾個小時情緒和精神有所好轉。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就這樣我硬撐到黃昏時分,在隨後的三個鐘頭內,那幾種情況又連續地困擾着我了,噁心乾嘔,昏昏欲睡,餓得難受,胃裡劇痛,接着又是極度想吃,又是噁心乾嘔,又是發起瘋來,又是大哭大叫,接着,又是極度想吃,就這樣一刻鐘一循環,弄得我精疲力竭,全身像散了架一樣;我夜裡躺在牀上,心裡不抱什麼希望,只是渴望自己天亮前就被上帝的使者接走。

“就這樣,整整這一夜我都無法入睡,但這時一種病症已經取代了飢餓感:我的腸裡和胃裡一陣陣劇烈的絞痛,只覺得不是一團食物而是一股惡氣鑽起了腸道;我就忍受着這種痛苦,躺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但少爺的哭叫聲令我大吃一驚,他叫喚着我,嚷着說他的母親已經離世;無奈我連起牀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稍稍撐起身子,令我欣慰一點的是,我發現我的女主人還沒有死去,但是已經奄奄一息,生命的跡象已漸漸遠離她軀體而去。

“這時候我胃裡空無一物,我無法形容那種**的程度是如何厲害,那種想吃東西而又吃不到的難受與痛苦一次次地折磨我,真的,只有死的痛苦才能與之一比;就在這絕望的時候,我聽見船員們在上面大聲地喊:“一艘船,一艘船!”接着,他們彷彿瘋子一樣,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和蹦跳聲。

“我已無力下牀,我的女主人更是遠不如我了;少爺的狀況十分糟糕,我幾乎以爲他也要嚥氣了;所以我們的艙門沒有打開,也無從得知外面這般鬧哄哄的原因了;我們已經有兩天沒同船上的人講過一句話,他們只是告訴過我們,船上已經沒有哪怕是一口的食物;而這些,是他們後來才告知我們的——他們以爲我們都已烏呼哀哉了。

“正當我們處在這魔鬼一般的慘境中,先生呵,上天派你們來挽救我們的小命了;至於你們怎麼找到了我們,先生,你知道得一點也不比我們少,甚至還更爲清楚一些。”

這就是她的自述,她把餓死的過程,死神臨近的情形描述得身臨其境,這些都是我前所未聞的,我承認,因此我聽得一聲不吭。由於那位小夥子也向我講了這件事的大部分經過,我自然更覺得這是真實可信,不容置疑的了,儘管我內心認爲那小夥子的敘述不及這女僕清楚明白、驚心動魄,這原因特別在於,我聽說他母親勇於犧牲自己才保全了他的一條性命。她的那位女主人,年紀比較大,身體狀況也比較差,相形之下,這位可憐的女僕比她更強健些,但也許正是她受到了更爲厲害的飢餓的折磨,我的意思是,同她的女主人相比,我猜想這可憐的女僕可能更早一些就受飢餓的痛苦,因爲可以從常情推理,女主人保管着那最後的一點食物,也許她在分給女僕一點救命食物後還保存了剩餘的食物的一段時間,不容置疑在這種絕境下,要不是天意的安排,讓我們的船,或是別的什麼船碰上他們,那麼他們用不了幾天就會全都喪命了,而要避免全船餓死,惟一的辦法就只能是人食人了,但在當時的情況下,除非是奇蹟發生,否則他們不可能獲救——當然,現在說這話是畫蛇添足了。讓我現在言歸正傳,談談我分給他們東西時的情形。

首先我必須聲明一點的是,儘管我起初想裝配好我那隻多帆單桅船之後贈送給他們,但出於多種理由,我覺得不便讓他們知道我建造了此船;因爲我發現——至少我剛來這兒時如此——在他們中間流動着不和的空氣,而且這種不和十分明顯,所以如果他們獲得了我辛辛苦苦裝配好的那艘船,那麼一旦只要有一點小誤會,他們就會作鳥獸散,就會各走各的陽關道,說不定還會自取墮落,去當海盜,讓這個島子變成了強盜窩,而不是如我先前描畫的那樣,是一處冷靜而虔誠的基督教徒擁有的莊園;另外,我的船上載來了兩尊銅炮,出於同樣的原因,我不便留給他們;除此之外,我侄兒也帶來了兩尊甲板上用的炮,同樣也不能給他們了,因爲我認爲:只要讓他們擁有保衛自己、打退入侵的力量就足夠了,不必使他們有能力發動進攻,或者去島外攻擊他人——這樣的話,最終只會導致他們自尋死路,所以我就留下了那艘單桅船和那些炮,爲的是備日後之用,還是爲了他們,到時候我再說明這一情況吧。

現在我妥善地安排好了島上的事,把他們都安排得各得其所,使他們透出點安居樂業的意思,便在五月六日返回船上,算起來,我總共和他們一起相處了大約二十五天;我見他們都有留在島上的意圖,願意等我以後再來接他們,我也就向他們允諾,說我到了巴西之後,只要一有機會,就一定會加大份量支援他們;尤其是許諾給他們送些豬、牛、羊一類的來。至於我從英國帶來的兩頭母牛和小牛,因爲我們在海上的時間太久,而沒有足夠的乾草餵它們,結果不得不在半途中就宰了它們。

第二天啓程時,我們放了五炮,以示敬意,便揚帆而去,大約航行了二十二天,抵達了巴西的萬聖灣(萬聖灣即託多蘇斯桑托斯灣(葡文音譯)範圍約一百英里,爲巴西東海岸大西洋水灣。巴伊亞州首府的主要海港薩爾瓦多即在該海灣與大西洋之間的半島上)全程中值得一提的僅有這麼一件事:大約在我們出發後的第三天,由於風已停止,而強大的海流向東北的方向涌去,我們那被衝得偏離了航線的大船,似乎漂向一個靠近陸地的海灣,不止一次,船上的人叫道:“東方有陸地!”但我們終不能確定,那究竟是海島還是大陸。

到了第三天傍晚,海面上一片風平浪靜,我們看到臨近陸地的海面上一片黑壓壓的;看了老半天也沒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大副攀上主板的頂端,端起望遠鏡細細觀察了一番,便大聲叫起來,說有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靠近。我無法想象他口中的龐大的隊伍是什麼意思,急忙截斷了他的話頭。“不,先生,”他辯解說,“請別憤怒,因爲這確實是大批隊伍,也可以說是一支龐大的船隊;我相信足有一千隻小船,你也可以看到他們正奮力揮槳,朝我們箭一般飛來。”

當時我真的感到一楞,而我身邊當船長的侄子也表現出同樣的神態,因爲在島上他就聽說過有關生番的恐懼傳說,但又從不曾在這一片海域上航行過,眼下正六神無主,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喃喃地說:“我們都要被吃掉了。”我一想到當時風已停息,而強大的海流又涌向陸地的方向,心裡不禁承認我的感覺比他還不妙;但是我叫他振奮精神,只等他們同我們的距離近得不可避免地要和他們戰鬥時,就毫不猶豫地下錨。

可惡的是,空氣裡還沒有一絲風的訊息,而那些生番又迅速地衝向我們,於是我命令下錨,還要捲起一切的帆。我告誡船上的人道:我們只要防止生番們對我們的船隻施以火攻,其他的什麼也不用害怕。所以我命令船員們把兩條小船放下水,一條系在船首,一條系在船尾,在兩條艇上配備了足夠的人,預備事態的進一步發展。我這樣部署的目的,是要艇上的人準備好救火用的大塊帆布和水桶,在生番設法在船身外面放火燒船時有所作爲。

我們預備好了,就這樣呆着等生番們過來,過了不多久他們已到了我們跟前,儘管我那大副估算生番的數目有很大出入,基督徒可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但在他們劃得更近一些後,我們大致清點了一下,共約有一百二十六條小船,有的十六七個人坐一條船,有的更多一些,最少的也載有六七個人。

他們向我們又劃近了一些,顯而易見,對他們來說,這副場景也是從未見過。所以他們的臉上不無驚愕的神情,而且我們事後才明白,開始他們也沒有怎麼對付我們的辦法;儘管如此,他們仍大着膽子划過來,和我們靠得非常近,一會兒又四散分開,繞着我們劃來劃去;我們喊話告訴艇上的人,叫他們不要讓生番們靠得過近。

我們發這道命令並不是想挑起我們之間的戰爭,結果卻還是產生了一回交鋒,因爲有五六艘大獨木舟離我們那條大艇不到一箭之距,艇上的人就打着手勢讓生番們退後,他們顯然是明白了也這樣做了,但邊後退邊從他們的船上射來了五十來支箭,我們大艇上的一個人被射得重傷倒地。

但是,我還是再三告誡艇上的人們千萬千萬不要開火反擊;一方面把一些松木板傳到艇上,馬上木匠們就在他們的艇中部位擋起了一道欄板,有了這個,即使生番們再射箭過來,也不再像剛纔那樣裸地沒個掩護了。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那些生番們就全都蜂涌而上,湊到我們的船尾附近,距離之近以至於他們的一舉一動我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用意何在;但我也輕而易舉地認出他們是我的一羣“老朋友”,也就是過去我一向同他們打交道的那一類生番;時間又溜走了一些,他們又朝我們劃近了一些,靠到我們近處,隨後竟然徑直向我們衝來,近到彼此能清楚地聽對方的說話聲;一看這情況,我就下令我們的人都隱藏好,防備生番們再施箭攻,同時也準備好船上的槍炮彈藥;但既然近得連對方的談話聲都聽得到,我就讓禮拜五站在甲板上向他們喊話,問他們此行意圖何在;禮拜五照辦不誤。我無從知道生番們是否聽懂了禮拜五的喊話,但一聽到他的喊話聲,距離我們最近的那隻獨木舟上的六個生番立即掉頭劃開了獨木舟,同時還俯下了身子,露出的脊背,這是表示輕蔑呢,還是表示挑戰,還是給其他生番一個什麼信號,我們都不知道;但禮拜五馬上大聲說道,生番們馬上要放箭了;這個可憐的人也真是倒黴透頂,生番們果不其然射出了三百來支箭,由於他們找不到什麼進攻對象,竟一股腦兒地集中到禮拜五身上,把他給射死了,我心中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的情緒。

足足有三支箭射中了這可憐的人,還有三四支箭落在他身子周圍;這些射人的東西真是些害人的惡魔!

禮拜五是我忠心耿耿的僕人和老夥伴,現在竟失去了他,我不禁怒火萬丈,立刻下令給五尊小炮裝進小彈丸,給四尊大炮裝進大彈丸,給生番們送去一個舷炮齊射的饋贈,我肯定地說,他們一輩子也從沒聽過這樣隆隆的響聲。

我們開炮的時候,他們距離我們還不到一百碼,而我們的這些炮手個個百發百中,瞄那兒打那兒,結果,一個子就掀翻了他們的三四條獨木舟,而且我們不無理由相信,他們只是捱了一炮而已,而那場景已是狼狽不堪。

我們並不那樣認爲,他們把赤條條的脊背朝向我們是一種無禮的舉動,而且我也不能明白,他們是否知道我們滿可以把他們的行動視爲最大的蔑視;因此,禮尚往來,當初我決定裝填火藥到四五尊火炮,滿心以爲這足以嚇唬住他們;可是他們竟愚笨到這地步,瘋狂地拼命把箭射向我們,尤其令人不能容忍的是,竟然射死了我苦命的禮拜五,射死了這位百分之百值得我愛戴又值得我珍重的老朋友,因此,我覺得,打翻他們的船,讓他們這些可惡的生番們統統淹死,那麼我不僅在上帝膝下和在人類面前持有完全正當的理由,而且我的內心會感受到由衷的高興。我說不清楚這次側舷齊射中,他們傷亡的數目究竟有多少,但可以肯定,我從來沒有機會見識這麼大一幫子人在水中陷入這種驚惶失措的場面。生番們的獨木舟羣被我們擊翻或是擊斷了十三四條,掉入水中的人都拼命地泅着水,其他的人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極力地逃開,甚至顧不上那些船被我們擊壞而落入水中掙扎不止的人;按照我的想法,他們中相當大的一部分見了上帝;而在他們逃了個精光後,過了一個多鐘頭,我們的人救起了一個泅水逃命的倒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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